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469节

  长空万里,碧色如洗。

  一道金光自天际尽头疾掠而来,划破无边清澄,直直坠入下方苍茫群山之中。

  刘越脚步轻缓,踏着斑驳树影,在林间悠然穿行。

  行至一片隐蔽矮崖前,他略一驻足,四下扫视,旋即袍袖轻拂。霎时间,数柄灵光流转的铲子凭空现出。

  “去。”

  随着一声低喝,那些铲子当即自行飞舞起来,朝着崖壁狠狠掘去。

  不过盏茶工夫,一座向内延伸三丈有余的山洞便赫然出现在崖壁间,竟似天然生成一般。

  刘越神念微扫,而后屈指连弹,数道阵旗自他掌心射出没入周遭虚空。一层肉眼难辨的透明光幕悄然浮现,将整片矮崖笼罩其中,随即又隐匿不见。

  布置妥当,他这才微微颔首,化作一道白影掠入了洞内。

  在洞内寻了一处平坦之地盘膝坐下,他沉吟良久,接着手掌一翻,一团昏黄光芒自掌心亮起,赫然是只有巴掌大小的铜灯。

  铜灯上原本存在的些许细密裂纹此刻已然消失不见,其通体上下浑然一体,再无半点破损痕迹。

  “竟然不够……”

  凝视着掌中铜灯,刘越眉头微微蹙起。

  此刻,油盘里的灯油只剩一成不到,竟然还不够自己进入铜灯世界的消耗。

  他不作多想,探手在某个储物袋上一抹,一片血红之色顿时铺满了身前地面。

  这地上赫然是状若小山般的血色魔莲,血莲颗颗饱满圆润,表面隐有血色雾气缭绕,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

  铜灯在他的意念操控下,骤然自识海内爆发出极强的吸力,只几个呼吸间就将面前血莲中的黑气尽数吸收一空。随着黑气被不断抽取,莲子的血色迅速褪去,由红转褐,再由褐转灰,最终化作一捧飞灰,散落一地。

  再反观铜灯,油盘里的灯油才涨至两成,距离圆满还差了极多。

  刘越面上闪过一丝肉疼,随着他指尖微动,又一堆血色魔莲出现在了面前。如此反复数次,待油盘中的灯油涨至了五六成时,他才停下了手中动作。

  此时除了留下足够备用的种子外,他已经将身上能动用的所有魔莲都拿了出来。

  显然,元婴后这铜灯油盘的容纳量也得到了极大提升。

  在原地思量片刻,刘越挥手一抹将满地飞灰收起。下一刻,他的身影连同铜灯一同消失在了洞内。

  ……

  铜灯世界。

  “没想到如今进来一趟,竟要耗费如此多的灯油……”

  灵泉石洞内,刘越望着手中铜灯,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刻,油盘中原本五六成的灯油已仅剩两成左右的样子,在昏黄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

  观察一番后,他果然发现这灯油的消耗速度,比起之前金丹期时又快了许多!

  刘越心下粗略估量,以眼下这点灯油,大概也只能维持自己在这方世界待上两三年时间,这对元婴期的他来说,明显远远不够。

  之前铜灯携带他过来此界,虽然也有些许灯油消耗,但那点损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没想到自己如今进阶元婴,单单是进入此界一趟,便一次性耗去了如此多的量。

  要知道,这可是在自己大量种植血色墨莲的情况下。若现在还是用从前的普通黑莲,怕是连凑够进来一次的量都极为困难了!

  刘越脸色有些难看,这岂不是意味着,自己日后再想利用时间差来铜灯世界长久修炼的想法破灭了?

  至少在如今看来是如此了。

  不过……

  待感知到识海内静静悬空的青色葫芦,刘越心神微动,随即恍然大悟,此番消耗如此之大,或许与这葫芦也不无关系。

  没想到这件灵宝竟也自动随着自己过来了,若是这样,倒还可以稍稍接受。

  可惜的是,这葫芦自己如今还不能炼化,便是带进来也无甚作用。

  略过葫芦,他将铜灯托在掌中仔细端详抚摸片刻,并未发现其他异样,便再次将其收入识海,转而打量起面前这间修炼室来。

  灵泉石洞内的灵气依旧充沛如初,与往昔并无二致。但这房间内的布置,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刘越目光逐一扫过,眉头渐渐皱起。

  在自己上次带诸瑛离开之后,这里显然还有其他人来过!

  他面色一沉,一股汹涌神识如潮水般涌出,迅速蔓延至洞外,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将离此不远的整座海晏城都笼罩在了其中。

  城主府内。

  一间装点华丽的房间中,弥漫着满屋的浓烈脂粉香气。房内一张宽大的床榻上,七八个身无寸缕的莺燕女子横陈其间,景象旖旎。

  阵阵淫靡之声中,一个体型消瘦的男子突然从脂粉堆里翻身坐起。

  男子面色发青,眼窝深陷,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他皱着细眉,目光有些疑惑地环顾房间四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却又说不上来。

  “城主……怎么了嘛?”

  一只嫩白纤手从后面伸出,勾住了男子的脖颈,接着一个万分娇媚的女子从他背后攀附上来,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吐气如兰。

  感受着后背紧贴的两团柔软,男子下腹顿时又生出一团火热,方才那点疑虑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嘿嘿一笑,转身便将那女子揽入怀中,又与众人翻滚在了一起。

  然而,还不等翻云覆雨多久,男子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前一刻还在自己身侧娇喘连连的几个女子忽然身子一僵,就那般静静地瞪着眼仰躺着一动不动了,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那一双双瞪大的眼眸中还保持着方才的媚态,此刻看来却格外瘆人。

  “谁……是谁!?”

