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归雁峰百年,他们自然知晓此峰的详尽历史。在两宗之人来此之前,归雁峰确是某个在宗门内斗中失败消亡的家族族地。于此往前推上千年,峰上势力换过数家之多,这里面,可没有什么所谓的孙家。
但眼下对方既然当面提起此事,可不是为了与他们分说道理。
甚至明摆着,你就算知晓我不讲理,也得捏着鼻子认下。
那乌狋老鬼身为金丹真人,他说是,那便是。
见二人长久默然,显是心中不甘,潘皓幽幽一笑:“师尊一向以善待人,时常以此训喻我等众师兄弟。但尔等若继续肆意罔顾师尊好意,我师兄弟几人,也顾不得师尊教诲了……”
吴锦年二人闻言,面色顿时铁青一片。
对方这般赤裸裸的威胁,显然是打算直接撕破脸了。
但如今举目四顾,宗门内再无能出面援手说话之人。仅靠着他们几个筑基,再继续对抗下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知……潘师兄先前答应的明石岭,可还作数?”沉默许久,吴锦年咽下口唾沫,艰难开口道。
对方初次前来时,提出的交换条件是要么随便给出些灵石,要么为众人迁移到另一处名为“明石岭”的地方提供方便。
那明石岭,吴锦年也有几分了解,其虽也勉强算在千岳盟的灵峰范围,但已是极为边缘之处。峰上灵气稀薄,最多也只能维持几个筑基之修,这条件当初他们自然是极不愿意的。
但如今,自己等人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哈哈……有些不巧。”
潘皓似早料到他会有此问,随口打了个哈哈,才道:“上个月,明石岭新来了一家筑基家族。不过,那家只有一位筑基修士,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师尊可替你等在宗门分说一二,让你两家平分明石岭,如何?”
“什么……”
随着程姓女修压下的一声惊怒,洞府内再次陷入寂静。
眼看那潘皓面现不耐地起身欲离,吴锦年忙出声道:“……好,我等接受师兄此议。但峰上诸事繁多,便是我等想要迁移,恐怕也要耗费大量时日……不知能否恳求真人允我三年搬迁之期?”
“三年?”
潘皓嗤声冷笑,瞧也不瞧地拂袖往外纵身而去:“……最多允你三月,三月不走,就别怪……”
声音再幽幽传来时,其人早遁去了半空。
“三个月……”
程姓女修收住面上愁容,蹙眉望向吴锦年:“师兄对师姐这般有信心么?”
她自然知晓吴锦年尽量多拖些时日的本意。
几人中修为最强的范师姐停在筑基后期多年,早在一年多前就闭关开始尝试突破。
只要范师姐能结丹成功,眼下的诸般困局自然迎刃而解。
这亦是两人在面临此番困境时,仍旧坚持不退的希望所在。
“且看吧。”
吴锦年苦笑摇头,范师姐虽是与自己一般的双灵根,但年纪已两百往上。再加之峰上虽然竭尽了全力,也只为其寻到一份结丹灵物,对范师姐此番结丹的可能性,他也心中没底。
顿了顿,吴锦年转头看向程师妹,苦涩道:“若是万一……我等也只有去那明石岭了,毕竟要留得青山在……”
程师妹并未出声,只是默默点头。
……
潘皓驾着法舟,一路飞至了某座大殿前。
跨进殿门,他轻车熟路地绕过回廊,来到了一处幽静小院。
院内,一个紫袍道人正端坐棋盘前低头冥思,对他的到来似毫无察觉。
进了院子,潘皓躬身跪倒,不敢多言。
良久,紫袍道人才从这种分饰两角的弈局中回过神,瞥了眼脚下的潘皓,随口道:“起来罢。”
“多谢师尊!”
潘皓忙讨好地从石板上起身,哪里还有方才在归雁峰的半点张狂模样?
“你去归雁峰,可将本座嘱咐之事做了?”
“弟子谨遵师命,在那归雁峰上就悄然将青鬃噬灵虫放了出去。凭对方那几个筑基修士,绝对无法发觉半分。”潘皓赶紧回道。
紫袍道人目光盯着棋盘不语,忽然自嘲一笑:“你可是在想,本座以金丹之尊去谋夺一座筑基修行的灵峰,为何仍要使这般手段?”
