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那些奇奇怪怪的结婴之法,在时间和阶段上就完全无脉络可循了。比如说,程心瞻见过天鞘山的成婴法门,那是「金身泥胎」的古怪路数。他还听说,许多快要寿尽的金丹,用的是九死一生的「碎丹成婴」法门。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不一而足,不过都是为了挣命证道,倒也无可厚非,只要不是「借腹生子」、「道胎种魔」这种害人的邪门路数,那就不必过多批判苛责。
程心瞻便时常想,自己若是走上了山野散修之路,哪里还能事事讲究圆满天成,能保持本心不堕入魔道就已经很好了。
天真童子的一句话,让程心瞻思绪激荡,滋生出许多杂念。他稳了稳心神,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心中暗道,这难怪了,这就难怪这个黑脸的武当山道士要天真童子回武当山闭关破境了。
而自己竟有幸被相邀观摩成胎?
他有些受宠若惊,不过此时他已经冷静下来了,灵台清明,没有立即答应,想了想后,反而是劝道,
“弟子真不知闻师在破境关头,贸然上门实在是打扰了。但弟子想法和这位道长一样,为稳妥起见,闻师还是回武当山闭关成胎吧!”
程心瞻此话一出,天真童子和那位黑袍道士都有些惊讶。天真童子眼中有意外,但是也浮现出一抹笑意,黑袍道士则是诧异的看了一眼程心瞻,随后自顾自点了点头,眼中也多了一丝赞赏之色,然后接过话头再劝,
“天真!仙童!师弟!你就随我回武当闭关吧,我不留你,等你成了婴再回湘西就是!”
程心瞻也跟着点头,虽说湘西魔道已除,但此地离南荒和巴蜀也不远,成胎是何等大事,万一风险也不敢冒。
天真童子见两人一直在劝来劝去的喋喋不休,摆手打断了他们,不耐烦解释了一句,
“不必劝了,真是烦透了你们,实话给你们说了,我想以后在武陵合道,所以先要在此破四境,留下气息,与此方天地结个善缘。”
于是两人再度被天真童子的话震住,程心瞻是没想到天真童子在破四境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想破五境的事了。而黑袍道士则是震惊于天真童子竟然要选择在这样的地方合道,他脸色一变,又说,
“你怎么能在此合道,这是什么穷乡僻壤的地方!荆楚何等辽阔天地,还不够你合道吗?”
天真童子闻言又瞪了他一眼,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样的人!就会占着好山好水,一直没人在此合道那她不就一直是穷乡僻壤了么!等我在此合了道、成了仙,我看谁还敢说这里是穷乡僻壤!”
黑袍道士被天真童子这么一噎,登时气的说不出话来,于是本就紫黑的脸更阴沉了。
而天真童子的话落到程心瞻的耳中无疑是黄钟大吕,天雷滚滚!这一瞬间,他恍然大悟,气血翻涌,思绪万千。
竟然还有这样的说法!
自己的眼界和格局还是小了!
是啊!在灵山宝地合道算的什么本事,好男儿就该去穷山恶水合道,改善一方天地的玄机灵氛才是!
“还是那句话,我就要在这里破境,你愿意护法就护,不愿意就回你的武当山去。心瞻也一样,要是再婆婆妈妈,休要怪我把你赶出观去。”
黑袍道士虽然气,却是脚下生根,一动不动,毕竟这可是最年幼的小师弟,大家看着长大的,如何敢放心没个护法的人就独自在外渡劫,而且,这要是让师尊知道了那还得了?
而程心瞻此刻视天真童子为楷模,自然也不再多话了。
天真童子见观里终于安静下来,便闭目开始运气调息,安定心神,为成胎作准备。到了这一步,「专其意,空其性」是至关重要的。
于是,程心瞻便眼睁睁看着天真童子的呼吸吐纳愈发悠长。十天过后,已经到了一日两呼吸的周天频次。此时,真武观方圆十里内的风都随着他的吐纳而律动。
程心瞻看的叹服,心想,久闻武当的龟息功玄妙非常,今日一观,方知闻名不如见面。
到了第二十一天,天真童子以极小幅度微不可察的点点头,一直盯着天真童子一举一动的黑袍道人立马会意,起身往殿外走。
程心瞻赶紧起身跟上。
黑袍道人就在院子里席地而坐,随后高高祭出了一枚法印,法印的印钮是一龟一蛇,龟黑而蛇白,龟蛇口尾相衔,形成一个太极的图案。
“去!”
黑袍道人手指法印,法印便散成一黑一白两道光,在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太极图,然后那太极图闪烁了两下,就再也看不见了。
“你是哪家的娃娃。”
黑袍道人做法护住了真武观,随后就转头来问程心瞻。
程心瞻有些惊诧,闻师入定之际,他怎么这么大声说话?
