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顿时大松了一口气,各自以袖子匆匆擦了擦脖颈间淌下的汗水。
但锦服修士却极为敏锐地瞧出了白发老者眉间的那一下轻蹙,他心头骤然一沉,想开口追问,但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甚至都不敢往下想,只能垂头死死盯着脚边那只摔碎的茶盏碎片,苦思着应对之策。
堂内,再次陷入一片压抑的静默。
半晌后,锦服修士艰难地抬起头来,迟疑着开口道:“多年前……我骆家曾交好过一位元婴大能,不知能否……”
话未说完,他就见白发老者无声地摇了摇头。
三人见状,一颗心顿时沉入了谷底。
……
“什么人!!!”
内院深处的某座地下密室内,陡然传出了一声女子厉喝。
紧接着,密室石门骤然洞开,一道消瘦身影闪至了门后。
女子一身素白纱裙,面上带着一抹不正常的灰白,其手中紧扣着两枚金钗法宝,一脸戒备地盯着前方被幽暗火把映照的通道。
通道内空无一人,只有细微的火光不时在砖壁上投下晃动的暗影。
但方才,她却隐约感知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条密道直通上方的祖祠暗室,整个骆家知道其存在的,连带她在内也不过寥寥数人。
难道……是周家的人已经打上门了!?
女子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金钗,随即丹田内那股若有若无的刺痛又再次悄然上浮。
以此刻自己这状况……若当真是周家高手寻来,怕是……
就在她心中惊疑不定时,那幽暗通道的深处,某片阴影下忽然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缓缓浮现出了一道青袍人影。
“什……”
女子先是柳眉倒竖,脚步“蹬蹬”后退两步,手中金钗的灵光猛地暴涨了起来,但就在手中的法宝即将激发的前一瞬,她终于借着微暗的火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她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金钗灵光硬生生被压了回去,面上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惊愕:
“前……前辈!??”
“你这地方倒是巧妙,若不是我神识过人,恐怕都难以发现。”
刘越摇头苦笑,继而低头打量起了眼前的骆星禾。
此女如今面色晦暗,眼窝微陷,身形单薄地似是一阵风都能吹倒,堂堂丹海修士竟落到这个地步,想来是后面又遭了什么重创。
第九百七十八章 是这个吗?
“这周家是怎么回事?”
瞧了骆星禾几眼,刘越转身端坐在一旁的石椅上。
此女只在数年前发来的传音符中提到骆家被周家打压,连另族中一位丹海境强者都被对方暗害,但并未述及详情。
他此刻既然来了,自然要把前因后果问个清楚。
“回前辈……早年,其实骆周两家先祖的关系莫逆,后面才因故生分,甚至彼此敌对的……”
骆星禾不敢怠慢,忙将两家的关系来历,以及后面生变的情况一一道出。
“……原来,这周家实力远不如我骆家,族中只有两个丹海中期修者。可十几年前,我骆家大长老寿尽身死,实力已大不如前。数年前,周家的一人却突破至了丹海后期,还被城主任命为副城主。自此,两家实力才彻底颠倒了过来。”
刘越皱了皱眉,这边丹海后期的大长老刚死不久,那边老对手就进阶了。
他不由多瞥了骆星禾一眼,心道这骆家也的确是够倒霉的。
“自周家那人出任副城主后,便开始处处暗中打压针对我骆家。”
骆星禾低沉的嗓音透着些许无力,又恨恨道:“某次,留守家中的二长老被那人设陷引去城外,归来时已身中奇毒。晚辈当时正在书院,还没等赶回来,二长老便已……”
她喉间微微哽了一下,缓了片刻才继续道:“之后,晚辈只能从书院返回,常留在族中独自支撑。周家或许是忌惮我书院的背景,并未再继续紧逼。但一两年前,对方又开始了试探……”
“一两年前?”
刘越抬眼瞧了瞧骆星禾灰白的面色,道:“你这一身伤势,又是何时落下的?”
