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也颇为关注此事,一个个神色肃然,静静等待着栖霞子的回应。
若里面真有一尊即将失控的恐怖邪魔,那即便传闻中有些宝物机缘存在,一些人也会谨慎地选择退避了。
毕竟有那高姓修士的前车之鉴在,其还只是在黑雾内撞上了一尊元婴期邪魔便落得那般下场,更遑论要进入更深的内部直面那尊被镇压多年的恐怖存在了。
栖霞子沉吟稍许,郑重道:“若是之前,老道也不敢如此肯定。但早在藏魔寺异动之初,老道就曾孤身入了藏魔寺内一趟,发现那邪魔……确实是存在的。”
“什么!”
帐内顿时起了几道倒吸冷气声。
这栖霞子竟然孤身一人进去过镇压恐怖邪魔的藏魔寺,还悄无声息地安然返回了!?
不过,想到对方那身元婴后期的修为,众人才暗压下了几分震惊。
刘越心下一动,这栖霞子虽然将时间改动了,却仍在众人面前坦露自己进入过藏魔寺,怕是有着某种目的。
“老道虽能确认有邪魔被镇压在内,却自认孤身并非那邪魔的对手,只是取巧才在其面前遁走。”
栖霞子的面色有些凝重,继续道:“不过,在此期间,老道也大致摸清了这尊邪魔的手段。若这次能集合在场众位道友之力,想来即便不能将此邪魔彻底灭杀,也能轻松将之再次镇压,彻底根除这场祸患。”
这次,帐内众人却没有当即出声回应。不少人都是目光闪烁,微微避开了其视线。
能修炼到这个境界的,大多不会是那等热血冲动之人。除魔卫道虽然说起来好听,那也是建立在能护住自己身家性命的基础上。
明知有大危机,在没有多少利益的情况下,还跟着冲杀过去,那不是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么?
即便是丘国的几位元婴修士,如蒲长秋等人,此时都有些迟疑起来。
能将那尊邪魔灭杀或者重新封印固然是他们的需求,但这个代价未免有些大啊!那可是连栖霞子都没有把握应对的存在,自己等人在其面前,怕是都走不过一回合罢!
“栖霞道友……不知那邪魔的本尊可有脱离藏魔寺外出祸乱的风险?不如我等只将这外界的阴鬼魔物清除,再以重重大阵将之困住,不知是否可行?”
一个元婴修士思量了片刻,试探着出声问道。
显然,这是个并不想跟着进去冒险之人。
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杨宿舟忽然冷哼一声,脸上浮出了一股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嘲弄。
那个发问的修士顿时面色涨红,但他丝毫不敢对杨宿舟表示任何不满,只能飞快地朝两人拱了拱手,垂首坐了下来。
“江道友的求稳之心,老道自是能理解。”
栖霞子却是丝毫不以为意,面上笑意不变:“以老道当时的观察来看,那封印并未彻底失效,或许还能维持一段时间。若是只清除外溢的阴鬼魔物、在外围布下几道阵法,确实能暂时安稳几年甚至更久。”
他刻意停顿了几息,在众人面上逐一扫过,才正色道:“不过,仅仅清除外溢之物只是治标不治本。那封印的松动每时每刻都在扩大,邪魔的气息也会逐渐渗漏出来。要真正将这藏魔寺的魔害祛除,还是要将此邪魔彻底解决才行!而此刻,趁着那封印仍在、邪魔尚未完全恢复全盛之态,正是解决此魔的最佳时机。若再拖下去,等到封印彻底破碎之时,一切便都晚了。”
帐中再次安静了下来,有人低头望着面前的杯盏出神,有人缓缓转动着指间的酒樽,也有人侧过脸与邻座交换几道无声的眼色,显然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盘算。
栖霞子早已料到众人会是这般反应,他也不催促,只是含笑后退两步,在主位上缓缓落座。
端起面前的灵茶轻啜一口后,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般,放下茶盏,不经意开口道:“还有一事忘了与诸位道友说,老道这次在藏魔寺内,无意中有了个不小的发现。”
正在各自思量的众人再次转目望来,不知他要说些什么。
“不知,可有道友知晓东蓬洲之事?”
栖霞子这话刚一落音,有些人便当场变了脸色。
几个资历较老的元婴修士几乎同时坐直了身子,其中一个须发皆白、有着元婴中期修为的葛衫老者更是双目陡然圆瞪,失声惊呼道:“可是那传闻中数万年前消失不见的东蓬洲!?”
“什么!”
“竟是那个蓬洲!?”
此时,更多的人才逐渐反应过来,脸上的神色从疑惑转为震惊,最后,只剩满脸的热切。
到了这等修为,即便这些元婴修士们并未离开过天暮大陆,甚至终生都只在周边的一些国度活动,但对此界的地域分布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
至少,上古时天暮的西侧有“西瑶”、东侧有“东蓬”两片大陆的存在,在元婴修士中不算什么秘密。
如今,那西瑶洲仍在,而东蓬洲却据说早在数万年前就消失不见,连带着其上的一切生灵、宗门、传承都一并没入茫茫虚空中,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时间一长,多数人都只当这是个古老的传说故事,早已不再当真。
可今天,他们却在栖霞子的口中听到了这个颇为生疏的字眼!
