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610节

  沿着一道连廊穿过数重门庭,又绕过一座影壁后,胡渣汉子才在一座幽静院落前停下脚步。

  还不等他转身恭敬开口,院内一道青袍人影已闪身出现在了院门,面有歉意地看向了高瘦修士:

  “道友大驾光临,武某有失远迎,快请进!”

  听这口气,青袍人显然是此地的主人。

  “有劳武道友了。”

  高瘦修士微一点头,抬脚跨进了院子。

  这院子外面瞧着不起眼,里面却是别有洞天。不仅占地颇广,其中更是假山堆叠错落,灵池碧波微漾,座座飞桥横跨池面,连接着两岸处处雅致阁楼,竟是一处颇为精美的园林。

  此刻,园中已有了十余位身形装扮各异的男女修士,有的三两聚在亭下弈棋;有的结伴乘舟泛于池中;也有的独自落座于某棵树下,闭目养神。

  那武姓青袍人笑着介绍了几句园中的大致布置,道了声“道友随意”后便匆匆离去,留下高瘦修士一人立在原处。

  高瘦修士却丝毫不以为意,稍稍观察后,寻了个池边矮桌坐下。

  这处角落视野开阔,既能看到池中小舟上的情形,也能将周围亭台间的动静收在眼底。

  此时距离那明钰道姑送帖已过去一月有余,这高瘦修士自然是刘越以易容之术伪装而成。

  “看来,这处私下交流会倒是颇受欢迎。离那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时辰,便已来了这般多人。”

  刘越的目光从那池面缓缓扫过,暗自沉吟。

  不过这样也好,人数越多,届时能寻到好东西的概率也相对会大些。

  正想着,便有几个侍女端着美酒点心送至了面前,那盘中糕点色泽清润,花样繁复,显然比红衣平日里摸索出的手艺要强上不少。

  在他独自静坐的这段时间里,那武姓青袍人又陆续引了其他修士进来,园中聚集的人数渐渐逼近了二十之数,连刘越也忍不住暗暗咋舌。

  看来这场交流会的吸引力,比他预想中还要大些。

  随着人数增多,园中的空处渐被占满,原本错落分布的各处坐席间多了不少人影。

  一个身形娇俏的鹅黄襦裙女子悄然行至,在征得刘越点头示意后,在他面前的石桌边盈盈落座。

  坐下后,此女并不急着开口,先定定打量了刘越几眼,随即才展颜一笑:“巫兰岛闾丘雁,见过这位道友。”

  “无名散修赵宏文,见过闾丘道友。”刘越随意拱了拱手,算是回应。

  在他的神识感应中,眼前这女子一身元婴初期的修为气息颇为正常,似乎并未刻意遮掩。要么是她的隐匿手段极高,连自己都无法看破;要么便是其对自己的身份实力极为自信,压根不屑遮掩、避讳什么。

  在刘越暗自思量的同时,那女修目中亦有一丝异色一闪而过。

  此人在听说自己的姓氏来历后,面上并无神色波动,说明其的确是极远处而来的外地修士。

  而后,这闾丘雁数次主动挑起话题,欲打探刘越的来历,都被他轻飘飘地敷衍了过去。此女也并未表示出丝毫不耐,点头礼貌道别,转去了别处。

  随着日暮渐起,园林各处次第燃起了盏盏宫灯。

  不多时,便有诸多侍女款款而来,提着纱灯引着众人穿过园中小径,转入园林旁侧一座巨大的厅堂内。

  厅堂以木石结构为主,其内梁柱粗实,穹顶高阔,四壁悬着数排明亮的灵灯,将整个堂内映得亮如白昼。

  厅中已按次序摆好了数十张矮几,几上备着灵果、茶盏与几碟精致点心,数人宽的主台居于正前方,两侧各有一道侧门通往后台。

  刘越随着人流入内,在一处偏靠角落的矮几后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粗略一算,发现聚集至此的元婴修士竟足有三十余人。

  这其中,大部分人显然都是遮掩了形貌而来的,有着宽袍面纱、或戴斗笠面具,甚至有人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雾,连身形轮廓都难以辨清。

  不过也有少数几人如先前那闾丘雁一般,未曾刻意遮掩面容,连刘越一时也难以断定真假。

  众人陆续入座间,台上绕出了两男一女三道人影,其中的女修正是那日登门送帖的明钰道姑。

  “诸位百忙中驾临寒舍,实乃武某之幸……”

  武姓青袍人率先拱手作揖,朝台下众人一礼,简短几句开场白便恰到好处地收了尾,随即后退半步,将中间的位置让给了那白须老者。

  白须老者轻咳一声,沉声开口:“此交流会已是我九皋城多年的传统,众位道友如此捧场,实在是让老夫汗颜……”

  然而此老才说了几句,便被台下骤然响起的一道阴冷嗓音打断:

  “休要啰里啰嗦,本座时间可是紧得很!”

