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小半柱香后,身边迷雾愈发淡薄,泥土路前方远远望见了一处郁郁葱葱的小山谷,山谷中雾气稀薄,丛丛树影中高低参差隐落着十几处小院落。
第八章 猜测
几处小院里炊烟袅袅,升腾而上,融入了上方弥漫的白雾中。
未等他们接近村头的道口,路面上就出现了三三两两扛着农具背着背篓归家的村民,众人相互熟络地打着招呼,不知从何处的草丛里还窜出来几个打闹嬉戏的稚童。
这原本极寻常的一幕,在此刻的刘越看来,却显得格外的诡异。
村头有块面积不小的坪地,坪中一棵巨大老槐树下聚集了不少拢着手的闲散老头老太,刘越随着两人走在人群里肆意穿梭,清晰地看见周身的“语声鼎沸”和人们面上的笑怒哀怨,而入耳的却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他立在来往人群中,却又像是超然世外,仿佛与这个世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一条半大的小黄犬摇着尾巴走过他身边,仰着头在空中到处嗅闻,再转头四下张望,眼中满是疑惑,稍后,它又毛发竖起夹着尾巴快速跑远。
一老一少在槐树下闲聊了片刻,又扛起农具沿着一条碎石小路继续前行,小路两旁长满了不知名的花草,清香浸人。在小路上转了三次后,上面半山腰处一座篱笆围拢的低矮小院出现在几人面前。
两人还离着老远,一个容貌普通的壮硕妇人已推开木扉迎了出来,熟练地给二人递上两块发黑的汗巾,又顺手接过了青年肩上的农具。
院内茅草檐下的蒲团上盘坐着一个银发老妪,手里捏着个物件,正压低了脖子像在缝制着什么,听见院门处的动静,她顺势抬头望过来,双目竟是一片骇人的灰白,眼眶里早已没了眼珠。
篱笆角落处,一个三四岁年纪扎着冲天辫的女童正骑在只破旧木马上前后摇晃,见两人归来,女童喜笑颜开从竹马上跳下,张开双手奔上前来,被笑盈盈的老汉一把抄在怀里。女童小脸上粘着几片泥污,双目却明亮炯然,衣衫虽是樸素,却是这家人中唯一没有补丁的。
祖孙俩嬉笑逗乐片刻,老汉变戏法般不知从哪里掏摸出一把不知名果子,果子红通通的,如野枣般大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果香味。
女童见状,双眼眯成了一轮弯月,她显然吃过这果子,欢呼着拿起一颗便塞进嘴里,又抓起老汉手中剩下的几颗跑到银发老妪身旁,伸手直往她嘴里塞,老妪咧开没牙的嘴乐的前仰后合,她将手中缝了半边的布偶随手放在脚边,吞下半颗果子。
院门处,刘越饶有兴致的欣赏着眼前的温馨画面,他已记不得自己上次经历,是在什么时候了,或许从未有过。
正尝试着回忆时,他突然神色一凛,浑身寒毛直竖!只见院里那女童在塞出了一颗果子后,竟毫无预兆的偏过头,瞪着一双圆眼直钩钩的看着自己!
刘越猛的打了个寒颤,霎间一股凉意自他的后背直冲天灵,他下意识几步闪出了院外,直往来时的小道狂奔而去。
女童的目光看似天真无邪,却让他感知到了一股诡异的危险气息,这股气息,和他前世遇见的妖兽鬼物有些许相似,却又不完全是一种东西,这种感觉,他现在说不上来。
身后院中,女童站在原地不动,只是安静的瞧着他离去的方向,眸子里有些许疑惑之色。
刘越在谷中小道上疾走,他低头看向手中铜灯,油盘里的气流已经所剩不多了。
天色愈发深沉,好似整个村庄都在缓缓沉入幽暗雾色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感侵袭而来。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视线距离也愈发变小了,即便还有手中隐隐渐熄的火光指引,也仅能看清脚下数尺远的路面,身子如同始终被裹在一团黑气中,挣脱不得。
奔走间,刘越发觉手上铜灯的火苗突然剧烈摇晃起来,继而他的心脏一阵阵压迫紧缩,仿佛灵魂被什么恐怖的存在锁定。下一刻,前方上空一道恐怖的威压袭来,他身上似陡然增了千钧之重,被压的双膝一软跪伏在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几乎喘不过气。
刘越额上冷汗直冒,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手肘撑地奋力挣扎着想要起身。
“噗嗤。”
一束无形风劲瞬息而至,刘越手中铜灯的光亮骤然大亮在他身前寸许范围形成一道透明薄膜,然而那薄膜的结成和碎裂几乎在同一刻发生,他眸中的希冀还未产生便被绝望所取代。
透明薄膜碎裂时,铜灯火光也随之悚然而灭。
灯火熄灭的瞬间,股股阴冷刺骨的寒意迅疾钻入他体内,几乎顷刻间将他冻成了人形冰雕。恍惚间,刘越只来得及模糊瞧见远处黑雾中似有一个灰白色的影子朝他飞来……
他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消散。
……
景阳观,床榻上。
刘越猛的翻身坐起,抬手就在身上各处摸揉,除了之前的旧伤外,并无一丝冰冻的迹象。
“……只是幻境么?”