“回前辈。”
骆星禾低下头,闷声道:“在二长老身故后,晚辈因心急于修为的提升,本欲强行破关冲击丹海后期,却终究力有不逮。不仅未能进阶,反而差点走火入魔,后面还是强行折损了些修为,才勉强镇住心神,保住了这条命。”
解释完自己的情况,她忽然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前辈的意思……是晚辈如今这身状况,让周家有所察觉,所以这才接连试探?”
“骆家如今就你一个丹海修者,你又常年不露面,对方有此试探举动,也是正常。”
刘越抬手在腰间一抹,掌心里多出了一黄一绿两个玉瓶:“这里面的丹药,你自己看着用,想来不用我教。让你修为尽复不敢说,但极大缩短你恢复的时间,还是可以的。”
说罢,他将两个玉瓶随手轻轻一抛,丢了出来。
看此女这副病怏怏的模样,一旦被对手发现虚实,怕是连她在内的整个家族都逃不过一劫。
既然只是自己顺手能助的事,他也非是那等无情之人。
“星禾多谢前辈……惊动前辈亲自过来,星禾……实在是……”
骆星禾忙双手伸出接住玉瓶,她眼眶泛红,满脸感激又羞愧地想要跪下,却被刘越的法力一托,怎么也跪不下去。
“……你之前在传音符中的猜测,可是真有其事?”
刘越稍稍沉吟,忽然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啊呀……晚辈险些忘了!”
骆星禾一拍额头,忙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黑色铁盒,将之双手呈了上来:
“这东西,从大长老传至二长老,如今又传给了晚辈。晚辈才知,其极可能涉及到那东庭仙宫的某些隐秘……晚辈猜测,此物,可能就是周家欲对我家下手的真正原因。今日星禾斗胆,便将此物献与前辈!”
那铁盒只比掌心略大些,上面的花纹图案倒是无甚出奇,看来只是个普通容器而已。
刘越不动声色地接过铁盒,将盒盖揭开后,见里面赫然躺着一块两指宽,寸许长的赤色玉牌。
玉牌光滑无纹,触手微凉,但待刘越打算将神念渗入探查时,却发现神念竟被此牌挡在了外面,分毫都进不去。
刘越目中精芒一闪,以他如今堪比元婴后期的神识强度,竟然被一块玉牌拒在了门外?
这东西,还真有些名堂。
观察了一番,他将玉牌放回,又把铁盒缓缓合上,才抬眼看向骆星禾:
“东西我就收下了,不过……你又是如何得知,此物与那东庭仙宫有关的?”
这次他之所以亲自赶来梵桷城,一来是念及骆家当年的那丝香火之情,不愿见其就此倾覆;二来,便是此女在传音符中提及的这块与东庭仙宫有关的玉牌了。
骆星禾稍稍斟酌了一下措辞,恭声应道:“回前辈,此物是我骆家千年前的一位先祖,与周家先祖同探某处险地后带回来的。据那位先祖留下的遗言,他们当时在险境深处,确实亲眼见到了‘仙宫’二字的铭刻。之后,他们便在那处得到了两枚玉牌。虽然后来多年始终不曾从中参悟出什么来,但家中的历代大长老都对此深信不疑,认为此物绝非寻常,所以一直珍而重之地传承至今……晚辈这才斗胆在传音符中提了一句。”
“两枚玉牌?”
刘越眉头微微一挑:“也就是说,另一枚如今在那周家手中?”
