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不说,若此刻双方在这里翻脸动手,这湖中的紫阳寿果,他们是绝对别想再染指分毫了。虽然被对方分走一半,心痛如绞,但终究比什么都得不到要强。
沧云宗一方的修士闻言,面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起来。方才那符纸上的灵植图像,粗略一数也不过十六七颗而已,这一下子就被分走半数。剩下的那点,自己这边这么多人,哪里够分的?
“道友怕是弄错了。”闻人老魔哂然一笑,瞥了身旁的顾长生一眼:“那一半,只是本座自己的。可并不包括顾道友,以及我魇灵门其余弟子。”
尽管心中早有了几分预料,玉衡道人还是骤然色变,当即断然拒绝:
“这绝无可能!”
先前答应分给老魔一半,已是极限,他们这些元婴修士尚且有希望能分润一二。可若真按老魔此刻所说,那他魇灵门一门怕是就要独占七八成以上!
他们沧云宗上下忙活一场,到头来岂不是纯粹为他人作嫁衣裳?
当真把自己当成任人宰割的冤大头了么!
金泓面色沉凝,上前一步扬声道:“之前闻人道友亲自施展‘三鬼摄魂’之法,代表的便是你等一行!我们之所以愿意让出一半,亦是基于此点!道友此刻之言,未免太过贪得无厌,我等是万万不敢答应的!”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见金泓道出“三鬼摄魂”秘术的名号,闻人老魔双目微微一眯,知晓对方此言实则暗含了几分警告之意。若自己逼迫过甚,大不了双方彻底撕破脸,再做过一场!届时混战之下,这湖中灵物谁也休想安稳取得,最终极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谁也捞不着好处!
他也明白方才那话确实有些过分,若这湖中探查出的只是寻常宝物,或许还能再压榨一二,但偏偏是“紫阳果”这等逆天之物,对方是绝不可能再退让半步的。
更何况,眼下东西还沉在湖底连影子都没见着,此刻争论分配,确实为时过早。
“嘿嘿……”
老魔嘿嘿一笑,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来,摆出了一副好商量的模样:“罢了,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样吧,十六颗灵果,我方只要十颗……”
“不行!”玉衡道人拉长着脸,再次断然拒绝。
于是乎,在这危机四伏的冰湖之畔,两位元婴中期大修士便如同世俗集市里讨价还价的商贩一般,为了几颗灵果的归属,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地争执起来。
涉及到这等关乎自身切身利益的至宝,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高阶修士,其表现与凡人也并无二致。
刘越默然立于人群后方冷眼旁观,他暗自盘算,自己如今的寿元按人界计算也只有一百三四十左右,以金丹五百载的寿元来看还算颇为充裕。再加上之前在那三岛禁地的梦境之中,又增加了不少寿元。因此对这能增寿的灵果,倒没有周围其他人那般迫切渴望。
再说了,无论这些元婴老怪们最终如何分配,似他这般身份的金丹修士,大概率是连灵果的边都摸不到的。与其为此患得患失,不如早些熄了这份心思,免得自寻烦恼。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双方终于勉强达成了一致:不再计较彼此人数多寡,后续从那冰湖中寻出的所有灵果,双方各占一半。
实际上,此刻沧云宗一方比魇灵门多出了两三人,按此算法,他们无形中还是吃了一些亏。但此刻时间紧迫,也实在顾不得再为此斤斤计较了。
双方既已商议妥当,便不再耽搁。
沧云宗这边的金泓踏前一步,袖袍轻挥间,人已飘然悬于冰湖上方数丈处。闻人老魔亦同时动身,与他隔湖相望,各据一侧。
俯首凝望脚下那厚达半丈的冰层片刻,金泓先是屈指一掐法诀,指尖骤然弹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金光,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金光顿如利刃般轻易洞穿冰面,只在上面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他静候了数息,似在感应着什么。
随后,才不慌不忙地在左手玉镯上一抹。那玉镯顿时灵光大放,蓝芒闪烁间,身前凭空窜出了一头通体冰蓝的鳄鱼灵兽来。
这鳄鱼身长不过丈许,算不上如何庞大,却浑身披着一层晶莹剔透的厚厚冰甲,在半空折射出森寒的光芒,一看便知是极为难得的冰属性异种。
金泓嘴唇微动,无声传出了道指令,那冰甲鳄鱼在半空一摆长尾,硕大的身躯往下一窜,“砰”的一声直接将下方厚厚的冰层撞得四分五裂,冰屑飞溅中,它的长尾已没入幽暗的湖水,转瞬不见了踪影。
几乎在同一时间,闻人老魔枯瘦的手掌往前一扬,一面磨盘大小的双面皮鼓滴溜溜飞上了半空。那皮鼓通体青灰,鼓面上隐现诡异纹路,也不知蒙的是何种生灵的皮囊,透着一股道不出的邪气。
皮鼓刚悬定在半空,一根乌黑的鼓槌便从老魔袖中飞出,狠狠击在了鼓面上。
