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此刻的它已经全无初见时那股从容淡然，其周身各处布满了大小不一的伤口，有的已经凝结成暗褐色的血痂，有的还在向外渗着细密的血迹，似是遇见了什么强敌般。
男童也察觉到了大殿中另有他人，它猛地抬起头来，那双幽深的眸子直直锁住了刘越藏身的方向。
它喉间发出一道低沉短促的嘶吼，带着明显的警惕与敌意。随即身形骤然一变，那瘦小的影子在眨眼间膨胀开来，化作一条三丈来长，浑身布满细密鳞片的五爪黑龙。
黑龙冷冷瞥了刘越一眼，又猛地一窜，疾速穿入了侧方的一条通道，转眼消失在了黑暗中。
刘越立在原处，目光追着那道迅速远去的黑色身影，直到通道深处的暗色彻底合拢，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数息后，另一道身影从前方通道中急促地掠了出来。
杨宿舟的动作比平日快了不少，他脸色紧绷，呼吸微微泛着一种急切的气息。
一出通道，他便看见了盘坐在殿中的刘越，脚步随之猛地顿住。目光在空旷的大殿中快速扫了一圈，才落回刘越身上，低喝道：
“你可见了那龙妖？！”
刘越迎上那道压下来的视线，语气不急不缓：“杨道友莫不是在审问刘某？”
说话的同时，他指尖轻轻抬起，一缕灵力在指端无声地汇聚成一道极淡的微光。
杨宿舟面色一滞，盯着刘越看了两息，终于将那层刚升起的急躁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不再追问，只冷哼了一声，目光在大殿中又扫了一遍，随即急急纵身往前方继续追去。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刘越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翻手拿出了几颗褐色圆石在手中把玩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大殿角落的阴影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悉索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石壁缓缓靠近。
紧接着，那片阴影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暗处无声浮现，身形虚了一瞬才重新凝实，正是方才那条黑龙化形而成的黝黑男童。
男童立在数丈外，满是戒备地盯着刘越，接着在他手中的几颗随龙石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了刘越的面容上。
“你……”
它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干涩，像是很久没有与人说过话了：
“怎么知道我藏在这里？”
第九百三十一章 五爪龙妖
刘越没有出声回应，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了男童身后的某个角落。
其刚刚看起来似乎往别处窜了出去，实则真身却是施展了某种极为高明的障眼法和隐匿手段，悄悄贴附石壁潜入了阴影中。
若非他一直在暗中留意，察觉出那里的石壁上出现了某些极其细微的变化，可能都不会发现什么异常。
在这神识被极大压制的东庭宫中，换作任何其他修士，甚至那匆匆追过来的杨宿舟都绝不可能在片刻间瞧出这个细节。
见面前这个人修虽没有回答自己的问话，但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敌意，男童那一直紧绷的戒备神情终于稍稍松下了几分。
他目光再次在刘越手中的随龙石上落了一瞬，又陡然化作一团黑芒，无声地往后方另一条通道纵去。
这次，应该是当真跑了。
刘越摸了摸下巴，盯着其消失的方向，既没有动手，也没有追过去。
此刻这龙妖虽然受了不轻的伤，但以其四阶后期的境界，自己也不太可能轻易将之擒下。即便趁其虚弱强行偷袭，胜负也不过在五五之间。
再则，上次在沼泽中，对方最后并未主动加入对自己的围攻。
今日，也算是与之扯平了。
在方才那番近距离的接触中，他倒是隐约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这男童的身形明显比上次在沼泽中见到时更小了一些。