潘皓一脸惶恐:“弟子不敢。”
“这千岳盟虽非门规严整的宗门可比,但因当年旧事,仍多出了诸多潜规则。别看现在那些老家伙安之若素,冷眼旁观,其实都在瞧本座的热闹呢……”
后面的话,道人已不好对这弟子明言了。
两年前,他初入金丹,便起了寻一灵峰的想法。
千岳盟灵峰无数,这本不是什么大事,然而先前作为靠山的那位金丹长老突然横加插手,将他安排在了归雁峰。
道人初时以为那归雁峰不过几个筑基小修所居,只需一纸宗门诏令就能轻易得手。
但这位金丹长老并未能拿出宗门明令,只言道他自己去施展手段。而且,还暗示需尽可能地去打压对方。
心生疑惑的道人稍加调查,发现归雁峰的背后竟是路家,便隐隐明白了此人之意。
路家在千岳盟乃是底蕴深厚的大族之一,虽然眼下并无金丹之位,但其与宗门几大家族勾连甚深,绝不是他这初入金丹的外来户能招惹得起的。
得知自己陷入了两股势力的争斗漩涡,道人虽然心有暗怨,但也没有别的选择。
“做个棋子,又何苦那般积极……”
暗叹口气,他抬手将一枚被吞的黑子从棋盘抹掉。
第六百七十五章 虫子
归雁峰。
某个无人察知的石缝内,有颗米粒大的白色卵蛋在阴暗处悄然破开,一条米黄色的细小长虫自内钻了出来。
探出上半身摇晃几下,长虫忽而调转方向,轻而易举地钻进了下方岩石。
往岩石内钻了数日,它突然掉进了一处灵力极度浓郁的空间内。
这是个宽高足有数丈大小的封闭石洞,石洞中央的小台上,正闭目盘坐着一位中年妇人。
若是在平日,被这小虫爬近身侧,以妇人的神识定能轻易感知。但此刻,她面色一时红,一时白,体表上一层层的法力鼓荡,将衣袍掀地四下飘散,显然正是体内法力激荡混乱之时。
小虫贪婪地吸收着身边灵气,不多时,其周身竟长出了一层细细的青色绒毛。
待其爬至了中年妇人身侧丈许远处,她才艰难睁眼,一脸不可置信地转脸盯向了虫子。
她这闭关之处可是精心准备了许久,在即将冲击时,更在洞内布了道防护法阵,这诡异虫子是从哪里出现的!
然此时,她体内法力混乱,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侵入者,纵是有心也无力。那原本在石头上攀爬的青色小虫突然弓身如电般弹射而出,瞬间钻入了妇人的衣领中。
妇人只来得及身体一偏,肩头就有股刺痛传来。
那虫子竟然刺破皮肤,直钻了进去!
此刻正值她冲击的关键之时,原本被积压在体内桀骜难驯的奔涌法力,好似寻到了突破口,骤如决堤洪水般顺着伤口往外倾泻而去!
只片刻间,妇人就浑身瘫软地往后仰倒在地。躺在地上的她面若死灰,形如枯槁,连原本的一头青丝也渐成了满头灰白银发。
“……完了。”
某座洞府内,正凝目沉思的吴锦年猛然抬首,身形疾闪而出。
很快,他就出现在了峰中一处毫不起眼的小谷地内。
“吴师兄,可是师姐有了进展?”
程师妹也察觉到异常,匆匆而来。
此刻,这小谷中的灵气显然浓厚的不正常,难道是师姐突破成功了!
“不太像……”
吴锦年双唇紧抿,摇头否认:“若是功成之时,应是有大片灵力往峰中聚集,而不是如此刻般从地底渗出。”
他虽然没亲见过结丹,但好歹也读过不少典籍中的描述,怎么也不会是眼下这般。
被他这一提醒,程师妹也当即反应了过来。
二人对视间,都瞧出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之色。
“轰隆——”
随着谷内一道轰隆震响,两人身边的草木骤然变化,一座半开的小石门出现在了眼前。
吴锦年二人不敢怠慢,当即往洞内奔去。
“师姐!!”
瞧见瘫坐在小台上一脸呆滞,目泛死灰的银发妇人,吴锦年心中一揪。
虽然预想到师姐冲击失败,但没想到竟变化这般大。
当年两宗遭难时,他才初入筑基不久,正是这位范师姐和几位年长筑基修士领着他们一次次突出重围,这才得以安然来到归雁峰。
对吴锦年来说,范师姐不但是对自己有过救命之恩的恩人,更是位亦师亦友的至亲。
“师姐……”
紧随在后的程师妹看见这一幕,心疼得眼泪直落,忙小心靠近搀住了范师姐剧烈颤抖的身躯。
“没了……”
半响,满头银发的范师姐才张开干裂发白的嘴唇:“血蟠没了。”
见她第一时间不是在意自己的身体,反而一声声念叨着那结丹灵物,吴锦年忍不住眼眶一热。
他往旁撇过脸,甩了甩头:“结丹跨境本就艰险异常,那身外之物师姐不必挂怀……”
接着,他抬手捏住妇人的手腕,一番法力探入后,才稍松了口气:“好在并未伤及根基,只需静养几年即可,日后未必没有机会再来……”
“还有机会么……”
范师姐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虽然师弟师妹并未有丝毫的见怪之意,但范静怡反倒更为自责不已。
这结丹灵物血蟠,可是集合了数位筑基修士之力,花费了峰中近半的资源才暗中交换得来。
这种机会,竟被自己白白浪费了!
且不说此物如何珍贵,以自己眼下这般年纪,此生要再行冲境也是痴心妄想了。
平息了片刻,范静怡缓缓伸手,从面前的石板上捏出只如丝线般细小的青色小虫。
这只虫子虽钻入了她体内,但在磅礴汹涌的法力中也被波及卷出,死在了当场。
“这是何物?”
吴锦年目光一凝。
此等闭关冲击重地,他们事先定然是千般仔细排查过,怎么会出现这种异物?
“方才,我尚在调息法力之际,这只小虫不知从何处钻了进来……”
待范静怡将方才之事道出,吴锦年二人当即变了脸色。
“吴师弟,程师妹,可是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