  众人循声望去,见出声的是个长脸黑面的粗汉,此人虽同样以手段遮掩了形貌,却丝毫掩不住周身那股自然散出的阴森邪气,这显然是个实力强横的魔道大修。

  “哈哈,这位道友说得有理。诸位的时间都宝贵至极,那老夫便不多说,直接进入论法较艺的阶段好了。”

  白须老者眉头微挑,面色却丝毫不变,显然也是见惯了场面之人。

  他不慌不忙地朝台下点点头,随即便在身后的座位上落座,略作沉吟,才缓缓开口:“未防有些新来的道友不识,且先自我介绍一二。老夫姓袁名恭,忝居乾元宗长老之职。因擅修水法,便从老夫掌握的一门‘化元功’说起,期望对诸位道友有些裨益。”

  刘越察觉到,场中不少元婴修士在听到“化元功”三字时神色都有了微妙变化,显然这功法在此地颇有些名头。

  他当即也屏气凝神,静静细听起来。

  当初他之所以爽快答应明钰道姑前来参加此会,除了交换物品、探询丹道外,能借机参研修行之法也是极为关键的一点。

  到了元婴这个阶段,修士们早已没有了师长可以随时求道解惑,平日里多是自行摸索,或偶有相熟之人相聚探讨几句。但这些,又哪里比得上眼下这般众修同堂、各抒己见的交流?

  随着袁姓老者将自身对“化元功”的理解与探索层层剖开,场中霎时安静下来,连先前那出声打断的魔修都眯起了双眼,不再言语。

  袁姓老者这一番论道,足足持续了一日两夜,方才缓缓收声。

  等他放下茶盏时,众人脸上却全无疲色,反倒有些意犹未尽地低声交换起见解来。

  待第三日清晨,明钰道姑也开始现身说法,却是讲述起了符道。

  刘越稍有些意外,没想到此女竟是位四阶符师。

  虽然他自身的符术早已落后颇多,但在这明钰道姑高屋建瓴的讲解下,仍觉有了不少收获。

  有了二人的抛砖引玉,其余修士渐渐放开了拘束。

  明钰道姑话音刚停,便有一个衣饰散乱的佝偻老者迫不及待地跳上台去,抛出了自己在修行中遇到的几道难题。

  台下修士们听闻,纷纷各抒己见加入了讨论。其中有人提出的某些奇思妙想,连坐在角落里的刘越都忍不住目中一亮。

  等接连上去了十余位修士后,刘越也瞧准了一个短暂的间隙,闪身出现在了台上。

  他先将《噬阴通幽秘法》的大致作用介绍了一遍,随即话锋一转,道出了自己欲逆练此法的初步构想:将鬼魂之体逆转为人身,从根源上倒转将活人炼成鬼物的流程。

  这话一出,场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面露出了古怪之色,有人垂头凝思,有人皱眉不语,也有人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荒唐念头。

  鬼修以阴养阴、借鬼修鬼的路子,在这通天海同样存在,算不得新鲜。但要将那套法门倒过来走,从鬼物重新走回人身,却从未有人真正提及过,更极少有人考虑过这其中的可能。

  明钰道姑坐在不远处,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刘越的目光多了几分了然。

  台下,闾丘雁静静盯着刘越,似是颇有了些兴趣的样子。

  很快,台下就有人接连出声,提出了心中的疑惑与想法。有人从功法运转的角度切入,有人以自身对鬼道的理解提出新的推演方向,也有人直言不讳地质疑此法难度之高超乎想象、决不能过于乐观。

  刘越大喜过望,当即加入了讨论。

  有着在铜灯世界东庭书院数十年的沉淀,他的不少见解、思路都引发了众人的关注与惊讶,最后连明钰道姑与那位袁姓老者都一脸惊喜地参与了进来,不时在旁插话,显然也被那些设想勾起了兴趣。

  与此法相关的讨论,一直持续了三日三夜。待刘越终于从台上下来、回到座位时,他心头已积满了诸多还未完全消化的想法,如果不是之后还有交换环节,他恨不得现在便返回洞府,亲自尝试一番。

  在刘越之后,其他修士也不愿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一个接一个上台,有人讲功法,有人论秘术,有人道出自己在某处遗迹中的不解见闻。连之前那个气息强横、一开口便打断袁姓老者说话的黑脸魔修也上去讲述了一番。

