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龙浑身白鳞,但又以赤红之金嵌成眼珠和双角。
白鳞赤眼,长尾火角,这是龙子负屃的模样。
龙腹腾空,有一条白绸从中穿过,像是白云从龙,这便是绶。
少侠左手倒握龙子钮印,右手一翻,凭空拿出一根刀笔,想来也定是有洞石在身的。
他看着云气,“昨日听恩公言说尚未入命籍,应是暂无道名,恩公姓名之印弟不敢刻,还请恩公告知别号或是斋馆,小弟这就刻下底款。”
云气笑着摇摇头,“我本乡下俗人,侥幸拜入山门,哪有什么别号或是斋馆。”
江南景闻言两眼一亮,“如此恩公何不现取?见印取号,岂不是一桩美谈?”
云气看着江南景的眼睛,不由败下阵来,想着这应当就是一枚造型奇特的美印,应该不是什么珍贵的奇宝,那便收下吧!
他想了想,沉吟许久,才道,“取个斋馆号吧,就叫「谦慎斋」。”
云气觉着自己自修行以来还算顺风顺水,如此易生骄矜之心,亦或是某个时刻已生了骄矜之心而不自知,便正好取「谦慎」之字以作警醒。
江南景闻言一愣,遂道,“恩公非同凡人,舞象之年便以「谦慎」为斋名,实在少见。”
云气笑了笑,“满招损,谦受益,多做警醒总是无错的,劳烦江南,便以此制印吧。”
江南景点了点头,看了看印,想了想,也笑了,“负屃喜登高,好望远,这枚负屃纽印底款「谦慎斋」正合适,恰恰印证了行自信、坐自谦之理。
“那既然有警醒之意,那这底款便阴刻古汉的山岳隶,恩公你看如何?”
云气欣然点头,如此甚是周到。
他坐回椅子上,云气就坐他旁边,便见他也不行草稿,拿着刻刀就开始在印底上落笔,一横一竖,慢而稳。
他似乎很是喜欢篆刻,整个人都沉浸其中了。
金屑簌簌落落,趁着这个功夫,云气也把手串戴到了右手上,他以左手摩挲着串珠——太虚洞石。
这粒洞石约枣核大小,晶莹剔透,如水珠,如霜露。
他捏了捏,洞石质地十分坚硬。
洞石外面裹着银网,银网兜住洞石,并在洞石顶端打一个结,一个白色的编织细绳穿过结口,形成手串。
云气探念过去,欲进入瞧瞧。
“咦?”
念头滑了过去,并没有进到洞石虚界里去。
一旁正在刻章的江南景听见了他的声音,大约猜出了云气在干什么。
“恩公,把念头附在外边的银网上,密钥就是银网节点的外圈一圈,只要用念头走一整圈就行。然后恩公把银网炼化了,重新设一个密钥就是,要是有人强行破开银网禁制,洞石便会碎裂,里面的虚界就会重新融入大天地,而虚界里面的东西则会随机出现在大天地的任何一个角落。”
云气点点头,示意受教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表现急切了些,不过自己实在好奇。
见江南景第一个「谦」字都还没刻好,他便又探念去试。
这次念头附在银网上,便好似落到了一个蛛网上,蛛网的每个节点上都闪着光。
和玉简上常用的密钥没什么太大区别,云气念头拨动蛛网最外圈的光点,一圈下来,银网上的光点便全部熄灭了,这时,云气也不急着炼化银网了,直接探念进了洞石——
这是一个洁白明净的空间,像是来到了冬日里一个向阳的巷子里,这个巷子必须十分干净,粉刷厚抹着白漆,地上是一尘不染,完全反射着冬阳,一定要是冬阳,给人感觉这片白是柔和的,似乎还折射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光斑,绝不是像夏日那样白的炽烈、白的透金,让人睁不开眼。
这就是云气看到的感觉。
这片空间似乎看不到边界,处处都是一般无二的明亮。
可当他运转念头去探寻的时候,却又处处碰壁,几番尝试,云气才终于确定下来这是一个约三丈见方的空间。
不小了。
云气抽念出来,心中甚是欣喜,往后再也不必背着大包裹,有什么好东西、大东西尽可以放里面。
这个太虚洞石还有一点好,洞石里的虚界是依附于大天地同时又与大天地隔离,自己念头进出实际上就是跨越了两个咫尺天涯的天地,这对自己体悟太虚法意是有莫大好处的,是对自己理解《广成敕虚随心咒》是有莫大好处的。
光是刚才进出那一次,云气便隐隐有所悟。
这时,江南景的镌刻也已完成,他清理完印面后又从自个随身洞石里拿出一个木盒。
木盒放到案几上,几乎有大半个案几大,打开盒子后,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十个小罐子,红橙黄绿,眼花缭乱。
只见他拿出一个小红柿子状的瓷罐,柿蒂便是罐盖,他打开盖子,里面是红彤彤又透着些暖黄色彩的印泥,开盖后,香飘四溢,也不知这印泥是个什么金贵宝材原料,又是个怎么繁琐的工艺制成。
江南景一手托着柿罐,一手持印,轻轻把印面触落在印泥顶上圆光处,一触即离,然后转动印面,如此反复,先蘸红了四边,才把中间布满。同时他口中说道:
“恩公,上朱不求快,宁可多次,等这印把印泥吃完,朱红便自然生在印上,往后钤印便不必再用泥了,平日不用去管,这泥落不下,干不了。”
江南景把第一次印泥上好,把金印和印泥柿罐同时递给了云气。
云气诚挚道谢。
江南景则是收起了刻刀和装满各种印泥的木盒,转手又拿出一个册子。
“这第一印就请恩公留与我做个纪念吧!”
