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9节

第十七章 辨苗法

  “……怪我,你娘死的早,也没个人管你。”

  见女儿对自己摆出的怒容毫无怯意,蒙老栓有些下不来台,他在扶手上重重一拍,狠狠瞪向旁边站立的三子。

  他早年醉心研究那功法,几乎称得上废寝忘食,疏忽了家中妻儿,甚至连生计之事都彻底落下。妻子为了填补家用,内外辛劳操持,年纪轻轻身子就垮了,后面生幼女时难产而死。

  蒙老栓嘴上不提,却始终心中有愧,故而对这模样与妻子相似的幼女极为宠溺,从小到大都是有求必应。

  “待你大兄回来,非得让他训你不可!”

  蒙老栓摸了摸鼻子,小女儿自幼被长子带大,家里也只有这个长子才能对其管束一二。

  蒙应瑶闻言缩了缩脖子,放下了手中之物,关切道:

  “爹,大哥到底去了哪里?我都快一个月没见着他了。”

  蒙老栓瞪她一眼,探出手指朝空中虚点,指尖弹出一抹灰线,那灰线在厅中顿时化作道透明屏障遮住了主厅。

  做了这番动作,他才叹息道:

  “唉,还不是为了老四的事,他如今这伤不好治,是个熬时间的。前月你大兄便是去外郡设法搜寻苗子了,算算日子,近期也应该快要回返了吧。”

  老汉有些苦闷,前些时候,他外出多年的四子突然归了家,虽是修为大涨,却也带回了一身严重伤势。据他自己所说,要养好这伤须得吸食万人精血之气才可,但现在这种情形,他哪敢让其做下这般大事——这无异于自我曝光,将自家秘密公之于众。

  低调了一辈子的蒙老汉说什么也不同意,长子便提议依家传褫灵法上所述,去偷偷寻些仙苗来,或可让四弟伤势加快恢复。对于此法,父子几人倒是颇为认可,然而这些年下来,宁远城附近地域的仙苗早就被他蒙家明中暗里搜刮殆尽了,无奈之下,长子只得带人去了外地搜寻。

  蒙应瑶点点头,既然大兄无事,她便也不管那许多,她眼珠转了转,娇声道:

  “爹爹知道我今日去哪了么?”

  “你去了哪里?”

  蒙老栓鹰眼一瞪,还不是去找城里那些闺阁小姐们玩去了?

  发妻为他生下了四子一女,其中长子踏实稳重,次子冷静深沉,三子精明有谋,四子修行天赋最高,而这幼女虽有天赋,却性子跳脱幼稚,对修炼之事极少上心,倒是经常在外间游玩。

  “我去了景阳观。”

  “什么!!”

  蒙老栓和原本还站在旁边面带笑意的黑袍青年闻言齐声惊呼。

  蒙老栓变了颜色,站起身厉声喝道:

  “你不要命了!那黄眉老道修为精深,实力比我……都不相上下,你竟敢找上门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此刻他是真有些后怕,外人都道景阳观是处寻常道观,他作为此地地头蛇,自然知晓那观主黄眉老道乃是修士之身,甚至双方早已打过不少交道,其修为还要远强于自己这积年的炼气三层。

  自己这幼女不喜修行,资源投入了不少,多年下来勉强才过了炼气一层的坎。

  “小妹,这次却是你的不是,怎能拿自己性命开玩笑,那黄眉已对我家身份有所怀疑,正愁抓不住我们的把柄!”

  黑袍青年亦是面色肃然,上前一步劝道,他知道这个幼妹在父亲心里的位置,若是她出了意外,难保父亲不会出什么昏招。

  “我……还不是前些天,那黄眉观主来我家窥探,虽然被老四惊走,但却损失了一只伥鬼,老四说,那黄眉观主定然也是受了伤的。”见父兄二人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蒙应瑶有些委屈,“正巧今日在道观附近玩,听人说景阳观的观主不见客了,我不是想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受伤了嘛。”

  “你简直胡闹!!”

  蒙老栓胡须乱抖,猛的一拍,旁边座椅扶手应声碎裂。

  “不管他有没有受伤,此事与你都不相干!”

  蒙应瑶忽然不说话,仰着头,眸子里蒙上了一层雾水。

  “小妹,你可别怪父亲生气,你经事少,那道人乃是老奸巨猾之人,纵是让你当面看到了,也不一定是真的,反倒将你自身陷入险境。”黑袍青年开口道。

  见女儿这番模样,蒙老栓有些心软,但还是板着脸斥道:

  “从今日开始,你不得出庄子一步!”

  “我今日。”

  蒙应瑶忽然吸了下鼻子,鼻尖耸了耸。

  “嗯?”