他捂着还兀自剧跳的胸膛,额头上隐隐渗出了几许细汗,想到那院子里诡异的女童和意识退散前看到的灰白色身影,刘越仍是心有余悸。
方才那道恐怖的灵压,至少有着此世间筑基中期的实力,这还是刘越前世见过宗门中的筑基修士才得出的大致比较。
筑基期……别说现在还是凡人身躯的他,便是前世的炼气九层,在这等存在面前也几无反抗之力。
十几息后,他才将心绪缓缓平复,又看向窗外月光估摸了一下时间,此刻还未至丑时,若没记错的话,他方才应是子时过后才入睡。
但很显然,他在那幻境中经历的时间远不止一个时辰,这说明双方的时间流逝大相径庭。
旋即,他又内视一番识海,见那古朴铜灯仍如往常般静静漂浮在灰雾空间中,刘越心中莫名松了口气。再往那油盘看去,先前那道盘旋的透明气流果然已消失不见。
之前他在幻境里的猜想已得到了初步证实:这铜灯可吸收鬼物气息聚为灯油,灯油则在那处幻境中点燃护持自身,但一旦灯油燃尽,自己就会被灭杀意识,强行退出幻境。
当然,这仅是他依据眼下所知得出的判断,但即便如此,刘越也被这铜灯的神异所震撼,哪怕他前世所学颇为驳杂,也从未听闻有这等神奇法宝的存在,——如果有的话,那定是远远超出了法宝这个层次,不是他所能得知的了……
这盏神秘铜灯到底是何来历,又是如何将他带入那处诡异的所在?
那里,真的是“幻境”?还是……另一个真实的世界?
种种猜想疑问在他脑海中反复旋绕,思绪纷飞。震惊、兴奋、惶然、畏惧等等诸般情绪在心头轮番涌现。
刘越尝试着重新合身躺下,却久久无法再次入眠。好不容易熬到了卯时,窗外星月未褪,院子里已听见悉悉索索的轻响和人语脚步声。
刹那间,外间的人语、脚步声,虫鸣、鸟翅声,声声入耳,仿佛前一刻还在脑子里停滞的那个无声世界又真切的活过来了。
第九章 晨起
此时再听见这外界寻常动静,竟仿如天籁,刘越顿觉脑中澄澈清灵,种种杂念顷刻间退去。
他在榻上翻身而起,再无一丝睡意。
又过了约摸半盏茶功夫,后院竹山上响起几声悠长钟鸣,钟声在院墙间婉转回荡、涤人心神,继而院子里渐有童子清脆的读经声混合着练功声响传来。
据说这是百余年前景阳观立观之祖立下的规矩,凡观中道人无论老幼、地位之分,都需每日卯时起身读经习武。刘越对此已是见怪不怪,上一世他被凌道人带回宗门前,跟着在观里小住了半月,竟也渐渐适应了此种作息。
就算后面入了宗门踏上仙途,他依然保持着此种习惯,事实上,不仅仅是他,连凌道人乃至于他前世见过的不少高人大修都莫不如此。对修炼界的大多数修士来说,长生道途都是条极其漫长的苦修之路,熬不过去的人自然会被一一淘汰掉,没有人的幸运是与生俱来的。
便如此时的道童赵宏文,亦是规规矩矩的站在练功队伍中跟着摆弄姿势。
刘越走出房门,一眼便看到了这个家伙。
院子西边的空地上,此刻正有十几个素袍道童半蹲着站桩打拳,这些道童有男有女,大的约有十二三岁,小的才五六岁大小。
刘越知晓这些人都是黄眉道人费心从凡俗中找来的预备仙苗,之所以说是预备,是因为黄眉此人并无查验灵根的法门手段,以他的能力也只能勉强从外表上模糊观察,并不能作出准确的判断。因而只能以数量取胜,尽可能的在观中多搜集些童子。
每隔三年,玉羡山便会派人前来观中进行遴选甄别,有灵根者录入宗门外门,无灵根的便继续留在道观或者就地遣散,这只是入仙门的第一个坎。
只有刘越知道,眼前这些勤奋练功的道童中,只出了赵宏文这么一个跃入仙门的幸运儿。
但是,其他落选之人也并非一无所获,玉羡山挑选仙苗之事始终在暗中进行,观中除了黄眉,无一人知晓真相。正所谓没有期望便不会失望,剩下的人即便被遣散出观,至少在道观的这数年时间里,他们中的多数人不仅能学会断文识字,甚至还可以凭资质手段在观里学到些不俗的武艺,这些凡俗武艺与修仙功法自然没有丝毫可比性,但是在凡尘俗世中,却足以称得上江湖绝学。
