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暂时投靠妖族已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生路了。至于那同伙的性命、人族的颜面……哪里有自己这条命重要?
听他这般说,黑裙女子狭长的眸中精光一闪,面上的冷意也褪去了几分。
她伸出猩红的舌尖舔了舔上唇,似乎正要开口应下。
但就在这时,她眉梢忽然轻轻一挑,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数息静默后,她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冷笑。
“呵。”
随着一声嗤笑生出,黑裙女子骤然抬手,纤长五指朝着斗笠男修的头颅遥遥一点。一束细如发丝的黑光自那指尖激射而出,快得几乎不留痕迹,直贯向对方刚刚抬起的额头!
“啊——”
斗笠男修目眦尽裂,他本能地偏头避让,那黑光擦着耳际掠过,几将其半张脸都削了下来,露出了一面血肉模糊的皮肉。
“为何——我分明已愿臣服!!!”
一道不甘的嘶吼从他喉间迸出,那声线扭曲得几乎不似人声。与此同时,他体内仅存的法力狂涌而出,残破的丹田如风箱般鼓荡,整个人朝侧方猛扑而出,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想要逃窜。
“噗——”
斗笠男修的身形猛地僵在半空,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了脊椎。
他瞳孔骤缩,缓缓低下头去,视线穿过自己破碎的衣袍,落在那只不知何时洞穿了腰腹、探入丹田之中的青灰色爪子上。
那爪子粗砺有力,五根弯钩般的趾甲正缓缓搅动,带出一缕缕猩红血液与碎裂的肉沫。
斗笠男修无力地张了张嘴,发出一串无意义的气音,接着头颅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下一息,另一道黑色丝线自后方无声追至,精准地钻进了他的后脑勺。
一声“砰”的闷响后,斗笠男修的头颅整个炸开,红白交织的碎渣四溅,落在黑色礁石上,被海风一吹,很快便冷了下去。
鳄妖张开血盆巨口,将斗笠男修的尸身整个儿衔起,略一仰首,便囫囵吞了下去。
那张布满利齿的吻部上下翕动间,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混杂着妖力咀嚼血肉的沉闷声。片刻后,它颇为享受地咂了咂嘴,一股腥甜的血气从喉间溢散出来。
接着,他伸出爪子随手一摄,收起了斗笠男修遗留的两三个储物袋。掂了掂,他这才偏过那颗硕大的鳄首,有些疑惑地看向身旁的黑裙女子:
“青璃,方才为何非要杀了这人修?收作人宠,留着慢慢盘问那同伙的下落,岂不是更划算?”
被唤作青璃的黑裙女子闻言,翻了个白眼,狭长的竖瞳里满是不耐之色。
就在鳄妖有些纳闷时,他身后数丈外传来了一道嘶哑低沉的嗓音:
“如今情势有变,这人修留着反是个祸患,自然要除掉了。”
鳄妖神色一变,忙转身垂下了头颅,恭敬道:
“辛兄!夔兄!”
在他转身的同时,后方的虚空中,一团浓郁的黑雾如墨汁入水般徐徐翻涌而出。雾形变幻不定,不住地扭曲、凝结。
片刻后,两道身影从中渐渐凝实。
左侧的身影是个长脸老者,老者面容枯瘦,双目狭长冷厉,精光内敛,瞧着竟已与寻常人族老者一般无二。
老者的旁边,则是个面膛乌黑似铁,额角隐有凸起角质的中年壮汉。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背后拱出的数条暗色骨刺,那些骨刺自脊骨处破体而出,如一排倒插的利刃,每一根都泛着幽冷的光泽。
两尊身影现出后,鳄妖与黑裙女子都垂手立在原地,身形微微躬着,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这两位,一个看起来与人修无异、一个仍带着浓重的妖族特征。但无论哪一位,都是货真价实的四阶后期大妖,立在妖族最顶尖的强者!
十数里外,已与某处岛礁融为一体的刘越目视到了二妖的身形,顿时心下一凛。
这背生骨刺的家伙……多半就是那只四阶后期的乌脊蛟了!
