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473节

  “有城主在,海晏城何愁不兴!”

  “城主英明神武,我等心悦诚服,区区铜头僧算什么东西!”

  “城主……”

  ……

  “祝前辈,这些人应该不敢再生反意了吧?”

  挥退众人后,云召与那鹰鼻中年修者回了内室,方才在大殿上的张狂跋扈已然收敛了大半,眉宇间反而透出几分忧色。

  祝姓修者嘿嘿一笑,狭长的双目中闪过一抹自负之色:“城主放心,只要这城内没有别的同阶强者,老夫自认还是能压住这些人的。他们没有野心最好,若是有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伸手在颈间轻轻一划,其意不言自明。

  这祝姓修者本是数年前流窜到海晏城外的邪修,此前因铜头僧的威慑,他一直不敢踏进城中半步,只能在城外偏僻处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此番听闻城内出了如此大的变故,他当即嗅到机会,悄悄潜了进来。

  而云召虽说被众人推举出来,身边却连一个真正信得过的心腹都没有,可谓是孤家寡人一个,与之前铜头僧时其实并无两样。

  二人各有所需,一拍即合,当即勾连到了一处。

  “……同阶强者么?”

  听到这几个字,云召神色微变,心底蓦地想起了那日曾见过的刘越。若自己没猜错的话,铜头僧及其一众心腹覆灭,应该就是那人出的手!

  按云家先人留下的秘密记载,这人虽然极少在海晏城中现身,但与云家的关系向来密切。此番他一出来便助自己击杀了铜头僧,便是明证!

  这几日,云召的种种行为看似肆意疯狂,毫无章法,但他也不是全然没有动脑子。

  在他看来,只要刘越还在城中,眼前这个姓祝的邪修就掀不起什么风浪来。自己如今可以先利用此人镇压那些不听话的山头,稳住局面,届时再在刘越面前哭诉一二,说这姓祝的是如何跋扈、如何胁迫自己,谅这家伙也落不了好去。

  而后,只要自己顺顺当当地去巫庙接受灌顶,便能如祖母那般,成为名副其实的一城之主!

  到那时候,这海晏城上下,还有谁敢小瞧于他?

  然而,云召的这个美梦并没有做上几天,便被人中途打断了。

  这日,他正在内院享受面前的珍馐佳肴,左右两侧各有一个美妾依偎在怀,一个喂酒,一个递果,好不惬意。

  左拥右抱间,他还时不时捏一把美妾的胸脯,惹得对方娇嗔连连。

  正自快活时,一个管家模样的手下突然慌慌张张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报城主!大事不好了,城内已经聚出了一批兵马,由钱家、卢家等几位家主率领,正朝城主府的方向冲来!”

  “钱家?卢家?”

  云召眯起眼睛,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些不安分的家伙,果然跳了出来,倒是不出自己所料!

  他慢悠悠地吃了口怀中女子递来的果子,细细嚼动,不紧不慢地问道:“可有去通知祝前辈?”

  “已经派人去了。”管家低头恭敬应道。

  “唔。”

  云召微微颔首,挥退管家,再次沉浸在了美酒佳肴和温香软玉中,好似外面那些兵马不过是些土鸡瓦狗,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才过了小半刻钟,那管家又去而复返。

  这一次,他面色煞白,额头上密布着细密汗珠,连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城……城主……不……不好了……”

  “何事如此惊慌?”云召眉头微皱,面露不悦之色。此刻他正玩在兴头上,被这接二连三的打扰坏了兴致,心中已有了几分恼怒。

  管家面皮扯了扯,艰难地说道:“祝前辈……死了。”

  “什么?!”

  云召双目猛地一瞪,手中酒杯差点脱手掉落,脸上的从容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死了!?”

  他脑中念头急转,难道那些家伙也学自己,暗中从外面请来了什么强者?

  而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掉姓祝的,绝非等闲之辈,说不定……会是丹海境的强者!

  云召心中虽有些错愕,但此刻还不算慌乱。

  即便强如铜头僧,在刘越面前也形同纸糊,不堪一击。就算那些人能请来什么强者,也不可能是其对手。

  想到这里,云召稍稍定了定神,沉声问道:“对了,你可瞧见是什么人杀的祝前辈?”

  管家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努力回忆了片刻,才战战兢兢地答道:“是……是个着青衫的年轻男子……”

  “哐当——”

  云召手中的精致调羹突然脱手落地,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管家慌忙抬头看去,只见云召双目发直,面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

  城主府前殿。

  云召匆匆步入殿内,目光一扫便瞥见了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他心头微沉,却不敢怠慢,忙紧走几步,朝立在上首的那道青衫背影恭敬施礼:“云召,见过刘前辈。”

  他神态亲热,语气恭谨,脸上甚至还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不知情的,还真以为刘越是其相熟的家中长辈。

  刘越回转头,沉声道:“你这城主,还是不要做了。”

  “什么!”

  云召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怔怔地看着刘越,又转头看了看下方那些神色各异、隐隐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众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最终化作一抹苦笑。

  “难道……前辈是要自任城主!?”

  他声音微微发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当年父亲云武掌权时,为了巩固权位,早就将那些叔伯辈的族人诛杀殆尽,剩下几个侥幸逃得一命的也再无音讯。而自己那几个兄弟姐妹,这些年也都在铜头僧的屠刀之下死绝了。

  只要刘越还支持云家,自己就是其唯一的人选,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除非……

  除非刘越要自己做这个城主。

  此刻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为什么刘越会与那些“造反”的家伙们混在一起了。原来,连他也贪恋起这个位子来了啊。

  如果是刘越的话,那自己还当真没有丝毫反抗之力了!

