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厅内。
二人落座后,安姓汉子的神色比方才缓和了许多,他笑着看向刘越:
“还未与道友介绍,在下安离声,忝为燎煌城中副典军一职,这次镇压歙川邪乱,正是由安某领头负责。”
“另外,这里还有位东庭书院的苏道友。不过苏道友前些时日受了些轻伤,正在静室疗养,稍后自会过来与道友相见。”
刘越目光微垂,似是陷入了沉思。
顿了顿,安离声又道:“道友此次主动过来相助镇压邪异的义举,之后安某定然向城主大人如实禀告。以城主的性子,绝对会对道友多加赏赐,这点安某敢保证!”
这话,虽有些怕刘越临阵脱逃、故意以利诱之的意思,但也并无夸大。
此界的人族生存艰难,在面对邪异的入侵时,多数修者都会主动站出来相助抵抗。
但保不齐也会有那鼠目寸光、贪生怕死之辈,只顾自己逃命,哪管他人死活。
对这种人,也只有以利诱之了。
刘越微一颔首,沉声道:“此事先不提,安道友且为刘某说说城中这邪异如何?”
“正该如此!”
安离声一拍大腿,心下斟酌一番措辞后,神色黯淡了几分:
“这歙川城的邪乱……应是近半年前开始的。初时,只是偶见一些人突然胡言乱语,神情癫狂,毫无征兆地四处杀人,如同失了心智。城中百姓只当是发了癔症,并未太过在意。”
他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继续道:“可后面,这种事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三五日一起,到一日数起,再到遍地开花。后面甚至连此城的城主与主巫等人都出了意外……”
“我等奉命赶来后,并未发现那邪异的本体,安某却以‘照邪环’发现了不少体内存在邪气的凡人、修者。而那些会突然发疯的人,正是在这种人中间出现。”
安离声的声音愈发低沉,目中闪过一丝悲色。
“最开始,我等选择了最简单直接的法子,将探查出邪气的人尽数诛杀,以绝后患。可后面……发现人数远不止这些!”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安某的‘照邪环’需要近距离才能发挥作用,每日也只能使用寥寥数次而已。而这城中的人族何止数万,焉知还有多少人中了邪气?一个一个地查,查到何时是个头?”
“不得已之下,我等只能将所有人圈禁城中,不许进出。那些体内带有邪气的,则一律被废去修为严加看管。”
“本以为这样就能减少威胁,控制局面。可很快,安某就在身边带来的修者中探查到了邪气的存在!与我同来的另一位元婴同僚不慎之下,竟被身边最亲近的几个手下偷袭。虽然勉强击杀了那几人,却发现自己也被邪气趁机侵袭入体了……”
第八百九十六章 救人与试探
“那位元婴修者……是如何发现自己被邪气侵袭入体的?”
刘越心下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不同寻常之处。
据他在这歙川城中所见,以及后面安离声的介绍来看,那些被邪气入体的人并不能自己察觉出来,甚至直至陷入癫狂而死,自身几乎都是一无所知的。
这邪异,显然用的并不是那种夺舍神魂、能持续控制修者行动的手段。反倒更像是一种潜伏寄生在人体内的神秘存在,平日蛰伏不动,不显山露水,却在某个瞬间被操控启用,继而彻底爆发,让被寄生者与周边的其他人同归于尽。
“元婴修者能否发现体内隐藏的邪气……安某也不敢肯定。”
安离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他目光微微闪烁,而后缓缓开口:“不过,当时盛道友的情况,却是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刘越目光微凝,直视安离声,静等下文。
“其他人即便身中邪气,在爆发之前,至少是完全瞧不出任何异常的。”
安离声的声音愈发低沉,神色中似还残留着当时的震惊:“但当时,盛道友却双目充血,眼球外凸,浑身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萎缩,顷刻间就已形如枯槁。我等当时用尽了各种手段都无法挽救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不到小半刻钟内血肉散尽,化作了一滩尸水。”
“之前这歙川城,可还有元婴修者死于此邪异之手?”刘越脑中灵光一现,忽然开口问道。
“有过一位。”
安离声眉头渐皱,回忆道:“歙川只是个中等城池,其城主与主巫等强者,不过丹海境修为而已。最初,外界还以为引发此灾的只是丹海实力的邪物,并未太过在意。直至一位元婴修者也失踪在了此城,这才让我等重视起来。”
他忽然止声看向刘越,肃然道:“刘道友的意思……可是说那邪异在故意吸引我等元婴修者来此城中,借吸收元婴修者的血肉来修炼、进化?”
“只是一种猜测。”刘越不置可否地应道。
外界的妖兽能通过吞噬修士肉身来修炼进阶,此界的邪物想来也大差不差。
若这邪异真有此等灵智,那无疑比单纯的凶物要更为可怕。
“的确有这种可能。”
安离声显然也想到了此节,面色难看了几分:“可惜,最初那位元婴修者是如何身死的,却无人知晓。若知道他的死法,或许能推断出更多线索……”
“如果是这样,我等三人恐怕会是那邪异的下一个目标!刘道友也要更为谨慎些,最好莫要出这家院子。此地有安某布置的一道阵法,虽算不得多高明,但还是有着一定的警戒作用的。”
稍作停顿,他又出声宽慰道:“只要再过些时日,燎煌城会抽调一批新的援手到来。那人会一种更有成效的检测手段,届时我等或许能一改此刻的被动……”
刘越默默点头,心下却并不看好。
从这邪异的诡秘程度来看,恐怕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被寄身对象。
就算能检测出再多体内带有邪气的人又如何?杀得了一百,杀得了一千,可这座城中有数万人族,总不能因为这个猜测就尽数屠了?