刘越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远处的玉池神婆,暗道此女上次的猜测果然应验了。
“栖霞道友何意?难道说……这藏魔寺内,有着那东蓬洲去向的隐秘不成?”
另一个满脸皱纹的佝偻老妇顿了顿手中的木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已满是精芒四溢。
那可是东蓬洲啊!
在各种与上古有关的秘典、残籍中,那都是被反复提及灵气浓郁如潮、遍地灵物珍材的所在,更是诸多高阶大能飞升上界的必经之路。
毕竟,自从东蓬洲消失后,此界灵气逐渐淡薄、修士修为受阻可是众人亲眼目睹、实实在在的事。
其一整片大陆何其辽阔?若有人能找出与之有关的线索,进入其中,不仅能收获到无数珍稀宝物,说不定更能借此修为大进,寻找到化神乃至之后的出路来!
想到如此种种,所有人都面露出了不同程度的贪婪之色。一时间,连方才那尊邪魔的威胁,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众人的反应,被栖霞子与杨宿舟二人悄然瞧在了眼里。栖霞子刻意端着茶盏又啜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等待了片刻,像是在给众人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个消息的震撼。
待这片低低的议论声渐渐落定,他才放下茶盏,从容笑道:“老道在绕过那尊邪魔后,在更深处发现了一处地底迷宫,其尽头的石壁后面,就有着一处通往未知空间的隐秘通道。”
“隐秘通道?”
葛衫老者眉头一挑,疑惑道,“栖霞道友是如何知晓这通道就与东蓬洲有关?莫非……是亲自进去过?”
“老道试探着入了那通道一段距离,然而其中邪物太过密集,又兼通道狭窄难行,未能从容深入探查。”栖霞子微微摇头,面露遗憾之色:
“不过,老道倒也并非空手而归。”
话毕,他双手袍袖一震,有一黄一绿两道光芒从其袖内疾射而出,分朝下首两侧投去:“这两枚残符,是老夫在通道内的两具骸骨身边发现的,诸位道友可以放心一窥。老道已查验过,并无暗手。”
玉池神婆与蒲长秋对视一眼,各自伸手接住了一枚残符,将其捏在掌中探查起来。片刻后,两人神色连变,又将残符交给了身边的另一人。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传阅间隐隐传来的低呼和喉咙滚动的细微声音。
待那枚绿色残符传至刘越这里时,他将其置于掌心以神识反复检查,确认无误后才神念渗入,阅读起其中的内容来。
十数息后,刘越佯装神色微变地将残符抛向了相邻的另一人手中,心下却是掀起了一股汹涌波澜。
这残符内记载的并非文字、语言,而是种由割裂出的神念化作的意念。只需外人的神念触及,就能明白其传达之意。
从里面记载的内容来看,其主人竟当真是自铜灯世界中而来……虽然其对自己的出身来历介绍的语焉不详,但刘越还是当即确认了出处!
在其自述中,那人言道自己是在探索时误入了一座巨大宫殿,殿中光怪陆离、气象万千,未及细看便被一道强光裹挟,待回过神来时,已莫名被逐出屏障,出现在了这条陌生的通道内。
这际遇,竟与刘越多年前在西瑶洲遇见的温晟颇有几分相似,同样是在探索时误入宫殿、同样被迫转移到了此界。
甚至说不定,这两人就是温晟口中失踪的同伴!
只是双方因某种原因,从那座宫殿出来后被彻底分割,出现在了相隔亿万里的两处不同地方。
与温晟略有些区别的是,此人对那处神秘宫殿的描述更为详细,多次提到了“东庭仙宫”之名,还细致描绘了宫内的一些布局与气息。而且其明确是被一道屏障逐出,说明其出来的地方,的确有可能连接着那处宫殿!
不久,另一片黄色残符也传至刘越手中,其中内容大致相仿,却从另一个视角补全了一些细节。两者相互印证之下,更让人难以怀疑此事为虚。
“东庭仙宫……难道就是那座传闻中的东庭宫?!”
葛衫老者双手微颤,紧捏着一枚残符,口中喃喃自语:“果然,果然就是东蓬洲!!”
那佝偻老妇也同样激动至极,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浮出了一抹暗红色。看样子,此人也是对那东蓬洲有所知晓。
此时,纵使其他元婴修士对此尚不了解,在彼此的一番传音交流之后,也都迅速知道了这“东庭仙宫”所谓何物。
那东庭宫,便是传闻中东蓬洲的一处圣地。据说是上古时期众多大能修行的驻所,其灵脉通达、殿宇天成,就连寻常铺地的砖石都是世间难寻的灵材所制。
如果说东蓬洲是片遍地宝物的所在,那东庭宫内,还不知会藏着何等稀世至宝啊!
一些人想到此处,都不由心头暗动,以余光几不可查地瞥了眼上首的栖霞子。
这栖霞子亲眼见到了那两具骸骨,除了两枚残符外,焉知他还得了什么别的宝物?会不会在通道入口处还有更多的线索?