此刻对方四尊化形大妖齐聚于此,绝不是他能独自面对的。
甚至,他得一刻不停地催动匿气幡,将自身气息藏得滴水不漏。若稍有不慎被察觉出分毫,恐怕唯有用裂天舟强行破空遁走了。
“……记得上次拜访夔兄弟的洞府,还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长脸老者缓缓开口,带着几分故地重游的唏嘘之意。
他那双冷目四下扫了一圈,落在了鳄妖方才吞食尸身的那块礁石上,微微摇头:“此处的情景倒是一如当初。不过这人修也着实倒霉,不仅在祖葬之地被夔兄撞见,之后一路奔逃,竟还蹿来了夔兄的洞府近前。说来,也算是自寻死路了。”
中年壮汉微微点头,赤红的眸子如鹰隼般反复扫视着周围的海面、礁石与雾霭,妖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仔仔细细地探查着每一寸可疑的角落。
半晌后,确认附近并无异常,他脸上那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动了些:
“辛兄几位远道而来,想必一路辛苦。此地风大浪急,不如先去小弟洞府内一叙?正好前些日子得了些人族灵酿,还算入口……”
“此刻相聚便免了。”
长脸老者摇了摇头,沉声打断了他的客套:“以后有的是时间。我等此次专程赶来,便是有一件要事,需当面告知夔兄。”
中年壮汉见对方神色郑重,心下顿时一奇。
“不知是何要事,竟要劳烦辛兄几位亲自跑这一趟?”
长脸老者并未立刻作答,他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北方极远处。
那片天穹下,海天相接处弥漫着一层异样的暗沉,仿佛有某种深不见底的阴影正在缓慢蠕动,连海面上漂浮的雾气都隐隐透出一股压抑的气息。
沉默数息后,他面上浮出了一抹罕见的忧色:
“近些年来,夔兄弟可曾察觉到魔渊的异动?”
“魔渊异动?”
中年壮汉闻言,面色顿时一沉。
他的洞府本就毗邻魔渊外围,距那片禁忌之地不过数百里之遥,如何不知那里情况有异?若不是此处的地底深处有着乌脊蛟一族需要的某些东西,它早就有了迁移的打算了。
此刻见长脸老者主动提起魔渊异动,中年壮汉自然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情况……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了?”
长脸老者无声点头,面上的忧色愈发浓郁了几分:“可能比你我之前预估的还要棘手得多。半年前,玄龟老儿路过魔渊外围,原本只是想采集几株阴渊苔炼制丹药,却不料无意间深入了一段,竟在渊口附近发现了一尊四阶后期的魔物。”
说到此处,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众妖面上的神色,才继续道:“那东西,往常都是深潜于魔渊深处,唯有魔潮生起时才会浮上来。如今竟在寻常时候就露了面,这意味着什么,想必不用老夫多说。”
“上次的魔潮距今不过数十年。”
长脸老者的声音愈发沉凝:“若此番当真再度爆发,其恐怖程度绝非寻常魔潮可比。为今之计,我等必须抓紧时日,赶在魔潮彻底爆发之前,合力越过那片禁区,撤往北面的妖族祖地。”
“妖族祖地……”
中年壮汉低低重复了这四个字,赤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魔渊对面的那片广袤妖海,才是妖族真正的栖息之地。他们这些散落在魔渊南面的妖修,说白了,不过都是些当年在族内争斗中落败、被排挤出来的失意者罢了。
然而此刻,情势既已有了如此大变故。即便心中再怎样不甘,他也只能暂时放下身段,退避回妖海再说。
魔渊中凶险重重,绝不是一个两个大妖能带着族人单独闯过去的。若要带着南面各处的这些妖族横跨魔渊,他们这几个四阶后期的大妖必须要联合起来,齐心协力才行。
想来,这便是辛老怪亲自跑这一趟的缘由了。
想通此节,中年壮汉深吸一口气,朝长脸老者抱了抱拳:
“此事我已知晓了,几位稍候片刻,夔某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团乌光“噗”地一声钻入了脚下的海水中,水面只余一圈涟漪缓缓扩散,转瞬便被海浪抹平。
长脸老者也不催促,与那鳄妖、黑裙女子对视了一眼,便各自寻了块平整的礁石,默默盘坐下来。
海风拂过三妖的衣袍,四野只余潮水拍岸的声响,一时间无话。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过后。
旁边海面忽然传来一阵“哗啦”的水响,一抹乌光破水而出,那中年壮汉的身形再次落在了岛礁上。
这一次,他并非孤身返回。
在他身后翻涌的海水中,竟还跟着两条大腿粗细的黑色蛟龙。
两条小蛟通体乌黑油亮,脊背上已然生出了细小的暗色骨刺,虽不过丈许来长,却已初具了几分凶悍之相。它们正扒着礁石的边缘,高高昂起头颅,四只竖瞳警惕地盯向长脸老者三人,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显然对陌生人颇有戒心。
“原来是夔兄的两个孩儿,倒是多年未见了。”
长脸老者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朝水中的两条小蛟微微颔首示意。
这乌脊蛟的洞府内养着两条幼崽,他自然是知道的。
那黑裙女子与鳄妖更是目光频频转动,似乎对两只小乌脊蛟颇有些兴趣的样子。
“呜呜呜……”
就在这时,其中的一条小蛟突然抬起头,发出了一连串的鸣叫。
长脸老者几人有些不明所以,但那中年壮汉的脸色却骤然阴沉了下来,他赤红的双瞳猛地一缩,一股凶戾之气自身上勃然而发。
“夔兄弟?”