退一步说,此刻哪怕屠完一座城,怕是也伤不了那邪异分毫。
只要不能寻出邪异的本体或者邪气源头的所在,那便是治标不治本,永远杀之不绝,除之不尽。
“对了。”
他像是才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安离声:“我听说,东庭书院在邪灾爆发之初就派了一批修者前来此城,不知那些人如今下落如何?”
“当时确实派了一批人过来。”
安离声闻言,稍作了番回忆:“约莫有三十来人,领头的是三位丹海境的书院执事,其余多是通脉境的弟子。其中一些已经死在了邪灾中,后面安某过来时,对剩下之人做了番检查,凡是身有邪气的一律被废除了修为。其余十来个不曾被邪气寄身的,也集中看管了起来,以免节外生枝。”
“不知刘某可否去看看这批人?”
刘越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刘道友难道有什么发现?”
安离声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皱,又很快松开,爽朗笑道:“自然没有问题!道友想看,随时可以去。”
那批人都只是些境界低微的小修而已,这刘越就算是有些什么想法,只要对自己没有威胁,他都懒得管。
……
驻地的院子占地极广,回廊曲折,庭院森森,一看便是由城中大户的宅邸改建而成。
院中各处皆有修者值守,戒备森严。
后校场的一个角落处,有个地牢的入口,守卫将暗门打开后,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甬道。
安离声亲自引着刘越踏入地牢,果见里面关押着十余个神色萎靡的男女修者。
这些人或坐或卧,一个个面容憔悴,衣衫不整,俱都被封印了修为。
听到甬道里传来的脚步声,众人纷纷抬头,目光警觉地望来。
左侧的女监中,一个面容晦暗的女修正盘坐在角落处,背靠冰冷的石壁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她下意识抬头睁目望去,却猛地怔住了。
借着地牢内昏暗摇曳的灯火,她看到了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说熟悉,是这位前辈在骆家后院停驻了三十年之久;说陌生,是其长时间处在闭关中,甚至与自己都没见过几次面。
“刘前辈……”
见刘越面朝自己微笑点头,骆星禾忍不住轻唤出声,声音中满是意外与难以置信。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刘越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刘道友……认识她?”
安离声面色疑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他记得,这刘越不是自称来歙川探访故人的么?怎么又认识这东庭书院的女修了?
“让安道友见笑了。”
确定骆星禾身上并无异常,只是被暂时封印了修为,刘越放下心来,笑道:“正巧,刘某与梵桷城骆家也有几分交情,今日正好碰上此女,也算是对骆家有了交代了。”
之前他并不确定骆星禾的处境如何,为避免暴露其身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只对安离声随口说了个来城中的理由。
“原来如此,那当真是可喜之事!”
安离声打了个哈哈,当即强笑着朝两人道贺,心下已隐隐有了些后悔之意。
他此刻哪里还不明白,恐怕这骆家女修才是刘越冒险来此城的真正目的!
如此说来,对方既然已经达到目的,或许就会趁机带人离去了。
自己若以“防止邪气扩散”为理由阻止,怕是会与其起冲突,殊为不智。
瞧出对方眸中闪过的一丝为难之色,刘越面色一正,道:“安道友放心,刘某之前的承诺不变。邪灾乃是我人族大敌,刘某今日既然来了,就绝不会袖手旁观,半途而退。”
“好好……刘道友果然是大义之人!”
安离声顿时大喜过望,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心下暗道声惭愧,又迟疑道:“安某对道友自是极为钦佩,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需要对骆姑娘检测一番,不知道友……”
“应该的。”
刘越面上并无丝毫不悦,眸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此刻正在旁边牢房内、朝自己这边张望的几个修者。
这些人中间,赫然有两人的体内藏有邪气存在。
安离声再次从袖内翻出照邪环托在掌中,当场激发了此环。
“嗡——”
刺目白芒从环中射出,将整个牢房内的十余人都笼罩在了其中,刺得人睁不开眼。
刘越定睛瞧去,果然发现了异常。
方才被他以铜灯感应出的那两个体内藏有邪气的男修,此刻在这白芒的照耀下,身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诡异的血红色,在惨白的亮芒下格外刺目。
“又多出了两人!”
安离声脸色极为难看,死死盯着两个身上现出红光的男修,眼中满是无奈。
这批人被关押时分明是经过自己仔细检测的,这才过了多久,竟然又被邪气悄然侵入了。
“大人,大人饶命啊!!”
两个通脉境男修反应过来,当即面色煞白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但下一刻,两道灰芒突然在地牢内凭空现出,精准地射进了两人的丹田位置。
伴着两声闷响,两个男修身体猛地一僵,继而双目翻白,当场晕死了过去。
这是修为被彻底废了。
刘越立在一旁并未出声,他此刻虽是面色淡然,眸底却悄然闪过了一抹异色。
靠着铜灯的感知,他发现藏在两人脑内的那缕邪气,竟然在修为被废后,缓缓消散不见了!
这倒是之前没有发现的新情况。
“安某也是没有办法。”
看了眼地上人事不省的两人,安离声轻叹口气,向刘越解释道:“只要存在邪气之人,就有着突然爆发的可能性。若是一时心软,无疑会让其他人更为危险。废去修为,虽断了他们的仙途,却好歹保住了性命……”
……
某间客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