不过他们也只敢在心中暗自猜测,可没有人会不长眼地当场问出口。
此刻,大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怪这栖霞子之前一副势要灭杀那邪魔的架势,甚至还特意叫来了同为元婴后期的杨宿舟助力。看来,那清除邪魔之事或许只是顺带,其真正的目的,乃是这东庭宫!
区区几枚残符、几句传闻,显然不足以让两位元婴后期大修士如此费心劳力,这背后定然还有更为重要的东西!
一时间,帐内众人都开始面上神色变幻,心下各自思忖、盘算着此行的得失来。
有了东庭宫的存在,这次的藏魔寺之行,看起来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但没过多久,场中一道声音打破了众人的思绪:“在下听闻那邪魔之气入体,对修士的危害极大,甚至稍有不慎便有陨落的危险。不知栖霞子道友,可有解决之法?”
众人循声望去,见提问的依然是方才那位葛衫老者。
栖霞子嘴角微翘,浮出一丝淡淡笑意:“便是炎鼎老祖不问,老道也要告知诸位的。”
说罢,他似是闭口发出了一道细不可闻的传音。不多时,大帐的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一个无须老者快步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高道友!?”
帐内,不少人豁然起身,一脸诧异地盯向了来人。
此人正是数日前被魔气侵染、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甚至极可能继续恶化下去的高家老祖。
当日他被两个壮汉架走时,面如死灰,气息微弱得几乎随时都会断掉,众人都以为此人怕是凶多吉少了。然而此刻,这高姓老者却是面色红润、行止如常,甚至还一脸笑意地与场中几位熟识之人拱手打着招呼,哪里还瞧得出当日那副凄惨模样?
连端坐在后排角落处的刘越都暗自吃惊,他借着铜灯的隐秘感应悄然探去,发现此人体内的那些邪气果然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这栖霞子竟真的有应付邪气的手段。
看来,这才是他召集众人进入藏魔寺的真正底气所在了!
果然,待众人确认了高姓老者一身魔气已被祛除、自身并未受到任何明显伤损之后,帐中多数修士的脸色都好看了不少。连方才那些目光闪烁、态度迟疑之人,也重新思量了起来。
栖霞子将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手掌一翻,只见身前一团赤光骤然翻涌,继而“嗖嗖”自内窜出了三十余道细小的红芒,分掠向了场中诸位元婴修士。
“这是种对抵御魔气有着奇效的罕见灵果,乃是老道花了不小代价才寻来的,今日便将之赠与在座各位道友,权当一份薄礼。”
散出灵果后,栖霞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此次进入藏魔寺,全在诸位自主决定,老道绝不会有任何强迫之举。即便哪位道友最终选择退出,此果也尽管可以放心收下,不必多虑。”
刘越探掌摄出,将一颗颜色暗红、只有小指头大小的灵果轻轻悬在面前。
灵果的外皮坚硬如壳,表面有几道浅浅的暗纹,瞧着平平无奇,靠近鼻尖时却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怪味。这气味介于草药的清苦与灼热矿物之间的奇异味道,闻久了反倒让人心神微微安定。
“竟是紫心朱罗果!”
一位黄裙女修将灵果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目中闪过一丝惊讶:“此果乃是抵御、祛除魔气的绝佳灵材之一,据传只在某些极阳险境中偶尔会出现,数量极为稀少。栖霞道友当真是有心了,这等手笔,妾身佩服。”
“好好好,有此灵物在,那邪魔的威胁想来将会极大降低了。”
炎鼎老祖发出一道爽朗的笑声,翻手将那暗红色的果子收入袖中。随即,他转向上首的栖霞子,神色略微郑重了几分:“栖霞道友,不知我等何时可以进入藏魔寺内?另外,既然此事涉及到失落的东蓬洲,事关重大,是否需要将消息先行封锁?”
说话间,他目光沉沉地在场中众人身上缓缓扫过,特别在之前表现有些退缩的几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目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炎鼎老祖无需太过担心,去那藏魔寺深处的镇魔之地,需经过一道只能容纳元婴修士通行的古老结界,超出了元婴境……是万万进不去的。”
栖霞子自然明白炎鼎老祖的担忧所在,他嘿嘿一笑,像是早已料到会有此问:“另外,根据老道的多番测算,两个时辰后的子夜,将是黑雾最为稀薄之时,正合我等进入。诸位若是决定同往,便趁此时机各自准备,过时不候……”
第九百一十章 进入
刘越缓步掀帘进入营帐,直接在居中的蒲团上盘膝而坐,细细思量起来。
方才的那番聚会商议,他冷眼旁观瞧出了不少东西。
栖霞子与杨宿舟二人毫无疑问有着某种企图,他们想要的东西,多半就在那神秘通道的深处,甚至可能在屏障之后那座传说中的“东庭宫”内。
这次两人之所以召集众人一同入内,还不惜送出抵御魔气的灵物安抚人心,极可能就是如玉池神婆所推测的那般,为了利用这些人去达成某种目的而已。
不过,如果此前玉池神婆的话是真的,这两人应该早在数百年前就暗中进入过藏魔寺,甚至可能已经摸清了通道后的大致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