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越瞳孔骤缩，隔着那层濒临破碎的灰色光罩，他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恐怖至极的气息从那金色骨架上散发出来。
这气息，可远比他见过的四阶后期大妖骸骨要强横、凛然的多！
压下心头翻涌的狂喜，刘越将目光从那截金色骨架上缓缓移开，转向了骸骨右侧的另一个石台。
那平台上，只静静置着一块黑色的石板。
又是石板……
刘越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笃定，眼前这位背靠石壁、枯坐不知多少岁月的残骸，应该就是真正的骨真人本尊了。
仔细打量了那骸骨几眼，见其身上并无任何东西，刘越小心将黑色石板摄至了面前。
石板的表面细密如镜，上刻着密密麻麻如米粒般细小的文字。文字的笔画刚劲有力，带着一股铁画银钩般的锋锐之气，与刚刚他拿出来的那块几无二致。
刘越目光低垂，很快沉入了那些文字中。
半晌后，他才缓缓抬起头，发出了一声冗长的喟叹。
这石板上所载，果真是骨真人本人亲笔所留。
他在其中简略讲述了自己来自于瑶洲，后面便转至了元婴后期巅峰，为求突破，他四处搜寻机缘、遍访秘地，与先前那道分魂所言倒是并无太大出入。
不过，骨真人还提及到了自己在此处长居后，曾亲自经历的一场魔潮。
当时，他仗着一身强横修为及数尊高阶骨傀护身，偷偷潜入了不远处的墨渊深处，竟无意遭遇了一尊五阶的妖王。
一番生死大战后，骨真人拼着自己重伤垂危，一身法宝、骨傀尽失的代价，才勉强将那五阶妖王重创，强夺了其一条断臂。
之后，他带着断臂突出重重包围，几乎险死还生才逃回这处神秘空间。
不久，那失了手臂的五阶妖王含怒追踪而至，虽无法找到这处空间的准确入口，却数度出现在附近海域徘徊探查。
骨真人当时重创难愈、肉身又中了一种极为诡异的奇毒，修为日日衰竭，自知若等那妖王寻到入口，自己必死无疑。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孤注一掷，强行运转那分魂渡劫之法，期望能以化神之姿力挽狂澜。
若成了，自然一切好说；若败……那便是自己的命数使然了。
后面的结果显而易见，骨真人的确是渡劫失败，身死道消，最终只余下了这具残破骸骨。
“五阶妖王……”
刘越转头看向旁边那个似是随时会失效的灰色光膜，忍不住皱了皱眉。
如此说来，那白家老祖在附近感知到的五阶妖王残留气息，不一定就是眼前这条断臂，也有可能是那尊时而出现的断臂妖王？
只是不知为何……是这灰色光罩隔绝了断臂的气息，还是这片空间本身另有神异之处，那五阶妖王竟然多年来都始终没有闯入进来。
第九百六十四章 三年
就在刘越凝神审视之际，那层灰色光膜竟又微微晃动了几下，如风中残烛般摇曳了数息。随即，就毫无征兆地悄然散开了。
失去了最后一层遮蔽，金色臂骨那股恐怖的气息骤然扑面而来，厚重暴烈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间石室。
刘越心头一凛，忙催动法力在体表凝出一层淡金色的护体灵光，才勉强抵住了这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
看着这条近在咫尺的妖臂金骨，刘越在暗暗激动的同时也不由生起了一抹担忧。
骨真人在逃回此处后，仍被那五阶妖王追了上来，是否因为妖王与这条断臂间有着某种感应？若自己拿了此物，岂不是也会有被那五阶妖王盯上的可能？
虽说从骨真人的骸骨来看，其逝去至少已有了万年以上的光阴，但那五阶妖王极大概率还存活着。
要知道，不少妖兽的寿元本就远超人族，而五阶妖王级别的存在，便是活上数万年乃至更久都算不上什么稀奇之事。
然而思量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法力一卷，将那截失了阵法保护的金色臂骨缓缓摄至面前，细细观察起来。
这臂骨粗如手腕、展开足有丈许来长，其内蕴含的妖力与天地灵气之精纯，远超寻常四阶妖兽骸骨百倍不止。以这等骨材来炼制那柄骨属性的飞剑，绝对是绰绰有余了！
太岳七绝剑……那套他苦心孤诣多年却始终无法七剑合一的剑阵，若以这五阶妖王臂骨为主材炼制出最后一柄飞剑，便真正有了圆满无缺的可能。
以他此刻的实力，若全力祭出七剑，其威能之强绝非寻常元婴后期修士能挡！