这些带艺出山的少年,日后未尝不会成为江湖高手、地方豪强之类的角色,这些人如同蛛网般四下散布,直接或者间接依附于宗门,构成了玉羡山在俗世间强大的势力根基。
据说,千年前的玉羡山中兴之祖便是出自宗门下的凡俗小势力。
刘越靠在门框上随意看了几眼便兴致缺缺,以他的眼光自然早已瞧不上这些凡俗武艺,哪怕在某些招式中他隐隐看出了有着玉羡山某些功法的影子,也仅此而已。
但是,自己如今在这观中还要再待一段时间,若是太过特立独行亦并非什么好事。他正想着是否也找个理由加入其中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刘师弟,昨日那伤药药效如何?当时太过匆忙,也没来得及过来问你。”
刘越转头一看,元应道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身后不远处,他赶紧欠身道:
“多谢师兄挂念,那药效自是极好,昨夜也是我这段时日以来睡的最安稳的。”
元应听闻此话,以为又让刘越唤起了双亲伤心事,他轻拍刘越的手臂,面带歉意:
“以后你便在观中安心住下,外界之事……一切都等伤好了再说。”
元应此时亦因妖鬼之事心忧道观,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安慰起刘越来。刘越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倒有些喜欢起这个善解人意的道人了,他点头谢过,又手指着场中练武的诸道童道:
“敢问师兄,待师弟过几日伤势好些了,可否也加入他们之中?”
“自无不可!”
元应双目一亮,显然有些高兴,他之所以未通知刘越早起的原因固然是因为其现在有伤在身,关键也是黄眉道人并未将其身份确定下来。但长期让其过于特殊,亦非长久之计,他正有些为难呢。
现在见刘越愿意主动融入观中,自然是乐见其成,又温言勉励了几句,他就转身告辞离去。
作为黄眉座下大弟子,景阳观中的日常运作大都是他在操持,再加上如今黄眉道人卧床养伤,观里之事已是撒手不管,这里更是处处离不得他。
院中道童们习武声渐大,一时院子里气氛盎然,刘越看的兴起,索性褪下道袍绕着场中开始慢跑起来。如此跑了半个时辰后,再回到自己住处时,仍旧穿着宽大道袍的赵宏文恰好端着汤药早饭前来。
“抱歉,刘师兄,我刚好才做完了功课。”
小道童赵宏文面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方才做了早课后就去忙别的私事,差点把大师兄的交代给忘了,直到看到在院内绕圈的刘越才想起来。
“不打紧的。”
刘越慢跑了小半个时辰,额前发梢还散着丝丝汗气,他看赵宏文一眼,笑着推开房门。
“赵师弟,下次我若不在,你可以直接进来的,这观里宿舍门又没锁。”
刘越倒不在乎早饭晚了这么一会,想到日后赫赫有名的宗门天骄,此刻竟眼巴巴的等在门前给自己送早饭,一种莫名的恶趣味让他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
赵宏文低着头,面上似有些不解,景阳观后院房屋众多,几乎所有的道童弟子都能分到一间。多数情况下,没有得到允许,还是不能随意进入别人房间的。
与自己相比,这位姓刘的师兄倒显的有些磊落。
不过很快,他低垂的面容上微微生了些变化,放下东西后便心不在焉的告辞离去。
……
一个时辰后,刘越在榻上合上衣衫,缓缓起了身。