  云召低垂的目光闪烁,眼底悄然闪过一丝怨愤与讥讽,虽然掩饰得极好,却还是未能逃过刘越的眼睛。

  刘越也懒得与此人解释,只是面无表情地抬手轻轻一招。

  殿外,缓缓走进了三道人影。

  三人为首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白衫青年,青年面容清俊,举止从容,眉宇间隐约带着几分与云召相似的轮廓。其身后一左一右,分别跟着一个中年道人与一个佝偻老者,两人气息沉稳,竟都是通脉境的修者。

  “你是!!!”

  云召的目光落在为首青年的脸上,顿时神色骤变,瞳孔猛缩。

  这张脸……竟有些许面熟。

  白衫青年先是神色敬畏地朝刘越恭敬一礼,礼毕后,他才转目看向云召,不卑不亢地开口道:“云晏见过族兄,家父当年侥幸在城中逃过一劫,流落去了观澜城。这次族弟被刘前辈带回,特来见族兄一面。”

  “你……你们……”

  云召颤抖地抬手指向云晏,又看了看下方那些投来漠然目光的众人,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目中只剩一片死灰。

  这云晏的来历,他想起来了。

  当年父亲云武清洗族中异己之时,自己某个叔父在其身边心腹的暗中帮助下,拼死逃出了海晏城,自此不知所踪。

  城中都以为他们已经死在了外面,没想到……

  没想到,自己这叔父不但活了下来,还在外面开枝散叶,留下了后人。

  难怪这张脸方才看着那么眼熟。

  “海晏……云晏,当真是好名字啊!”云召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

  此刻这云宴出现在大殿中,其来意已是昭然若揭了。

  他不敢公然对刘越表现出怨怼,只能将满腔恨意化作怨毒的目光,狠狠盯视着云晏,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刘越并未理会二人的目光缠斗,转身朝下方聚集的众人朗声道:“自今日起,海晏城主由云晏继任。尔等可有意见?”

  “不敢!”

  “臣等拜见新城主!”

  殿内众人大喜过望,当即趴伏在地,朝着云晏山呼起来,声音整齐划一,仿佛排练过一般。

  事实上,在场不少底蕴深厚的权贵本就隐约知晓刘越这位强者前辈的存在,对他的实力自是敬畏有加。再加上这云召的残暴行径早已让人暗愤不已,他们之前只是慑于威势敢怒不敢言罢了。

  因此,今日只待云晏归来后振臂一呼,城内便应者云集,几乎没有任何阻力。

  此刻刘越言道换一个城主,众人自然是求之不得。

  按理来说,这海晏城主由谁来做,刘越是丝毫不在意的。

  但此番城内的乱象,说到底也与自己有着一定关系,他不好就此甩手离去,眼睁睁看着一城生灵涂炭。

  在铜灯世界这种环境中,一个秩序混乱、且没有强者坐镇的海晏城,还是很容易崩溃的。届时邪异入侵,难免会造成更多不必要的伤亡,终究有违他的本心。

  但这个云召,刘越仅对其稍作观察,便发现此人心性太过极端,且行事毫无顾忌,绝非城主的理想人选。若让他继续坐在那个位子上,只怕海晏城不出几年便要被他折腾得乌烟瘴气了。

  在暗中探查一番后,他得知不远的某座城中还有着云氏的近支后裔,便亲自过去将人带了过来。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云晏的家族在观澜城中发展得颇为不错,族内竟也有两位通脉境的强者坐镇。

  得知了刘越的来意,那族长当即满口应下,毫不犹豫地将家族一分为二,其中一支便与云晏一同随刘越回归海晏,重新扎根。

  这等果决与魄力,倒也让刘越高看了几分。

  ……

  随着云晏正式即位,海晏城的乱象逐渐得到了整肃。

  新任城主行事沉稳,恩威并施,一面安抚人心,一面整饬城防,秩序慢慢回到了正轨。那些趁乱作恶之辈或被诛杀,或被驱逐,城中百姓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期间,刘越抽空去了趟巫庙拨乱反正,在揭示邪神面目的同时,扶持出了忠于“端阳圣女”的新主巫。巫庙得以重立神像,恢复正朔。

  半个月后,主巫与城主的即位大典在巫庙同时举行。

  大典颇为隆重,唯一有些可惜的是,“端阳圣女”神像被邪神替换多年,没有了用来“灌顶”的信仰之力,自然也无法为新的主巫、城主拔高修为。

  这本是历代传承中最重要的一环,如今却成了一道无法忽视的缺陷。

  城中百姓闻之无不惋惜,却也无可奈何。

  然而,在大典过后不久,人们便惊讶地发现主巫与城主二人,竟不知何时都有了通脉境的修为!

  通脉相当于外界的筑基,在此刻的刘越看来,已算不得什么高深境界。靠着那剩余的半滴灵液,再辅以不少珍贵的丹药和手段,在短期内将两人提升至通脉初期,于他而言,难度并不算高。

  至于为何非要费这番心思,让云氏继续执掌海晏城,刘越自己也说不上来。

  或许,是心底对云葵暗藏着某种愧意,亦或许,只是自己的某种执念罢。

  修炼至今,刘越渐渐明了了一个道理:这修行之路,讲究的是念头通达。有些事,做与不做,看似无甚分别,实则关乎心境。若因一时之吝啬而留下心结,日后恐怕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来弥补。

  虽说因此耗费了半滴灵液,但仅是让自己念头通达,那便算是物有所值了。

  ……

  海晏城数百里外的某座崖顶上。

  刘越孤身负手伫立,遥望着前方的茫茫迷雾,那雾气翻涌不定,活似一头沉睡的凶兽,正等待着下一个自投罗网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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