瞧这三座坟丘的模样,显然是有人经常打理的样子。
房间内,王顺从睡梦中苏醒。他先是望一眼窗纸后透出的那缕晨光,又瞧了瞧榻上熟睡的妻儿,这才小心捏着被褥起了身。
开了门,他一如往常般跨入后院,却猛得顿住了脚:
自家后院里,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道陌生男子身影!
“这几座坟丘是何人所立?”
原本面色大变,待要开口怒喝的王顺骤听见这声音,忽然变的低眉顺目,老实开口道:“小人也不知,这三座坟丘是俺家祖父传下的。祖父离世前传与父亲,前几年父亲走了,就传给了我。”
说罢,他又转回房屋内,再出来时,手中多出了一副画卷:“父亲临死前交代,祖父当年只是街头的流浪乞儿,偶被一位仙子所救。因无家可归就被仙子带来此地,着他看守这三座坟丘。祖父一生恪守此念,临终时亦念念不忘。”
“这画卷中的仙子,是祖父后面托了画师,照着他曾见过的仙子模样所绘……”
话音才落,他掌中画卷缓缓脱手而出,悬在刘越身前展开。
“果然是你……”
瞧着画卷中的华服女子,刘越神色复杂。
画中女子衣袂飘飘,相貌端庄,眉眼间依稀能瞧出几分前世段家小娘的模样。
看来此女在踏入道途后,还曾回来过宁远城,不仅重修了自己祖父和此身父母的坟丘,更寻了位守坟人常驻于此。
“多谢了……”
一声轻叹后,刘越将画卷郑重收起。
接着,一抹灰光自他袖内飞出。王顺的双手顺势一抬,接住了一个灰布口袋。
过了许久,站立原处不动的王顺突然身子微抖,呆滞的眼珠也随即转动起来。待他低头瞧见了手中多出的布袋时,又猛得一惊:“……这是哪来的袋子?”
他先是往院内左右张望了一番,才小心扒开袋口往内瞧了眼。脸色骤变间又赶忙将袋口合起,忙不迭退回了房内。
第六百七十一章 应瑶
于祖宅处祭拜了父母,刘越在这宁远城内再没了牵挂。
沿着记忆里“幼时”玩耍过的熟悉巷道出了城后,他当即纵身往东而返。
但在遁至城东十余里处时,他忽地止住遁光,悬在了半空。
“这昔年蒙家竟然仍在?”
感知着山脚下那处大宅院内的数道修士气息,刘越不禁眉头一皱。
这蒙家当初以凡人之身强修褫灵诀,不是早被凌道人带着帮手清除了么?甚至他家那个修为最强的邪修也被自己提前埋伏,趁其重伤之际灭杀在了山中。
然而此刻,他竟在这大院里察知到了一位旧人身影。
“小妹,你这招又错了。”
某处院内,一个三十有余的汉子抚额苦笑道。
汉子面前不远处,一个着黄色劲装的少女正双腿并拢,两手在胸口前比划着什么。骤闻汉子这话,她顿时气鼓鼓地垂下手来,竟是眼眶都有些红了。
“父亲要你细心教,哪有你这样的?”瞧见兄长还止不住笑,少女一脚将脚下翻开的书册踢开。
见自家妹子当真生气了,汉子赶忙拾起书册,连声道歉。
是啊,父亲交代自己要细心教,自己却只是丢下本法诀册子,转而去做别的事。
小妹年方及笄,正是叛逆骄纵的年纪,能静下心来修炼已是极难得了。
另一座天井院内。
两个侍女抬着副竹木躺椅出来房间,小心将之置在日头正盛的院堂。接着,一位银发苍苍的老妇人被搀扶了出来。
“好日头啊……再不晒晒,人都要霉了……”仰头望一眼头顶大日,老妇人自嘲一笑。
旁边给她轻轻揉腿的侍女闻声接话道:“老夫人长命百岁……定然,定然……”
这话才刚出口,侍女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再见其他几个姐妹都眼神怪异地看向自己,她顿时面色一白,却是怎么也说不下去。
“无妨。”
老妇人闭目仰躺下,竟是毫不在意:“与你们相比,我已活的够长了。”
几个侍女闻言面面相觑,老夫人可是修仙者啊,活得久些不是很正常么?
随着院外一阵脚步响起,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绕进了月亮门。
见了院中闭目的老妇人,男子忙躬身一礼:“祖母安好,孙儿此行正欲往永川城押送货物,来回恐需月余,特来与祖母辞行。”
旁边的数位侍女则纷纷屈身,口呼“族长”。
“且去吧,该交代的已交代了,路上小心些就是。”
“是!”
待男子施礼退下,老妇人才睁开浑浊双眸,静静望着男子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思绪飞去了何处。
她一生云英未嫁,眼前这自称孙儿的男子自然非是她的亲孙。
当年蒙家遭难,她被三兄带着仓皇逃出,去御魂宗投靠了二兄,之后三兄妹便在御魂宗地盘上生存了下来。
可惜好景不长,未过几年,二兄就因卷入了宗门内斗而不幸身故。
她与三兄只得再次颠沛流离踏上流亡之途,历经多年辗转,两人才在一处偏僻小城扎下了根。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十余年后的某日,小城中突然来了两个筑基修士在此大打出手。三兄在掩护她时不慎被法术波及,身受重伤,没坚持几日就撒手去了。
只留下一个凡人寡嫂和尚在襁褓中的侄儿。
草草处理了后事,无路可去的她擦干眼泪带着三嫂和侄子毅然踏上了回归故土之路。
好在,宁远城没有了那些实力强大的道人来抓她。
时光荏苒,数十年眨眼而逝。
她并未选择遵从当年父亲的遗愿,将那祸害家门的褫灵诀传下去。
这期间,不但她那寡嫂,连侄子都因年迈走在了前头。
好在天可怜见,她这侄子的几个子女中,出现了一位真正身怀灵根的孩子。虽然资质不佳,但总比没有的好。
更让她欣慰的是,这孙儿亦接连诞下了两位身怀灵根的后人。
自己,也算是对得起三兄的在天之灵了罢。
待孙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老妇人才缓缓收回目光。
接着,她又再怔怔盯着半空的云海出神起来。年纪大了,就是容易这般走神。
瞧了半响,她眼中原本空无一人的院墙上,像是多出了一道模糊人影。再仔细一看,她又恍然一笑,这不是当年自己去景阳观试探过的那个小道士仙苗么?