但从外形和气息来看，这绝对是同一条龙妖，而不是另一只。
难道……是因为受了重伤的原因？
收回目光，刘越将随龙石收入了袖中，随即转身继续往后方的通道探去。
……
从周围的一些雕纹、装饰来看，这里的殿宇远比之前路过的更精致的多，似乎有种愈发接近宫殿核心的感觉。
只大半日后，刘越就来到了一座巨大的白玉石殿内。
石殿的两侧各竖着数根高耸巨柱，后方一条石阶层层往上，连接着一个半圆形的玉质平台。
待刘越踏上平台上时，眼前的所见，当即让他瞪大了双目。
只见平台后方的扇形石壁内，有个与人身齐高的凹槽，凹槽的四壁以细腻的白玉嵌成，边缘平滑规整，像是被专门雕凿出来用以供奉什么的。
此刻，那凹槽中赫然悬浮着数件形状、颜色各不相同的物件！
刘越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其中一张灰黑色的纸张上。
这纸张的尺寸与某些纹理与他此前收集到的几张几乎一模一样，但眼下这张却与之前的截然不同，他似乎能隐约看到纸面上有细小的文字存在！
只是纸张像是被一层极薄的雾罩住了，文字在雾后若隐若现，看得见轮廓，却辨不清具体的细节。
黑纸的旁边，还悬浮着一件巴掌大的碧绿短戟，此物通体泛着幽沉的光泽，戟刃处微微收窄，带着一种不张扬却稳稳透出来的锐利感；另一侧是只造型古朴的青铜小钟，钟身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铜绿，底部有几道浅淡的纹路，像是被悠久时光轻轻磨去了一部分细节。
两件宝物灵光内敛，质璞如一，即便不以神识探查，也能让人感知到其质地绝非寻常法宝可比。
这竟是两件疑似灵宝的宝物！
除此外，凹槽内还悬着一个三寸来高的青色玉瓶与一只瞧着并不起眼的木质小盒。这两个容器封口紧密，探查不出里面盛着什么，但能与那黑纸及两件灵宝并排放置，显然绝非寻常之物。
刘越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先在原地观察了片刻，然后才小心地迈步靠近。
然而，就在他接近到凹槽丈许距离时，那凹槽内忽然发出“嗡”地一声轻响。
一层极为纤薄的光膜自虚空中浮现，像一层被轻轻吹开的透明绸缎，将面前的整面扇形石壁连同凹槽中的宝物尽数笼在了其中。
“果然宝物不是那么好拿的……”
刘越面露一丝苦笑，但随即，这意料之中的惋惜很快就被隐隐的兴奋压住了。
有保护的禁制存在，反倒更说明这些东西的真实性！
后退几步，他突然竖掌一划，一道灵力凝结的刀刃自掌心飞出，无声地撞向了那层光膜。
然而刀刃触及光膜的瞬间，竟像是被什么力量吸附了一般，直接悄然融了进去，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刘越暗暗称奇，又接连催出了数道雷光、冰锥、火蛇与金芒等术，分别从不同的角度同时激射向光膜表面。
结果毫无意外，这些法术手段竟完全拿这光膜没有任何办法。非但如此，随着施展的种种法术没入光膜，这光膜似乎比先前还更为凝实了些！
这个意外发现让刘越当即停住了动作，他缓步退开，在原地盘坐，皱眉沉吟了起来。
法术的效果不仅没用，反倒像是为那层光膜屏障填充了能量一般，若是继续试下去，只会让它越来越厚实、越来越难以撼动。
但在次日，眼前这让他颇觉棘手的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那光膜在过了一夜后，竟再次稀薄了些许。
虽然变化并不显著，却实实在在地比昨天少了一丝厚度。
刘越忍不住暗自猜测：这光膜，极可能与宫殿内外那些危险雾气一样，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自行消退。
这个猜测，在第三日便得到了印证——那光膜的确又再薄了一丝。
若按这个速度，可能不到一个月，这层光膜就能自行消散了。
接下来，自己只需静心等待即可。
可事不遂人愿，仅过了数日，栖霞子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石殿的入口处。
发现栖霞子进来的瞬间，刘越眉头一挑，心下暗呼了一声可惜。
有了此人进来争抢，自己原本想着将那些宝物尽数收入囊中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