反复盘算数番，刘越狠狠吞咽了几口唾沫，手腕翻转间，自黑戒内取出了一只巨大的木盒。
这木盒以数千年的铁木制成，内衬数层灵纹禁制，足以隔绝绝大多数高阶灵材的气息外泄。将金色臂骨放入盒中，他又在外面打入了一道隔绝气息的法阵，这才将盒盖合拢，收入了黑戒内。
大不了，自己出了这处空间，便即刻南下往更远处逃遁，他就不信那妖王还能横跨万里海域追上来。更何况自己身怀铜灯与匿气幡，只要小心谨慎些，未必就会那么倒霉被妖王撞见。
想到那太岳七绝剑阵最初便是出自《七字言》，刘越的目光又转向了石板上。
很快，他果然在下面发现了骨真人对其功法的交代。
这石板上倒是记得坦然，骨真人言道，若自己此行渡劫成功，自无需特意录下任何功法；而若是失败，那便说明自己毕生所修之法终究有缺，留下无用之法来反倒是误导他人。
至于他引以为傲的御骨之法，则早在多年游历时留下了数处传承，若有缘之人得知，便不算埋没失传，也无需他再来画蛇添足。
“这倒是说的没错……”
意识到骨真人这里怕是不会留下任何功法，刘越苦笑一声，心中却对此颇为理解。
换位处之，他也不会在自己的闭关之处刻意将一身功法尽数记下，留给其他的陌生人。哪怕日后要留下传承，也会优先交予身边的亲近之人，或是精心挑选弟子再行传授。
那等在秘境中留下完整功法秘术、留待有缘人挖掘的做法，在修炼界中终归是极少数。
当时他在白元城地宫内同时得到了《七字言》与《御灵经》，全是因为骨真人对其子的舐犊之情所致，换成旁人，可没有这般好运气了。
念头落定，刘越不再纠结此事，目光继续下移。
待看到石板上的最后一段文字时，他双目骤然一亮，忙凝神屏息地细细研读起来。
这最后一段，是骨真人描述自己怎么在此处发现殛元神石，还有其效果的介绍以及炼化此石前后的过程与技巧。
更重要的是，在石板的末尾处，骨真人竟还简略提到了这处空间的出口信息！
这个意外发现让刘越当即欣喜若狂起来，他甚至顾不得按石板上的记载去探查那殛元神石，而是赶忙顺着原路出了石室，又掠出地下石洞，来到了空间内一处看似普通的矮山边。
“竟是此处？”
立在这座破败的矮山前，刘越目中掠过了一丝异色。
这矮山瞧着毫不起眼，与周围的地貌几乎融为了一体，若非石板中明确标注了此处，他即便路过都不会多瞧一眼。
之前他与骨真人分魂的那场大战，就是在这座矮山不远，此刻山体一侧还留着数道被法术余波轰击过的焦黑痕迹，瞧着颇有几分狼狈。
刘越围着矮山细细观察了一圈，确认山体并未受到更多破坏，这才暗松了口气。若是那番大战波及损坏了此处的阵法根基，那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他身形缓缓浮空，指尖凝出一团明黄色光团，随即屈指连弹，数道灵光精准地射向了矮山各处几块看似杂乱的岩石位置。
灵光没入石缝后，只听场中接连响起数道“噗噗”轻响，矮山山顶处一块足有半人高的巨岩猛然一震，随即轰然朝旁滚落而下，露出了被压在其下的一个凹形小洞。
刘越身形一纵，落在洞口边缘俯身凑近一瞧。
小洞内，赫然嵌着一座造型古朴的传送阵。
传送阵不过三尺见方，由一圈刻满繁复灵纹的白玉石围成圆形。只是此刻阵法内一片灰暗沉寂，显是灵力早已流失殆尽，不知在此处沉睡了多久。
刘越略一沉吟，随即手腕轻翻，掌心里多出了三颗色泽莹润的上品灵石。旋即他指尖一送，三颗灵石接连落入了玉璧间那几个特意留出的凹洞中，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
灵石入洞的瞬间，一股汹涌的精纯灵力从其中涌出，顷刻注入了周围的白玉璧面。玉璧上的灵纹骤然被激活，开始疯狂闪烁跳动，紧接着，阵心中央缓缓浮起了一团乳白色的柔和亮光。
然而这亮光仅持续了一两息，就在他的注视下骤然黯淡了下来。
传送阵重新归于沉寂，纹路上的灵光也褪得一干二净。
刘越眉头微皱，低头看向那三颗灵石。果不其然，原本莹润剔透的灵石此刻已灵光散尽，变成了三颗灰白无光的普通晶石，内里的灵力已被阵法一抽而空。
这传送阵对灵力的消耗，竟如此之大！
沉默了片刻，刘越面上掠过一丝肉疼之色，他抬手再次一挥，往阵中掷出了三颗颜色艳丽的极品灵石。
有了极品灵石的加入，传送阵又一次涌出了更为刺目的亮芒。而且这道亮芒极为稳定，在持续了十余息后，依然璀璨如初，没有半分黯淡的迹象。
“好！”
刘越以拳击掌，面上浮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既然确定这座传送阵能够正常激活，他那颗悬了多日的心也随之放了下来。