鼓面传出的“咚”声沉闷异常,仿佛敲在人心头一般,在冰湖上方回荡开来,震得附近几名修为稍低的修士心神一阵摇曳。
老魔随即面色不改地一口咬破食指指尖,一滴殷红的精血自指头弹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鼓面上。鲜血刚一触及鼓面,便如落入海绵般瞬间被吸收了进去。
紧接着,一幕让在场众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出现了。
那原本青灰的鼓面骤然泛起一层诡异的血光,先是一只赤红如血的手臂从鼓面中探出,其五指张开,仿佛要抓住什么。随后,一个浑身血淋淋的人影从鼓中挣扎着爬了出来。
这赤裸人影比先前那些黑色小人要大得多,肌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赤红色,仿佛刚刚剥去了表皮一般。其浑身上下不见五官,只有头颅正中央长着一只巨大的血盆大口,口中獠牙交错,有些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看到这道血色人影,原本神色淡然的玉衡道人眉头猛然一皱,脸色当即变得极为难看起来,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愿回忆的往事。
那血色人影刚出来时还有些茫然,它头颅缓缓转动,似乎在辨认方向。
闻人老魔冷哼一声,半空的鼓槌再次击在了鼓面上。又一声沉闷的“咚”响后,那血色人影浑身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凶煞之气。其身形一扭,紧跟在那冰甲鳄鱼之后,“砰”地撞碎冰层钻入了幽深的湖水中。
刘越站在沧云宗众人侧后,将玉衡道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若有所思地看向那悬在半空的诡异皮鼓,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他曾在某本古籍上见过此类邪法的记载:据说某些邪修会在对手濒死之际,施展秘术将其生生祭炼成这种“血仆”。血仆被封禁在特制的法宝之中,以人血喂养,虽然没有神智,却凶悍异常,且对主人绝对服从,比起多数驯养的灵兽还要好用几分。
瞥了眼玉衡道人铁青的脸色,刘越不禁心中暗忖:能让这位元婴中期大修如此失态,莫非那血仆生前竟是他认识的某位故人不成?
各自放出了摘取灵果之物后,金泓与闻人老魔都当即闭目凝神,尝试着感知湖底的情况。然而这冰湖之水对神识有极强的阻隔之力,二人的神识探入不过数丈,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逼退回来,再也无法深入分毫。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虽然实际上只过去了不到半刻钟,但在场众人却都觉得仿佛过了许久。好在头顶天色尚算明亮,并没有丝毫变暗的迹象,众人这才稍稍安心。
“咦?”
金泓忽然睁开双眼,口中发出一声轻微的疑惑。
他身后不远的王梵音美眸一转,低声问道:“金师兄?”
正在凝神戒备的玉衡道人几人闻言,也纷纷转头看来。
金泓摇了摇头,唇边露出一丝笑意:“无事。只是有些意外而已,我本以为这湖底或许藏着什么守护妖兽之类的东西,谁知竟全然没有。我那冰鳄灵兽取果的过程,倒是颇为顺利。”
“没有守护妖兽?”
玉衡道人微微一怔,面上露出了几分讶色。
他们之所以怕在此停留耽误太多时间,就是以为会与湖中潜藏的妖物恶斗一场。此刻听闻一切顺利,反倒有些意外了。
当然,但凡天材地宝大多有妖兽守护,那是外界的一般情况。这秘境之内如此特殊,或许有所不同也未可知。
众人心思很快又转到了那紫阳果上,玉衡道人随即问道:“金师弟的意思是,那灵果已经到手了?”
“若无意外,应当是如此了。”
金泓颔首微笑,神色颇为轻松。
他在驯兽一道上浸淫多年,即便在这神识难透的冰湖之中,与那冰甲鳄鱼之间仍能保持一丝微弱的心神联系。在他的感知中,鳄鱼灵兽此刻正叼着那株灵植,沿着原路迅速返回。
没错,是一整株灵植。
其话音未落,只听冰面下传来“咔嚓”一声巨响,一道血光疾冲而出,带起漫天水雾,直奔闻人老魔而去。
玉衡道人目光陡然一凝,那血色人影双手之中,赫然捧着几颗橙黄欲滴的果子,不是那紫阳果又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见金泓神色如常,并无阻拦之意,心中顿时明了:看来在湖底之时,双方已经将灵果分配妥当了。
又过了不过一两息的工夫,冰面再次剧烈震动,一道蓝光破冰而出,正是那头冰甲鳄鱼。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那鳄鱼口中赫然叼着一株完整的灵植,其枝叶繁茂,根系俱全。枝杈之上,整整齐齐挂着八颗饱满圆润的紫阳果。
好家伙,这是直接将整棵灵植连根拔起了啊!
金泓微微一笑,探手一招,那冰甲鳄鱼顿时化作一道蓝光没入他的袖口消失不见,连同那株紫阳果树也一并收了进去。
接着,他嘴唇微动,似乎在与玉衡道人、王梵音传音交谈了几句。
片刻后,玉衡道人轻咳一声,开口道:“此番共得紫阳果八颗,经我等商议,在场六位元婴修士,每人一颗,诸位意下如何?”
