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560节

  就在苏青岚准备纵身去追那些消失的人影时,余光却瞥见刘越悄然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当即心领神会,止住脚步,再次观察起了那尊半掩在土堆里的破烂神像。

  若说这里还有什么可疑之处,那就只有这副神像了。

  这世间,可不只有正神,还有数之不尽、来历不明的邪神。

  难道,这尊邪异也是某个邪神不成?

  苏青岚暗自疑惑时,却见刘越周身突然雷光翻涌,猛然一拳轰出,狠狠砸在了脚下的地面!

  “轰——!!!”

  随着一阵剧烈的震响,神庙地面的碎石与尘土四散飞溅,一个巨大的深坑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苏青岚顿时目光一凝:这深坑的最里面,竟藏着一副丈许长的漆黑棺木!

  “哐当!!”

  棺盖突然被一股巨力掀飞,一道黑影自内猛然疾窜而出,速度快如离弦之箭,就待往庙外逃去!

  这黑影,赫然就是之前逃出城的黑袍老者!

  此刻的老者已全无先前在城中的沉稳模样,其浑身邪气翻涌,面容扭曲,赤红双目中透着无尽的怨毒与疯狂。

  苏青岚早已蓄势待发,她手腕一抖,掌心的一根银色长鞭电闪而出,精准地卷住了那“卢老怪”的腰部,鞭身瞬间收紧将之死死缠住。

  “呲呲——”

  “卢老怪”身形顿滞,状若疯狂地扯动了长鞭几番,却无法挣脱。

  他怒极狂躁,突然张开满是獠牙的血口,低头一口咬在了银鞭上。其口齿竟如利刃般坚硬,硬生生将长鞭当中咬断!

  苏青岚面上忍不住闪过一丝骇然,这长鞭即便不是她的本命法宝,却也是以罕见材料精心祭炼而成。不说法宝难断,也绝对不是能这般轻易破开的。

  此獠如此凶悍,怕是一般的手段都极难对付的啊!

  摆脱了长鞭的束缚,“卢老怪”也顾不得出手报复,只急切地再次往外疾遁,身法有如鬼魅,一步便窜至了数丈外。

  就在此时,一段玄奥晦涩的怪异咒语在场中骤然响起!

  咒语方一传出,“卢老怪”遁在半空的身躯就猛然开始剧烈颤抖,仿佛被无数无形的锁链缠缚住了般。

  挣扎片刻,他整个人从半空直直坠落,“砰”地一声重重砸在了乱石堆中。

  “破邪咒!?”

  在“卢老怪”被密咒牵制的同时,苏青岚也一脸震惊地看向正口诵出咒语的刘越,目中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不过此刻不是她细究的时候,这“卢老怪”被破邪咒镇住,正是自己出手的最佳时机!

  “嗖嗖嗖——”

  数道银色细针自她袖内激射而出,精准地钉在了“卢老怪”周身要害,将他的动作彻底锁死。

  紧接着,此女又再次祭出那卷泛黄书册,一时间无数金色文字自书中涌出,宛如一条金色的河流,将卢老怪的身躯死死裹住,文字触及他的皮肤时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如烙铁烫肉。

  尽管“卢老怪”口中嘶吼连连,奋力挣扎,那些细小的金色文字却是越聚越多,越聚越紧,最终将他几乎包成了一个金色丝茧,彻底动弹不得。

  突然,他目光一直,整个人停止了挣扎。

  旋即,一团足有脸盆大小的黑色邪气从他头颅内激涌出来,翻涌着向外冲撞,拼命往外逃去!

  “刺啦啦——”

  数道半人大的银紫色雷网凭空现出,如天罗地网般争先恐后地朝那团邪气罩了下去,将其牢牢裹在了其中。

  邪气在雷网中疯狂地左冲右突,不断撞击着雷网的边缘,每一次撞击都发出刺耳的“呲呲”声响。它时而收缩成一团,时而又猛地膨胀开来,化作无数细丝向外蔓延,试图寻找任何一丝缝隙逃出生天。

  然而雷网数层交叠,密不透风,无论它如何挣扎、如何变化,始终都无法越雷池半步。

  刘越抬手虚空一抓,数道雷网被他扯至近前,竟连着那团翻滚的黑气一起倏然消失不见。

  神庙处,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青岚之前本待出手相助,但瞧着那团黑气在雷网中左冲右突、却几无反抗之力的狼狈模样,她也渐渐放下了手中的法诀,只在一旁戒备着四周,以防再有变故。

  此刻见刘越似乎是将那邪气收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这方世界本就有不少修者会研究邪异,别说是这种被重创后的邪气了,就是一些完全状态的邪异都有人敢尝试去抓捕、拘禁,用以炼制法宝或参悟其弱点。

  苏青岚自己虽不涉此道,却也不是没有见过。

  更何况,这刘越还有着某种克制邪异的异能,应该不会不知其中的危险性。

  此事,苏青岚准备之后再从旁委婉提醒。

  眼下,她更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刘道友,你怎么会这破邪咒?”