  蒙老栓和黑袍青年互相对视一眼,均有些疑惑。

  “在道观里,见到一个少年……应该是个少年道士吧,那道士看着年岁十五六,身形挺拔,眉骨似剑,肩形如弓……”

  “……”

  主座上,蒙老栓面色渐渐有些纠结,此时他方才想起,算算年岁,瑶儿如今也满十五了,放在一般人家,此时早已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他瞧着女儿那秀美的面容有些怔怔出神,那修长如出水芙蓉的白皙脖颈,说起心上人时脸颊泛起的红晕,和她娘当年真有八九成相似……

  他心下无声喟叹,转头却见旁边的三子面容紧绷盯着自己。

  “父亲!”

  蒙老栓思绪回拢,还有些不明所以:“嗯?”

  “父亲,这是‘辨苗法’!”

  “辨苗法?辨苗!”

  蒙老栓面色瞬变,终于反应过来,他脸上现出狂喜之色,看向蒙应瑶:“你是说,那景阳观中如今还有仙苗!”

  “我不确定啊,只是看着那人外相,和‘辩苗法’中有几分相似,女儿可作不得准。”

  蒙应瑶对父亲反应有些疑惑,怎么刚刚看自己时还一副沉思回忆的奇怪模样。

  “是了,那景阳观惯是出仙苗,早些年……”蒙老栓看了一眼女儿,又转而道:“好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在厅中来回踱步思量一会,蒙老栓又看向黑袍青年道:“千椟,你说,怎样将这人抓出来?”

  “父亲,孩儿感觉那景阳观恐怕不简单。”

  黑袍青年神色却并未如他一般欣喜,他眉头微皱:“先前那小小道观就聚集了数个仙苗,之前被我们父子一网打尽,如今又来了个来历不明的黄眉道人,还堂而皇之打起了原先的旗号。”

  “你是说,那道观背后还有其他势力扶持?”

  蒙老栓皱了皱眉,稍后又展颜而哂:

  “莫非就他有背景,有你二兄在御魂宗,任他有背景又如何,别忘了这里是卫国,是御魂宗的地盘!”

  “既如此,那我便去山中见四弟,商议一番怎么将此人抓出来……”

  黑袍青年也不再纠结,转身便要往外走。

  “三兄,等一下。”

  旁边沉默的蒙应瑶起身摊开了手掌,只见那白皙掌上赫然摆着一颗绿豆大小的东西,两人定睛一看,似乎是血液凝结的血痂。

  “这是?”黑袍青年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有了喜色。

  “我趁那人不备,在其身上得到的。”

  “好好!有了此物,不愁抓不住此人,瑶儿,这次你做的很好!”

  蒙老栓老怀大慰,那褫灵法中还有着数道旁门邪术,有了这块东西,他便可以此施展一门名为“唤灵”的邪术,到时候,便可以轻易将人唤出,让其自投罗网。

第十八章 惊变

  王长胜打了个酒嗝,踉跄独行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浅印在青石板上,游移不定。

  王长胜是城西一处大药铺的管事,因着近日药铺生意不错,东家今天特意来铺子里查了账,心情大好之下赏了药铺掌柜以及管事伙计们半月薪俸的赏钱。晚上下工后王长胜就被几个小伙计拉去宜春楼吃了花酒,直至夜半子时方才离场。

  要不是怕家中那黄脸婆寻机吵闹,王长胜也恨不得留在那里风流一宿,此刻,他是真心羡慕起药铺里那几个十几二十郎当岁的小伙计们,一个个火力凶猛,都他娘的跟牛犊子似的……

  回想方才怀里的温香软玉,掌间那丰韵嫩滑的手感,他不禁又是一阵口干舌燥。

  “哎……”

  一想起回到家就要面对那只会对自己非打即骂的水桶腰婆娘,王长胜就忍不住唉声长叹,奈何他岳丈那老不死的在城中还有些人脉,连当初自己这管事的活都是托了他的关系。他探头吐了口唾沫,仗着酒意尝试着说服自己:现在是没法子才只得屈膝忍辱甘拜裙下,日后老子若是发达了,定要先休了这恶婆娘!

  借着探出云中的稀薄月光,王长胜低头摸了摸怀里的一两多碎银,这是他今日得的赏钱,他打算归家后就觅地藏起来,这是他翻身大志的重要一环。

  抬头辨了辨方位,他记得自己家就在前面右转的小巷子里,那巷子口有棵丈余高的枣树,对面隔一条巷子对着的就是景阳观。

  可是,方才明明看着离那枣树只有几步远,怎的都走了这般久还没到?

  莫非,鬼打墙了?!