虞沐舟与阮仙子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难以抑制的惊喜之色。
沧云宗这边虽有六位元婴修士,但此前他们并未奢望太多,能不能分到一颗都还是未知之数。若是玉衡道人三人恃强独占,他们也是无可奈何的。此刻听闻如此分配,当真是意外之喜了。
玉衡道人又转向弢阳散人,面上带了几分笑意:“弢阳道友因发现此宝有功,除了我沧云宗额外奖励相应的灵石之外,此番也算是老道欠下道友一个人情,道友觉得可还妥当?”
“如此,甚好。”弢阳散人脸上堆满笑意,连连点头。
对他来说,能得一颗紫阳果延寿,还附带着玉衡道人的人情,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再要贪心,可就得不偿失了。
见三人皆无异议,金泓道人袖口微动,五道黄芒接连飞出,准确无误地落在其余五位元婴修士手中。
几人小心接下,纷纷取出随身携带的精致锦盒、玉瓶,郑重其事地将灵果收好。
虽说这紫阳果生啖也能增加数十年寿元,但眼下谁也不知炼化此果需要多少时日,要做些什么准备,自然无人敢在这秘境之中冒险服用。
“至于你们……”
玉衡道人抚了抚长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青梧子、刘越等几名金丹修士身上,含笑道:“此处尚有两颗紫阳果剩余。待出了秘境之时,在你等几人之中论功行赏,功劳最前的两人各得一颗。如此安排,你们可有意见?”
“啊……”
原本已经有些灰心丧气的贺聿尘、慕殊燕及谢继章等人闻言,顿时惊喜交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尤其是那贺聿尘,已然激动得面色涨红,连声道谢不止。
刘越为了不显得格格不入,也在旁做出了一副惊喜模样,然心底却异常冷静。
他瞥了眼远处同样面带欢喜之色的青梧子,总觉得此人笑得有些敷衍,想来也是看穿了玉衡道人的用心。这分明是以灵果为饵,驱使他们这些金丹修士在接下来的秘境探索中卖命罢了。
这等能让高阶修士延寿的至宝,即便玉衡道人自己用不上第二颗,难道就没有至亲好友需要么?怎会轻易将之赏给几个非亲非故的金丹小修?
以刘越的性子,即便玉衡道人愿意给他,他也丝毫高兴不起来,只会心惊胆颤,对其更加提防。
在贺聿尘等人连连拍着胸脯保证之时,玉衡道人笑吟吟地转过头,望向不远处的魇灵门众人。见对方似乎也在商议着分配之事,那闻人老魔正与门中几人低声说着什么。
“嗯?”
然而,只看了几眼,玉衡道人的脸色便骤然变白了数分。
众人心中一凛,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魇灵门那些人身后远处的天际边,不知何时涌来了一层乌黑的云层。那云层铺天盖地,翻卷如浪,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滚滚而来,所过之处,天地为之色变。
第七百八十五章 躲避与再遇
“这是……”
闻人老魔与顾长生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变,只是回头一望,两人当即面色骤变,几乎同时发出道厉声嘶吼:“赶紧走!!”
那股翻涌而至的诡异云浪一眼望不见边,既像是沙漠中的遮天沙暴,又像是夹杂着冰刃寒雨的迷雾,灰蒙蒙一片,看不真切。但以两人的眼力,只一眼便瞧见了那云浪深处,似乎有无数模糊的怪异影子在攒动扭曲,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
再加上身处在这时刻危机四起的秘境内,他们哪里敢有半分犹豫?
随着两人带头往前疾掠,魇灵门众人也纷纷反应过来,一个个脸色惨白,拼尽全力跟在了后面。
沧云宗一方因发现得稍早一些,此刻众人早已毫不犹豫地催动法力,将遁速提到极致,往前方没命地逃窜了。
然而即便如此,那云浪卷来的速度还是快得惊人,与众人之间的距离正肉眼可见的在一步步拉近!
后方传来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一些遁速稍慢的修士,甚至能隐约听见脑后云浪内传来的怪异嘶吼声。那吼声尖锐刺耳,直钻神魂。
不少人已惊恐得目眦欲裂,或是咬牙掏出玉瓶,往口中倒进某种色泽诡异的丹药;或是猛地喷出一口精血,双手掐诀施展出某种损耗元气的秘术,脚下速度这才勉强又快了几分。
但吞服丹药、施展秘法对修士根基损伤极大,没逃过多远,落在后面的几个金丹修士已然法力不济,遁光黯淡后,速度也随之骤然降低。
望着前方同伴们越来越远的背影,几人目中死灰,只剩满脸的绝望。
“啊——”
随着一道凄厉至极的惨叫骤然从后方传来,逃在前面的几个元婴修士余光回瞥,就见一名魇灵门的金丹女修慢了半步,整个人瞬间被卷进那汹涌的云浪之中。
只两个呼吸,就彻底没了踪影,连那声惨叫也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吞噬了一般。
众人心中陡沉,再次加快了些速度。
一时间,场中气氛紧绷到了极点,恐慌如瘟疫般在队伍中蔓延。
全力施展出云影流光的刘越身法如电,虽比元婴修士慢上些许,却也远超过其他的金丹修士,暂时还算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