“的确如此。”
骆星禾先是肯定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不确定地补充道:“当年两家先祖得到两枚玉牌,因始终瞧不出其中门道,便各自拿了一枚,约定日后若有发现再互通有无。这周家近年来对我家愈发紧逼,晚辈猜想,或许不只是因为陈年旧怨,而是他们从自己那枚玉牌中发现了什么……也未可知。”
刘越意味深长的目光在骆星禾身上飞快掠过,随即轻轻一笑:
“或许有此可能。”
不管周家有没有从玉牌中瞧出什么名堂,这骆星禾此刻将玉牌献出,明显是想以此物为筹码,借他的手将周家这个压在头顶的对手顺手料理了。
她话说得含蓄,但那点心思并不难猜。
不过刘越对此也谈不上反感,他本与骆家就颇有交情,当年还在其族内停留了不短的时间,此番拿了人家的东西,顺手给些回馈也是理所应当。
他此刻更在意的,是这东西是否当真与那东庭仙宫有关?
虽然之前他曾去过那处传闻“沟通东蓬洲”的仙宫秘境,但直到最后拿到宝物,秘境崩塌,都没看到有连接铜灯世界的迹象。
那地方是不是真正的东庭宫,他还不得而知,亦或者……其实那里只是东庭宫的一部分?
另一部分,落在了这铜灯世界里?
就在刘越心头凝思时,外面的密室通道内突然传来了一声“咔嚓”细响。
紧接着,一道轻微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在了通道里。
刘越抬眼瞧了骆星禾一下,随即身形无声无息消失在了密室内。
骆星禾则迅速整了整衣袖,换上了平日里那副清冷镇定的模样,几步迎向了密室石门。
“三长……大长老!”
一个穿着麻布短衫的酒糟鼻老者满脸急色地匆匆跑近,见骆星禾闪身出现在了石门边,他怔了一怔,忙躬身急道:“不好了,周家……打上门了!”
……
骆家前院。
院内的青石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道人影,此时,这些人一个个双目紧闭、面色发青,俱都人事不省。
院门廊下,十数个双手抱胸、满脸横肉的黑衫汉子如狼似虎般一字排开。
中间,摆着一张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长脸男子。
长脸男子身形高瘦,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半阖的三角眼中满是倨傲之色。
而对面,则站着上百位骆家的族人。
这些骆家人男女老少皆有,眼下个个都是又惊又怒,脸色难看无比。
一些年轻的族人更是双目通红,双拳攥得咯咯作响,瞪着眼就要冲上前去拼命,却被立在最前方的白发老者一个凌厉的眼神生生止住。
“周七少,今日来我骆家,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老者暗叹口气,沉声拱手:“我骆家虽不如从前,好歹也是梵桷城中有头有脸的家门,七少这般做法,怕是不太妥当吧。”
别看对面那叫“周七少”的男子瞧着面相年轻,其实此人有着通脉境初期的实力,在城中的同辈中都是顶尖的几人之一。
更何况,老者已隐隐感知到附近还有人在暗中窥伺,像极了丹海修者的气息!
一旦动起手来,这些年轻气盛的族人鲁莽上前,唯有送死的份了。
“哼,之前我故意留了个废物回来,他没与你们说么?”
长脸男子眼皮一抬,三角眼中射出两道阴冷寒光,他随手朝对面人群里那个白衫人影指了指,嘴角一咧:“你家的后辈胆大包天,竟敢故意冲撞于我,还欲当街反咬一口,败坏周某的名声。周某回府想想,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这才登门来理论一番。怎么,骆家这是要仗着人多势众,不打算给周某一个说法了?”
“你欺人太甚!!”
“大不了与你鱼死网破!!!”
骆家众人再难压住心头的怒火,几个性急的汉子已经破口大骂了起来。
这姓周的不久前才杀了自家两个族人,如今又突然闯进府门,一连又杀了十几个下人,竟还这般当众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周七少在太师椅上端坐不动,无声冷笑了下,又端起旁边手下递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似是对这些谩骂声毫不在意。
他身旁那些黑衫大汉则“刷刷刷”齐齐祭出了手中的兵刃、法器,杀气瞬间弥漫了整座庭院。
“七少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白发老者的眼角抽动几下,强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气血,沉声道:“如今那两位族人都已然身死,人死灯灭,七少可否看在老朽的面上,暂且略过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