不过……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
他忽然挥袖一卷，那三颗嵌入凹洞中的极品灵石又被他隔空摄回了掌心。
灵石一离阵，传送阵的亮光再次如断流之水般骤然湮灭，重新恢复了之前那片灰暗沉寂的模样。
看了眼掌心里略有些灵力流失的极品灵石，他抿了抿嘴，转身出了山洞，再次返回了骨真人骸骨所在的那间石室。
“没想到，这殛元神石竟然就藏在脚下……”
默记着石板中与殛元神石有关的记述内容，刘越顺手将石板收好，随后低头细细打量起脚下这片略有些粗糙的岩板地面来。
石室的地板由一整块巨大的岩石构成，其表面粗粝斑驳，与寻常岩石别无二致。但刘越知道，这又是一道精密的屏蔽法阵。
按骨真人在石板内的记述，这殛元神石被发现时就藏在这块巨大岩石的中间。后面他勉强将之炼化，又重新放回了原处，还在此石的上面开凿出了这处闭关石室。
刘越抬手在腰间轻拍，掌上顿时多出了几根通体乌黑的尖叉。随着他法力一催，数道乌芒瞬间激射而出，精准地落在了石室的几个角落位置。
数息后，只听石室中传出一声“叮咚”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紧接着，脚下那片粗糙的岩板忽然涌出了一层暗蓝色的薄雾，像清泉般自地面渗出，缓缓弥漫开来，将整片地板笼在了一片朦胧的蓝色光晕中。
待那层翻涌的薄雾渐渐散去，脚下原本粗糙无奇的岩石竟变得如琉璃般半透明了起来。
透过半透明岩石，刘越发现岩石的内部出现了一块足有房屋大小的墨色石块。
那石块形似一座袖珍的黑色小山，在暗蓝色的微光中泛着幽幽冷芒，就那般静静地悬浮于岩体正中央，一动不动。
“吸收血肉……锤炼神魂……”
刘越深吸口气，有些激动地观察起这座黑色小山来。
这殛元神石虽然恐怖无比，但凡在附近感应到高强度的法力波动，都会瞬间吸干周围活物的血肉。然而，其另一个能锤炼神魂的特性却让刘越极为垂涎。
据他所知，元婴后期修士在准备化神渡劫时，会遭遇到远比此前任何一次境界突破都更为酷烈的神魂考验，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仅此一关，就足以将世间诸多修为深厚的元婴大修士挡在门外，困顿不前了。
便是刘越自己，如今虽说已在摸索《八门玄音》第六层的门径、吞服过不少增强与凝炼神魂的珍稀灵物，但想到化神时的神魂考验，也仍有些噤若寒蝉、望而却步。
其难度之恐怖，可想而知。
也怪不得当年骨真人在发现此石时会那般惊喜若狂，甚至将其视为自己渡劫化神的最关键依仗了。
刘越有些感慨地转向旁边的人形骸骨，暗道：如果骨真人不是带着重伤之身强行冲境应劫，说不定进阶化神，还当真有着不小的可能性。
可惜世间之事，最怕的便是“如果”二字。
凝视着那副残骸片刻，刘越忽然正了正衣冠，双膝跪地，朝着骨真人的骸骨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三拜后，他起身从储物袋中翻出一只崭新的木盒，小心翼翼地将骨真人的残骸一截一截地收拢进去，连散落在角落里的几枚细碎骨片也仔细拾起，一并放入盒中。
他准备日后返回西瑶洲时专程去一趟祁国，将真人的残骸与其孩儿安葬一处。让这对相隔万年的父子，能够在地下真正地相聚。
虽然与这位骨真人素未谋面，不知其秉性正邪、行事如何，甚至不久前还与其一道分魂大战了一场，但刘越仍然颇为感念这位前辈的“传法”之恩。
尤其是那门《七字言》，以及脱胎于其中的“太岳七绝剑”，几乎贯穿了他整个修行生涯，无数次在危难之中为他破敌开路。便是他准备融合万千法门自创的那部《东庭归藏经》，归根结底也是以这门功法为基础而架构的。
说骨真人是自己不曾见过面的半个师父……也丝毫不为过。
将木盒封好，妥善收入黑戒里，刘越随即在石室正中央盘膝坐下，开始闭目静心调息起来。
骨真人虽未在石板中透露炼化殛元神石的具体法门口诀，但他留下的炼化思路与关键技巧，这对刘越而言，已是极为珍贵的指引。
法门可以揣摩，技巧可以推演，只要有了一条明确的方向，他便有足够的耐心和韧性去一点点摸索。
数日后，刘越将心头最后一丝杂念彻底摒弃。他口唇微动默诵法诀，忽然双手灵光大绽，十指展开，按在了面前那片半透明的岩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