  王长胜也不打酒嗝了,他赶紧停下脚步,摇摇晃晃地扶住了旁边的木桩,使劲甩了甩头,街道迎面刮来的凉风将醉意顿时褪去了六七分。不知怎的,此刻他脑子里竟想起了前些时候在药铺里听闻的城中闹鬼之事。

  他平日是个胆大的,幼时又偷偷跟读了几年私塾,自认得了些圣人之学,便极为排斥那些鬼神之说,对这种愚民的奇论怪谈一向都是不屑一顾,即便前几日听说对门道观中有被厉鬼害死的人家来停灵,他心里都无甚惧意——鬼有什么怕的?当年自己那么穷都不怕,还怕鬼么?

  但是今日,王长胜忽然觉着有些不太对劲,他回头看了看身后一片漆黑死寂的街道,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王长胜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紧了紧胸前的青底秀边衣襟,眼下这仲春时节想来寒意还未尽去,但也不该有这般冷啊!心中正惊疑时,他忽觉手肘处传来一阵阴寒触感,下意识转头看去,眼前的情景顿时将他骇得双目圆瞪亡魂皆冒,王长胜顿时双眼一翻身子抽搐着直挺挺往后瘫倒——刚才醒酒时他倚靠的哪里是什么木桩子,分明是一个人形的怪物,一个被挖空了眼眶,满脸血痕的活死人!

  他脑子里努力挣扎着想要逃离此地,但双腿却只是一味的颤抖发软,完全不听使唤;嗓子里灼热发干得紧,只有喉咙深处发出些细微的“嗬嗬”声。

  长街上,一股浓如墨汁的雾气自前方翻涌而来,瘫在地上的王长胜面色瞬间惨白,他猛然使出了一股子力气,转身拼命地撑着两只手肘奋力往不远处的道观爬去。

  仅爬出了丈许远,只听一声尖厉低啸从长街掠过,王长胜身子一僵,扬起的脑袋嘭一下磕在了身下的石板上,继而迅速被后面涌上的黑雾笼罩,再无一丝声息。

  ……

  景阳观。

  床榻上的刘越衣衫尽褪,正和往日一般盘膝诵经吸收着体内散发的药力。

  算算时间,他入这景阳观已有十余日,因有着每日三次上好的药物供应,先前在狱中留下的伤势已基本接近痊愈。此时他身上痂痕已多数脱落,胸腹四肢各处都长出了嫩红色的新肉。

  按说以他的恢复状况,前两天已可以开始修行功法了,但时至今日,他依然选择了继续等待。

  刘越前世的主修功法《玉阳炼气术》太过于普通,在宗门里只算得是垫底的大路货,而且这门功法只是某位前人的开创练手之作,缺乏强力的搭配法术与后续延伸,战力平平且不说,练至炼气九层就到了此法的尽头,若想要更进一步,都得另寻他法参修才行。

  前世他也是后来修行有成,才知晓被凌道人坑了一把狠的。

  此番重生再修,此功法只能是迫不得已的下下之选。

  而此时他脑海中有记忆的其他几门功法,如今思来想去都不尽如他意,唯有两门较为接近他的心意,其中一门功法此时远在数千里外的雍国境内,绝不是现在的自己能拿到手的;而另一门,极有可能便在此时的赵宏文身上!

  怎样将功法拿到手,他心中已有了大致的计划,现在要做的,也只能是静待时机而已。

  待药效吸收得快差不多,他沉默着将衣衫穿回,脑中再次将赵宏文此人前世今生的言语行事复盘了几遍,权衡了一番利弊。

  多年沉浮的经验告诉自己,越是看起来时机紧迫,越不能轻易下定论,仓促做出抉择。

  不能急。

  大不了……多制些凡血符,即便是面对低阶鬼物,自己也有着一定的反抗之力。若是观中情况不对,自己就先找个地方苟起来再说。

  思虑既定,刘越自榻上起了身,正准备将就着洗漱一番入睡。

  才一下地站定,他就猛地转头朝窗外望去,凌厉眸光似透过了眼前那层薄薄的窗纸,窥见了外间的异变!

  ——那鬼物竟来了观中!

  方才刹那间他感应到了一股与那道黑色气流一模一样的气息!这股气息阴郁浓厚,绝非是前院那对死去祖孙身上的残留可比!

  刘越神色变了数变,探入怀里捏住符箓的手微微有些抖动:

  或许,这鬼物来观中,也未尝不是自己的机会!

  “啊——”

  夜半时分,后院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划破天幕,打碎了观中的沉静。

第十九章 黄雀在后

  刘越将怀中一整沓凡血符都攥在了手中,几步跨出了门。

首节 上一节 9/657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