  据她所知,此咒乃是东庭书院的绝学之一,便是书院内的高阶修者,所会的也不多。可刘越方才诵出的那段咒语,音节、节奏、灵力的配合,无不精妙纯熟,显然绝非临时拼凑模仿。甚至,她还隐隐发觉似是与自己所知晓的破邪咒有着某种细微差别。

  “此事说来话长……此术,乃是刘某的师尊所授。”

  刘越早料到此女会问出此问,他面不改色,当即将之前对骆星禾所说的那番说辞稍稍改动,又搬了出来:“家师早年曾游历四方,其年轻时曾有幸得到过东庭书院一位前辈的指点……”

  话毕,他又露出一丝怅然之色:“可惜家师早已仙逝多年,不然,倒是可以亲自来书院拜会一番。”

  “竟是这样!”

  苏青岚双目微亮,眸中多出了几分异样的神采。

  她没想到刘越竟还与东庭书院有着这等渊源,既然他师尊所学乃是出自书院,那他说是书院的半个弟子也毫不为过啊!

  她之前还有些发愁,要如何将刘越引入书院。

  若贸然开口邀请,又怕显得唐突,反倒让人心生戒备。

  即便除开刘越对她的相助之恩,这种实力强横,又有着克制邪异异能之人若能被自己引入书院,也绝对是大功一件!

  但此刻,对方不仅与书院有些渊源,言辞中还颇为向往的样子,这让她如何不喜?

第九百零一章 书院

  云舟破空而行,穿过层层薄云,下方的景色也随之开阔起来。

  “燎煌并非单独的一座城,准确地说,是周围大小十数座城池的总称。”

  苏青岚立于舟首,衣袂被高空的劲风拂动,她侧身朝刘越微笑介绍道:“我们东庭书院,其实并不在燎煌主城内,而是坐落于旁边一座名为‘东庭’的城池中。两城相距不过数百里,之间车马往来频繁,早已融为了一体。”

  刘越低头往下望去,果见前方有片几乎一望无际的平原与起伏的山岭在眼前缓缓铺展开来。

  大地上,十数座大小城池星罗棋布,青灰色的城墙蜿蜒起伏如长龙卧野,鳞次栉比的屋舍在微光中泛着淡濛濛的色泽。

  城池间阡陌纵横,村庄密布,无数的行人、车马在官道上来往穿梭,与其他地方的萧瑟荒凉完全是两个模样。

  最让他关注的是,连原本在这方世界到处可见的浓雾,到了此地竟稀薄得几乎不可见,只在极远处的天际边才隐约瞧见些许灰白的雾痕,如同残留在画卷边缘的淡墨。

  这与他先前在此界见过的其他村落、城池截然不同。若不是知晓自己此刻还停留在铜灯世界,刘越几乎要误以为自己已回到了外界的某个繁华地界。

  见刘越的目光停留在天际远处,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安离声轻咳一声:“这些迷雾之所以消散,乃是我燎煌城一件先天至宝的原因。据说当年此地也是蛮荒雾重、邪异横行的险境,在无数先人们一代代披荆斩棘、前赴后继的开拓之下,才有了如今的盛景!”

  说罢,他还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苏青岚,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也正是因为我燎煌城在此扎下了根,东庭书院才有了逐渐发展壮大的空间……”

  这话似是在述说此地的状况,却也带着几分隐隐的较劲意味。

  半个月前,停留在歙川城中的安离声等来了一同返回的刘越与苏青岚二人。得知那背后的邪异本体被二人彻底清除,他一直绷紧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而后几日的观察中,歙川城中的邪气果然消散得无影无踪,那些被邪气侵染但未被彻底控制的凡人渐渐恢复了神智,众多的昏迷者也相继苏醒,除了身体虚弱之外,倒是并无大碍。

  城中的秩序,由此逐渐恢复好转。

  这本该是件大好事。

  但就在安离声主动开口,热情邀请刘越去燎煌主城做客,甚至暗示可以引荐他入城主府任职时,苏青岚却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话头,表示刘越已与她事先议定,决定加入书院了。

  这对安离声来说,自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了。

  这也是为何回城的路途上,他一直兴致不高的原因。

  苏青岚自然知晓他的心思,却只是莞尔一笑,也不多作辩解。

  “先辈们的开拓壮举,的确值得我等后人敬佩……”

  刘越对二人的暗中较量似乎毫无察觉,他神色如常,朝安离声拱手一礼:“刘某虽是去了书院,但日后若有暇,定会去主城瞻仰一番,顺便拜访安兄。届时还望安兄莫要嫌刘某叨扰。”

  “刘兄弟客气了。”

  安离声微微欠身避开他的礼数,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真正说起来,这次还多亏了有刘兄弟你在。若不然,老哥与苏司业二人此刻还不知会如何呢!”