他还是如记忆中那般身形挺拔,眉骨似剑呢。
只是不知怎的,像是长大了不少……
“莫非是自己预想中的他……会是这般?”
老妇人忽然摇头哂然一笑,惊的旁边几个垂首而立的侍女面面相觑。
既见了这仙苗,老妇人又艰难地忆起了父兄仍在的那些时日,口中发出几声无意识的轻喃:
“……活的太久有什么用,要是当初的那株灵草不被我吃了,或许三兄也能……”
正呢喃间,院外又传进一窜清脆脚步声。俄而,一道鹅黄靓影欢快奔了进来。
“太祖母。”
少女眼眶还带着一丝微红,紧走几步扶住了老妇人的手臂,撒娇道:“你看兄长,父亲临行前才交代他要好好教我法术,他却……”
躺椅上的老妇人被少女这一摇晃,渐渐回过神来。她探出枯瘦手掌下意识抚上了少女柔荑,才待开口说句什么,却又突地怔愣住。
继而,她缓缓转脸再盯向了方才凝望的那处院墙。
那道青袍人影竟然还立在那里,正静静凝视着自己!
数息后,青袍人影似读懂了自己目中之意,微微颔首后,直往身后的高空遁飞而去,消失在了云层里。
这道身影,竟然不是自己的幻觉!!
老妇人双唇微颤,一时情难自禁,浑浊眼眶中顿时有泪涌出,又顺着眼角皱纹滑落。
她本以为……自三兄离去后,自己再不会掉泪了呢。
“太祖母,你怎么了?”
见自己只是抱怨几句,太祖母就突然泪涌而下,少女顿时慌了神,旁边的侍女们也纷纷跪倒在地,手足无措起来。
“仙苗……是那个仙苗……”
蒙应瑶吃力地抬起手臂,颤颤巍巍指向半空。
旁边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空中除了在缓缓移动的浮云苍狗,哪还有别的东西?
第六百七十二章 克扣
大燕,晋州。
晋州的地形南高北低,北面大半是无垠的丘陵、草原;而南面,则被数片横跨不知多少万里的高原、群山覆盖。
这些群山的中心位置,伫立着近百座被灵雾环绕的巨峰。
靠近西侧的某座巨峰似是沿着半山腰处被人为平直截掉,截面上遍布着无数掩映在灵雾树影中的大小建筑。
其中一座大殿的左近,正有不少修士或是身化遁光,或是驾驭法器来往其间,显得颇为热闹的样子。
伴着声低沉轻啸,一条丈许长的灵木舟自半空缓缓降下,舟上的两男一女三人接连跳至了广场。
“走罢。”领头的中年男修,环顾一圈广场上的来往人流,开口招呼道。
他身后的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修士忙点头应下,随着其步入了前方挂着“宗务”牌匾的大殿内。
大殿内部四周伫立着数十根数人围抱的巨型长柱,每根长柱上都镌刻道道彩纹、镶嵌着数颗巨大的夜明珠,将宽广大殿映照得与外间无异。
跨进了殿门,三人早对殿内来往的人群见怪不怪。往前行了数百步后,又当即折转朝右,来到了一处空无一人的柜台前。
“于师兄,麻烦记一下任务。“
中年男修往柜台后一探头,就见了那歪躺在座椅上半眯着眼打盹的秃顶老者。
秃顶老者大概是梦见了什么美好事物,舌头无意识地伸出将嘴角流出的涎水卷了回去。咂了咂嘴,他才慢吞吞撑起:“怎么又是你。”
“是我,几日不见,师兄面色瞧着好了不少。”中年男修挤出几抹笑容,欠身讨好道。
别看这位于师兄做事慢条斯理,但人家可是宗门内有靠山之人,别的侍者可不敢像他这般公然偷懒。
“交任务?我记得你们前几日就来过,这么快就完成了?”
一双小眼仔细扫视三人片刻,秃顶老者才探出粗壮手掌:“拿来。”
接过中年男修小心递上的一枚乌黑玉牌,老者也翻手拿出面黑色玉盘,将玉牌嵌在盘子上的一处凹槽后,玉盘上耀出了一层乳白华光。
“还行,你一个炼气九层带着两个炼气五六层的就敢下去尸鬼阴巢,甚至还灭杀了六条一阶尸鬼……倒是勇气可嘉。”凝视着盘面上的华光,秃顶老者嘴角微翘。
就在中年男修面露喜色,准备弯腰谦虚几句时,他话锋一转,又轻笑道:“便记你们五点功勋好了。”
说罢,其粗壮手指在玉盘上连点几下。那玉牌脱盘而出,又掉回了中年男修的手中。
“怎么可能才五点功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