方才他将送来的药汁再次饮下,待药效一生,又如昨夜那般诵经吸收。这次的效果虽没有第一次那般迅猛显著,但亦是不可多得的良药,这景阳观确是来对了。
抚摸着胸口处开始发暗的疤痂,刘越心情大好,他将昨日藏好的笔墨纸砚翻找出来,又开始绘制起凡血符。
如今城中妖鬼之乱迫近,说不得什么时候道观就会被卷入其中,在重新修习仙法之前自己必须得有足够的自保之力才行,这符箓自然是越多越好。
昨天他初制此符时还有些手生,差点还废弃了一张,今日再画时已渐渐有了些手感,不过一炷香功夫,又一张崭新的凡血符便出现在案桌上。
第十章 小竹山
刘越心中欣悦,看来自己这制符的手艺并没有完全落下,只待日后恢复凝练出了法力,他便有把握在短时间内恢复至前世的六七成水准。
若是能在炼气期绘制出一阶上品甚至中品的符箓,即便不依靠自身法力修为,光凭借这制符之术也足以让他在宗门中立足了。
一张凡血符完成后,他眸底逐渐暗淡,已有了明显的疲懒之感,心知这是身体在作警示,看来今日只得到此为止了。
瞧着外间天色尚早,刘越将三张成品的凡血符贴身放好,又将其他笔墨等物归于原处,踏步出门在观中随意闲逛起来。
景阳观总体呈前后两院分布,前院临街用作接待理事之用,后院倚靠着小竹山,大致分为三处小院群,其中两处专供门人弟子们日常居所,一处乃是灶房,材房,药房,以及诸多杂物仓储等建筑。
在后院行走间,他身旁时有道童弟子往来,有些昨日或者今晨见过,有些则没有,多数人看见他虽不会如何表现亲近,但也并不排斥。想来也不奇怪,这些道童来观中最长的也不过几年时间,还不至于培育成排外的领地意识。
在这些人看来,自己或许顶多是个年纪大了些的后来者罢了。
前世刘越在宗门中曾偶有听闻,这景阳观的前任观主似乎意外身死,连道观都遭了大难,这才轮到黄眉下山来此接任,重振道观。
后院角落里有道朱漆小门,因这大半竹山都被道观囊括在内,时有弟子在山中活动,故此白日里这道小门就随意虚掩着。
出了朱漆小门后,耳畔顿时传来悦耳的叮咚空灵声,一条宽约三尺的浅溪从山石后绕出,小腿深的溪水清莹剔透,石缝水草间成群的虾蟹追逐着嬉戏觅食,溪中一颗圆形青石露出水面几寸,刘越脚尖轻点,过了小溪,只见眼前一道肩宽的石板小路,蜿蜒而上延至幽静竹林深处。
此时已过仲春时节,茂密竹林中探出了不少清翠诱人的竹笋尖,刘越一路观赏,施施然攀上了小竹山顶。这小山虽然高不过百余丈,却是城中难得的清新雅静之处,在山顶平台处,透过竹叶可以俯瞰小半个宁远城,端得是心醉神怡。
前世,他不是没来过此间,但那时的他刚经历过城中乱事,好险才从狱中逃离,即便被凌道人带入观中,亦是心神不定居多,对自身前路亦是患得患失,哪能像如今这般,有这悠然闲暇心性。
这山顶之处虽比不得玉羡灵脉之地万一,却也不失为一个绝佳的调息休养所在,或许在观里的这段时日,自己可多寻机会来此打坐调养。
视线随意俯瞰时,他脑子里却忆起昨夜在那“幻境”中的际遇,那地方神秘诡异且不说,若是如自己猜测的那样两者时间流速有着差异,那自己在那处修炼,岂不是可以事半功倍!?
忽然间,刘越有种想要再次碰到妖鬼的冲动……
他抬首远视,就在现下所立之处,隔着大半个宁远城竟能隐隐眺见东面十数里外山峦起伏的轮廓。
眼下,那邪修便是藏匿在此处么?
据凌道人所说,他们当时便是在那里截杀的邪修,却因围堵失策,被其逃窜至城内作恶,方才酿成大乱。前世的刘越没有经历此事,自然是信了,但现在,他回忆此人说过的话都要打个疑问,他在凌道人身边待了数年,对其心性稍有了解,就他所知这人显然非是什么心怀慈悲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