更让他暗自警惕的是，这栖霞子瞧着气色似乎比之前要好上了不少，也不知在这短短数日间，其在宫殿内经历了什么？
不知为何，刘越脑中下意识闪过了被栖霞子以青芒符控制、之后便再未碰见过的炎鼎老祖等人。
栖霞子一眼看见了盘坐在石阶尽头平台上的刘越，他目光骤然眯起，青薄的眼皮下透出了一层寒霜冷意。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刘越身后那层正在缓缓流转的透明光膜，以及光膜后凹槽内悬浮的几件物件。其身形一纵，直接出现在了平台的另一侧。
“竟然有两件灵宝！！！”
纵是栖霞子平日沉冷惯了，但待视线落在那碧绿短戟和青铜小钟上面时，他的呼吸也禁不住粗重了几分，眼中更是射出了毫不掩饰的贪婪之色。
这可是灵宝，连大燕的那些顶尖宗门也不一定有一件的世间至宝啊！
栖霞子虽说进阶了元婴后期多年，但如今身上最强的法宝也不过是一件灵宝的仿制品而已。此刻眼前实实在在地出现了两件货真价实的灵宝，他此番失态倒也不足为奇了。
而凹槽里另外的青瓶，木盒，黑色纸张能与灵宝混杂在一起，不用想都能知道其来历定然不凡。
瞥了眼不远处的刘越，栖霞子突然袖口一抖，一抹乌光自他袖中迅疾射出，无声没入了光膜中。
乌光接触光膜时几乎没有激起任何声响，只余一层极淡的波纹在光膜表面荡开，又很快平复。
刘越皱了皱眉，没有开口。
这栖霞子不愧是经年老怪，其在稍稍试探几下后，也很快发现了其中蹊跷，随之停了手。
但经他刚刚的这般试探，那光膜反而又凝实了几分。
栖霞子冷哼一声，也在靠近光膜的另一边盘膝坐下，与刘越遥遥相对起来。
两人都没有丝毫主动开口的意思，平台上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静。
数日后的某刻，殿门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刘越与栖霞子同时转头望去，就见一道细长的黑光有些不稳地自殿外飞窜了进来。
倏忽间，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无声地钻入了刘越的心底：
“救我……”
“五爪龙妖！？”
几乎与此同时，栖霞子也认出了黑光中那道细长之物的来历。
他甚至没有思考，一只枯瘦的手臂已如闪电般探出，袍袖在急速伸展时发出短促的裂风声，那只手臂在顷刻间竟伸出了数丈之远，其五指弯曲如钩，直直抓向那道正在殿中飞掠的黑龙头颅。
“砰——”
但他的五爪还未能触及黑龙，就被另一道自侧方斜插而至的拳锋狠狠撞上。
拳爪触碰间，一道沉厚的内劲自接触点向下扩散，像银色水波般沿着栖霞子的手臂朝肩头反冲。栖霞子的面色瞬间涨红了几分，在手臂急往回收的同时，身形也微微晃了一晃。
刘越闷哼一声，并未在意那股回震的力道。他右手顺势将腰间一只灵兽袋在身前卷开，袋口对准那道尚在半空中、已是奄奄一息的黑龙身影，精准地将之当空罩住，袋口随即合拢收紧。
黑龙像是力气用尽，被收入袋中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但还不等刘越与栖霞子的视线对上，殿外又陡然传来了一道怒吼声:“将龙妖给我交出来！！”
话音未落，殿外一道身影裹挟着劲风直扑而入。
“噗——”
两道身影在大殿正中猛然交错，随即又迅速弹开，灵光与拳劲在空气中碰撞时发出沉闷密集的震响，像是低沉的鼓点接连不断地砸在玉面地砖上。
随即“轰隆”一声，几道被溢出的余劲扫过的地砖应声裂开细纹，边缘翘起的石屑在空中飞散片刻，又簌簌落地。
两人的身影在殿中快速移动、碰撞，短短数息间，已交手了数十招。
杨宿舟的攻势带着一股明显的躁意，其出手的力度比平日重了几分，招式中也少了几分惯有的控制。而刘越则是在坚实异常的肉身防护基础上快速调整身形，将大部分冲击以偏侧或后退化解，只在空隙间反手回击。
两人的身影在巨柱与平台之间交错游走，整个大殿的气息被他们的身法搅动得来回翻涌，连远处石壁上的积尘都被震落一空。
光膜旁，栖霞子隐有准备出手助杨宿舟围攻刘越的打算，但在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几件宝物后，他又止住了动作，只是眯着眼盯着两人的身形移动，像是在思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