江南景打开册子扉页,请云气钤印。
云气欣然应允,落印。
正是红底白字,汉山岳隶:
「谦慎斋」。
第31章 授术
云气收好印泥,直接运念将其放入新得的洞石中。
金印则直接将印绶系到了腰带上。
如今便是左佩剑,右垂绶印。
宗内发下的那块还有精血气息的玉佩云气没有带出,就留在小万山丙辰院。
云气颇为感慨,金石之礼,不可谓不丰厚。
他想了想,道:“江南。”
“弟在,恩公可是有何吩咐?”
“你应当尚未开府吧?”
“小弟惭愧。”
“五行之中,我知金相是你根本,除金相外可有偏好呢?”
“坎离之道直指阴阳,又为内丹精要,弟向往已久。”
“嗯。”,云气稍加思索,“既然如此,我悟有一咒,意在火行,又与金行相配,你可愿学呀?”
江南景看着云气,又愣在原地。
“莫不是令宗有规矩在?”,云气问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那便不提,只是我实觉礼重,却又身无分文以回赠,实在惭愧。”
江南景回过神来,赶忙摇头,“非也,非也!只是弟一时意外而已。”
“哦!那好,你可愿学么?”
云气问道。
江南景连连点头,“若得闻上宗妙法,实乃江南之幸事!只是咒术艰难深奥,弟恐不得其意,徒费恩公精力。”
云气闻言笑了笑,摇头道:“这你可就高兴早了,此咒乃是我个人所悟,非是山门妙术。”
江南景闻言又是一愣,这个境界、这个年纪,就可以自悟咒术的吗?
云气却是又会错了意,尴尬笑了笑,确实,自己在这个境界、这个年纪悟出的咒法,别人不愿学实属意料之中,莫说能不能成,便是成了,又能有多大威力?
“不学也无事的,哈哈,日后再说。”
云气主动说。
江南景又回过神来,差点急出了眼泪,“非也!非也!只是惊于恩公天资而已!弟愿学!”
江南景不会忘记,就在昨日,恩公是如何仅凭几个咒语就将瘦道人戏耍,而且修行界谁又不知咒术是最贴近大道的根本之术?
只不过咒术实在太难,非得口口相传或是以灌顶之法授之,各种关窍,非遇名师不可得!
而正是因为咒术教授、传播太难,所以法宝、符箓才成为斗法的主流,毕竟施展起法宝不需咒语,而施展符箓,则仅需对符箓本身念咒,而非直接号令天地灵气,简单的不是一丁半点。
就说在金相宗,直接号令天地灵气的咒术也是不多的,所以金相宗才更依赖于法宝与脱胎于咒术的音律之道。
更重要的是,江南景昨日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恩公念出的咒语均是一字之咒!
咒术是愈简愈难,愈简愈近道。
一般而言,咒术是要呼唤神名,祷告祈愿,才能借神明之威号令天地灵气,一般是以十三字咒、九字咒最为常见,五字咒便少见,一字咒更是少有听闻。
世间早有公论,善一字咒者,必然天赋异禀,是亲道之人。
江南景一直觉得,昨日瘦道人最后选择逃走,除了因为自家长辈过来,未尝没有忌惮恩公之意。
云气见江南愿学,也是笑了笑,“好,那我便教你,我这咒唤作「大日光明咒」,虽落脚于火行,但立意却可朔源到大日上,取阳火照彻之意,与你金相也算相配。”
云气说这话是想起了昨日那璀璨的金光。
江南景听得连连点头。
云气带着江南走出屋子,来到院外木道上席地坐下,娓娓道:“我这道术法有两个用处,原本是我悟出做内视之用,另外在斗法时也可用于大放光明遮蔽视听所用、或是扫荡阴邪之用——就像是你昨日。”
云气指了指江南景的肺窍,又笑着说,“当然,威力是不比你这个厉害。”
而江南景则是再三震惊,于身可内视,于外可斗法,这是什么咒术?恩公又是怎样的才情能自悟这般的咒术?
“内视和外施之法手诀不同,我先教你外施之法,这与你自身道途和法宝意蕴相近,应该更容易明悟。”
江南景点头称是。
“右手平抬到胸前,掌心向左,拇指扣住中指,无名指、小指随中指蜷曲,食指伸直。
“指向前。
“对,再用力些,紧绷。
“不是这样,拇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是虚握。
“不是这样,掌心要正,食指要直,不要挺过了,过犹不及。
“你看,是这样的。
“……
“对了。”
云气眨巴眨巴眼,有些意外,怎么一个手诀也能捏差了,自己不是已经把手伸到他的眼前了吗?
江南景看来对自己学习的速度还算满意,目光灼灼看着云气。
云气避开他的目光,深呼了一口气,“保持这个手势,我教,你念。”
江南景抿紧嘴,用力点点头。
“曌!”
云气右手捏诀,口中念出了一个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