长脸老者眉头微皱,出声问道。
中年壮汉冷哼一声,声音如冰碴子般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家孩儿说,在夔某外出的这些时日里,曾有一条陌生的四阶蛟龙在这附近游荡,绕着这片海域反复盘桓了数日之久。再之后,便又出现了元婴人修的气息。”
“陌生的四阶蛟龙?”
长脸老者三人对视一眼,面上的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中年壮汉不再多言,猛然纵身窜至半空,周身乌光暴涨,一股霸道至极的神识如惊涛骇浪般从他体内扩散而出,迅疾无比地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长脸老者三人各自皱眉,默默立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妖族内部并非浑然一体,各族之间的竞争激烈程度有时甚至远超对人族的敌意。尤其是血脉接近的族群之间,彼此吞食对方的幼崽以壮大自身血脉之事,在妖族中并不罕见。
那条四阶蛟龙趁这蘷鳌外出之际跑来其老巢附近徘徊,目的显然不纯,也难怪此人这般恼怒。
在那股霸道神识扫来时,刘越手掌紧握住匿气幡,疯狂催动此宝。同时将自身掌握的数种隐匿之术同时运转起来,一层层青光叠在身周,与匿气幡的波纹交织缠绕。
片刻后,那股神识终于掠过他,向更远处蔓延而去。
中年壮汉收回神识,重重落在岛礁上,那赤红的双目中仍带着未散的怒意。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四周的海面,口中低骂了一声什么。
长脸老者沉吟片刻,方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四阶蛟龙……据老夫所知,这方圆数万里内,也只有冷河原的那条赤蛟了。此蛟性情暴戾,又觊觎夔兄弟这处的资源已久,趁你外出寻来,倒也说得通。此番其若是随我等横跨魔渊,夔兄弟自可在路上寻其麻烦。若是它留在南面不走,那便任其自生自灭罢。”
他顿了顿,捋了捋颔下短须,又道:“至于那元婴人修,或许就是那另一名逃脱者。不过此人能在夔兄的神识探查下避开,要么是有着极其厉害的匿气之法,要么便是速度极快,已然趁方才的空隙窜出数百里之外去了。无论哪种,眼下都不必急于一时。”
中年壮汉冷着脸一言不发,此刻他心中恼恨的不是什么人修,而是那只赤蛟。
这次若不是自己提前留了个心眼,将那件镇府宝物布在洞府外遮蔽了气息,说不定等他回来时,面对的便是两条空荡荡的水窟了。
后面若是让自己撞上那条赤蛟……绝对饶不了它!
……
礁石后,刘越屏气凝神,见几妖似是低声商议了几句,便各自化作流萤往远处的海面纵去,转瞬没入了浓郁的黑雾中。
礁石海域间,只余海风裹着腥咸的水汽呼啸来去,浪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黝黑的礁石,溅起碎玉般的白沫。
刘越仍像一截枯木般贴在礁石背阴处,整个人与石面浑然一体,匿气幡的波纹层层叠叠地笼在身周,莫说是气息,便连体温都散不出去半分。
果不其然,只过了一个时辰,海面上空骤然泛起两道微不可察的涟漪。那中年壮汉与长脸老者再次电射而来,在附近又一次探查了起来。
见探查无果,二妖收回神识,隔空对望了一眼,各自微微摇头。随即身形一晃,再次融入了虚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