  “回城后,我自会如实向城主禀明刘兄弟的功绩。届时,也会将奖励之物与你送来,断不会让你白辛苦一场的。”

  说完,他不待刘越客气回应,向一边的苏青岚微一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身形一纵,直接闪身跃出云舟,朝远处另一艘更大的楼船遁去,转眼就消失在了楼船的船舱内。

  云舟继续前行,与楼船在半空渐渐分离,向着前方某座青灰色的城池而去。

  待安离声离去,苏青岚的神色明显自在了一些,她拢了拢被风拂乱的鬓发,向刘越细细介绍起东庭书院的情况来。

  “我们东庭书院,乃是燎煌地界三大势力之一,与城主府、大巫庙鼎足而立。书院中,元婴修者足有二十余人,虽不及城主府人数众多,也不如大巫庙传承神秘,却自有一份底蕴在。”

  “太叔院主更是多年前就已踏入元婴后期境界的顶尖强者,只是他老人家常年闭关,极少露面。书院的上下大小事务,基本多由几位副院主主持决断。”

  她目光微抬,望向远处那座逐渐清晰的青灰色城池轮廓,继续道:“书院最初以藏书立身,以育人传道为业,那时还不叫东庭书院,只是一座名为‘青简阁’的小小书阁。直到第五代院主时,才正式更名为东庭书院。”

  “原来如此。”

  刘越缓缓点头,目中带着几分恍然之色:“这改名,想来就是因为那部《东庭万经录》了?”

  “刘道友理解的没错,事实上,那《东庭万经录》乃是我书院历代先贤编撰的典籍总目,书院中也确实藏有其中绝大多数的典籍,甚至包括不少孤本和残篇!虽然不敢说十全十美,但在这方世界中,论藏书之丰,东庭书院若认第二,便无人敢认第一了。”此女含笑开口,颇有几分自豪地介绍道。

  “刘道友师尊所传的‘破邪密咒’,其实便是出自书院藏书中一本名为《破邪经》的残篇。”她微微摇头,露出些许感叹之色:“只是那《破邪经》颇为晦涩玄妙,便是妾身也不曾精通……”

  不多时,云舟已越过下方城墙,缓缓落在了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上。

  广场以青石铺就,宽阔平整,四周古木参天,几座宏伟的殿宇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周围,飞檐斗拱,瞧着便气势不凡。

  此刻,一座大殿前的台阶下,已有一群人等候在此。

  为首的是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其身着月白长袍,头戴玉冠,气质儒雅温润,正含笑望向落在不远处的云舟。

  中年文士的身后,立着三四位宽袍广袖的男女修者,几人或负手而立,或低声交谈,从气息来看,竟无一例外都有着元婴修为。

  “这位是宋副院主。”

  苏青岚对刘越传音一句,随即跃出云舟,上前几步,微微欠身一礼:“青岚见过宋副院主,有劳您亲自出迎。”

  “苏司业客气了,你为歙川邪灾之事奔波劳碌,老夫在后方帮不上什么忙,出来迎一迎也是应当的。”宋副院主随意摆了摆手,没有丝毫元婴中期修者的架子。

  他目光越过苏青岚,落在紧随其后、从容落地的刘越身上,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这位便是刘越刘道友了?苏司业传讯中已将你的事迹大致告知于我。能以一己之力协助镇压元婴邪异,实在是少见的年轻俊彦!”

  他语气热络,态度亲切,仿佛已与刘越相识多年一般。

  刘越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宋副院主过誉了,刘某不过是侥幸出力罢了,主要功劳还在苏道友与安道友二人。若不是他们应对得当,刘某也难有出手之机。”

  宋副院主哈哈一笑,也不在此事上多作客套。他侧身引路,与刘越逐一介绍了旁边几位同僚,几人各自见礼,态度虽算不上热络,倒也并无失礼之处。

  一行人榻上台阶,转入身后的偏殿。

  偏殿内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几幅不知名的字画,瞧着到是笔力遒劲,意境深远。

  众人落座后,宋副院主端起面前茶盏轻啜了一口,放下后才缓缓开口,向刘越介绍起书院的历史与现状。从书院的创立渊源,到历代先贤的开拓之功,再到今日书院在燎煌地界中的地位与职责,尽皆一一道来。

  末了,他才话锋一转,带着几分遗憾之色,缓缓道:“我听说,刘道友身负探查邪异的异能……却只愿入我书院成为客卿供奉,而非正职?”

  话音落下,殿内其他几位元婴修者顿时神色微动,目光纷纷聚拢过来,朝刘越细细打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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