  到最后,对面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修缓步上了台。

  此人面色发黄,半边脸覆着一副银色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刘越眉梢微动,隐隐觉得此人的气息有些相熟之感,似是曾在哪里见过一般。

  但等面具男修开口讲述丹道时,他的注意力就迅速被吸引了过去,开始全神倾听起来。

  不仅是刘越,厅内不少修士都神色专注了几分,原本交头接耳的几人也都停了话头,将目光转向台上。

  时间一晃,不觉又过去了数日。

  这场原本只预估了十余日便会收尾的论法较艺环节,最终足足持续了近一个月,才进入尾声。

  不过对于场中的不少元婴修士而言,这点时日实在算不得什么。这些日子的收获,远比他们在各自洞府中枯坐苦思数年还要更为实在的多。

  “啪啪啪——”

  在众人各自休憩半日后,袁姓老者双掌相击,等将众人的目光牵引了过来,他抚须笑道:“接下来,便是此次交流会的重头戏了,就由老夫再次献丑一二好了。”

  知悉到了交换宝物的环节,不少人的双目都亮了起来,连原先靠在椅背上的几个修士都不自觉地微微直起了身。

  待场中彻底静下来,袁姓老者伸手在袖口内一探,掌心里多出了一枚幽蓝色的珠子。

  珠子约莫龙眼大小,浑身透亮如凝露,深处似有一缕缕极细的蓝色纹路在缓缓流转。

  “此物名为‘碧水神光珠’,乃是老夫以四阶后期妖兽碧水黑纹龟的眼珠为引,集合一百余种罕见材料精心制成。经老夫反复试验,其全力激发后,威能与本宗的仿制灵宝‘乾元珠’也差之不远!”

  “乾元珠!?”

  台下有人低呼出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意外,显然对那乾元珠并不陌生。

  听着下面响起的阵阵粗重呼吸声,袁姓老者微微一笑,又道:“此珠的价值无法以灵石衡量,故而老夫也只能以物易物。凡是有‘水灵精魄’或‘魔渊云母’的道友都可与老夫传音,只要老夫觉得价值相当,自会将此珠换出……”

  “什么!”

  不等袁姓老者说完,台下一个黑袍汉子忍不住惊疑出声:“那水灵精魄倒也罢了,在某些千丈海渊中或许能偶然见得,但魔渊云母可是出自魔渊深处,岂是我等寻常修士能触及的?”

  其他人虽没开口,但不少人都在暗暗点头,显然认同他的看法。

  虽说水属性的法宝在通天海价值最高,此珠又威能不凡,但其要交换的材料却更为罕见,甚至连在场不少元婴修士都不曾听闻过的。

  刘越心下一动,这魔渊之名,他早在环翎海域时就曾听过。此刻他身上的某个储物袋内还留着两颗魔渊石,据说那东西就是出自这通天海的魔渊。

  即便被人当面质疑,袁姓老者也毫不在意,仍托着那枚碧水神光珠,气定神闲地在众人间缓缓扫过。

  但等了片刻,场中依然鸦雀无声。

  袁姓老者面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他微微摇头,正待将手中珠子收起。但下一刻,他眼中光芒骤然亮起,接着就一脸惊喜地看向了台下某个方向。

  众人纷纷疑惑大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那是个蒙着黑色面纱的女修。

  女修的面纱显然非同寻常,即便是其他人如何以神识试探刺探,都无法窥见其内半分真容。

  两人当着众人的面无声传音交流了一番,女修身形一晃,人已出现在了台上。她手腕一翻,一个数寸长高的黑色盒子自袖中抛向了袁姓老者,其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袁姓老者探手一摄,将盒子稳稳接住,只稍稍将盒子揭开一条缝隙,当即就将之合上了。

  而后,他哈哈一笑,将那枚碧水神光珠交到了蒙面女修手中。

  女修得了珠子,当面查验了片刻,随即一言不发地返回原处,就此垂目不语起来。

  场中不少人暗自交换了下眼色,都在心底猜测方才此女拿出交易的是什么?

  就在众人暗自揣度那蒙面女修究竟以何物换走碧水神光珠时,台上人影一闪,这次出现在上面的却是那面具男修。

  面具男修的目光往台下随意一扫,似是有意无意地在刘越的方向多停留了半瞬。

  他也不开口说话,只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里无声无息地凝出了一团如核桃大小的银色焰火。

  这焰火银白如液,焰心处却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光,瞧着煞是好看。

  “天地灵焰?”

  “……是白家的真寒银火!!”

  台下顿时响起了几道压低的惊呼声。

  众人不禁心头疑惑丛生,这白家修士将此天地灵火展示出来是何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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