  男子被吓得一哆嗦,慌忙从床榻上跳了下来,手忙脚乱地扯过几件衣裳遮在腰间。他连声惊呼,声音中已带上了几分颤抖。

  按理说,以他此时的大声呼喝,外面的侍卫早该冲进来了才对。可如今连喊数声,门外却死寂一片,连半点回应都没有!

  男子心头愈发慌乱,下意识缓缓走近门口,想要探查外面的情形。

  刚走了几步,他眼角余光陡然瞥见房间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个什么东西。男子心头一凛,猛地转头望去,顿时吓得脚步连连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你……你!!”

  大床对面靠墙的椅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瞧着极为年轻,一袭青衫,面容清秀,正神色淡然地端坐在那里,仿佛已在房内候了许久。

  “云武是你何人?”

  刘越神色肃然,紧紧盯着面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子。

  这男子的相貌与当年的云武有七八分相似,方才又被那女子唤作城主,想来应是云武的后人。

  没想到铜灯世界不过过去数十年,当年的云武竟也不在了。而继任城主之位的,竟是这般荒唐不堪的家伙。

  “……你,你是刘前辈!?”

  听到云武二字,男子呆愣了片刻,紧接着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一般,目中飞快闪过一丝惊慌之色。

  云家世代相传的那幅画像中,眼前此人的容貌他不知见过多少回,虽然稍有些出入,但大致不会错。此刻男子稍一定神,哪里还认不出来?

  “回前辈的话,云武……乃是先父,晚辈名叫云召……”

  云召声音发颤,两腿直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与自家几百年前祖先有过交情的前辈,竟会在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

  刘越将云召目中的慌乱尽收眼底,不动声色道:“云召?不知你父是何时过世的?”

  早在过来时,他就将城主府上下仔细盘查了一番。结果发现,这城主府某处,果然还藏着一位“熟人”。

  倒是有几分意思。

  海晏城云家的城主之位,向来以实力服众。他初来此界时遇见的云从海,自身便是城中实力最强者,且又与蓝主巫交好;其女云葵实力虽低,却也因他的威慑与诸瑛在身侧扶持,稳稳坐住了城主之位。

  到了云武这一代,便逐渐与他师徒关系生疏起来。上次见面时,此人就在外面寻了个师父。如今传到云召手里,果然连修为都只有灵息后期,彻底成了被人架空圈养的傀儡了。

  “先父……”

  被刘越问起此事,云召神色愈发慌乱,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刘越暗暗皱眉,鼻间一声轻哼,云召当即双目一翻,软软昏倒在地。

  城主府前殿。

  一个光头老者正端坐在城主宝座上,手中翻看着几张文书。

  此人约莫五六十岁的模样,正是当年云武的师父铜头僧,其面容稍显干瘦,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气息沉稳,赫然已是丹海中期的修为。

  正看得入神时,他忽然眼皮一跳,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来。

  侧门处,一道青衫人影正缓步而入。

  待瞧清来人面容的一瞬间,铜头僧瞳孔骤然一缩,“噔”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中文书散落一地也浑然不觉。

  他怔了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原来是刘道友大驾光临,老僧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口中说着客套话,铜头僧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记得清楚,数十年前见到此人时,对方就有了丹海后期的修为,但那时,自己还能对其稍有感知。可如今此人站在面前,气息不显,自己却是完全探查不到深浅,便如面对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水……

  难道……

  铜头僧脸色微变,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他忍不住垂下目光,四下瞥视,似在寻思着什么。

  “道友?”

  刘越瞥一眼案桌上散落的各类文书折子,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记得你原来只是云武的师父,如今竟是连城主的活都做了,还当真是为云家考虑周到啊。”

  铜头僧心头一凛,连忙干笑几声:“这个……只是城主临时授意,老僧暂代而已。老僧平日都是……”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住了嘴。

  自己平日可是待在城外的灵泉石洞内修行,而那座石洞,可不正是眼前这人的地盘么!

  “云武是怎么死的?”

  刘越语气轻淡,似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早从气息上察觉,去过灵泉石洞的就是眼前这家伙,不过此刻他更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按云武的年纪推算,即便对方也只是通脉境的修为,如今应该还活着才对。

  铜头僧眼珠一转,脸上露出痛惜之色:“实不相瞒,云武吾徒在三十多年前的一场邪乱中身先士卒,被邪异伤了根本,后来……后来便留下遗言走了。”

  邪乱,便是刘越此前所知的“月乱”,只是说法略有不同罢了。

  “原来如此。”

  刘越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

  铜头僧见他不曾追问,心下顿时暗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此时,刘越忽然伸出手掌,五指在虚空一抓。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吸力陡然爆发,铜头僧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身不由己地向前飞去,“噗”的一声,脖子已被刘越五指死死捏住。

  铜头僧脑中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露出了满脸的骇然:“饶……前辈饶命啊!!”

  他声音嘶哑,拼命掰着刘越的手掌挣扎,却发现自己浑身法力竟如被冻结了一般,半点也运转不得。

  以自己丹海中期的实力,在这姓刘的面前竟然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此人,绝非丹海境!!!

  刘越法力一催,一股雄浑灵力顺着掌心直冲入铜头僧经脉中,势如破竹般直抵丹田。铜头僧只觉腹中一阵剧痛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碎裂开来。

  紧接着,他浑身一软,整个人如泥团般瘫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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