黑袍道人看出来了程心瞻所想,便又解释了一句,
“贫道单独给他起了阵,而且现在他全神贯内,要是你我说话都能打扰到,这胎也不必结了。”
程心瞻点点头,便作揖道,
“见过这位道友,贫道程心瞻,三清山道士,师承明治山温素空,不知道友又是哪家的娃娃?”
黑袍道人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程心瞻不禁皱眉,还是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影响到闻师。
黑袍道人笑了好一会后才收敛起来,其实他在听到天真童子喊心瞻名字的时候就晓得心瞻的身份了,他是故意这样问话,想趁着程心瞻尊天真童子为学师,加上自忖年纪大、境界高,要压程心瞻一头,也是想让年轻的武当山压三清山一头。
没想到这个道士年纪轻轻却不上当,说这话明显是要和自己平辈论交了。
黑袍道人收敛了笑意,端端正正回了一礼,便道,
“原来是程经师当面,贫道刘古泉,有礼了。”
程心瞻在教中是心字辈,所以他在山中从未喊过别人前辈。即便是出了门,对待道门中人,他也向来是以道长、道友称呼,或者是称以职位、居士,只有像还珠楼主、金铭子这样确实不知活了多少年的人物,他才会称一声前辈。
后来宗里加了万法经师之位,他出门待友更是小心,把握着分寸。因为万法经师在三清山里地位与副教主等同,要是出门刻意放低姿态,那是要招人轻视三清山的。
见眼前道士端正了态度,程心瞻点点头,
“原来是刘掌教,有礼了。”
刘古泉,三丰真人弟子,正是当代武当山的副掌教。
不过现在武当山有一个问题,就是建教时间太短,只有开派祖师三丰真人这一位飞升了,其大弟子,也就是当代武当山掌教,丘玄清尚在五境。
所以三丰真人虽然名头极大,甲子荡魔基本上肃清了元末时的东方魔乱,但是确实成道时日还不长,所以他老人家留下来的武当山,称世宗勉强,离仙宗还差得远。
刘古泉又问,
“方才听经师称天真为师,冒昧相问,经师在天真这学的是什么道呢?”
程心瞻实话实说,
“闻师教我真武荡魔之道。”
“哦—”
刘古泉点点头,又说,
“哪日经师得了闲,可去武当山一游,拜一拜真武大帝。”
程心瞻闻言也点点头,
“那是自然。”
第277章 琴心三叠,声震九皋(第二更,求月票~)
程心瞻不知道这刘古泉是不是故意不想让自己仔细看闻师的破境过程,自打闻师正式开始入定育胎后,他就一直在找自己东拉西扯的说着话。
而且话题很密,问的很细,又转的很快,似乎是不想给自己留一点反应的空隙。
虽然可以理解这种心思,但是闻师都亲自张口让自己观摩了,面对如此难得的机会,程心瞻自然不会再去管刘古泉心里想什么。
当然不好直接置之不理,毕竟这到底是武当山的副掌教,闻师的师兄。而且此人还说了许多北方道门和北派魔教的事,也不能置若罔闻。
不过他也有办法,当即就分神化念,以幽精元神和胎光元神主持着肉身应付着刘古泉的攀谈,爽灵元神则是仔细观摩着天真童子的一举一动。
此刻,只见天真童子的呼吸吐纳与天地之间风的律动同调,他的肉身仿佛与天地融为了一体。
此刻是因为能看得到,所以知道天真童子坐在那,但程心瞻相信,若是千百里外有人神游至此,那么在神念的扫视下,怕是察觉不到道观里还坐着一个人。
就这样过了七天,在日出时分,那道观里忽然发生了变化,这次是肉眼没能看出来什么,但是在元神照彻下,便见天真童子的紫阙宫处大放光明。
那是元神之光。
绛宫中结成命胚,意味着「精」与「气」已经完成交融,此时,需要「神」的注入,便能达到「三宝合一」的境界,也即是成胎。
在三清山的修行法门中,这一步称作「元神注照」。里面的门道也很多,如何激发元神之光、如何打开紫阙之门、元神之光又该走何路线照入绛宫,这每个环节又要配以怎样的时辰和火候,家家法门就又都不一样了。
不过此刻,程心瞻看的分明,他也是修纯阳道的,天真童子此时发出来的元神之光分明是纯阳之光。但这纯阳之光却不散逸四射,而是像水一样,仿佛一道金色的瀑布,飞流直下,往中宫垂落。
这是极为高明的注照之法,天真童子的元神也已经炼到了极高的境界。
自己到时候是以纯阳之光注照,还是以阴阳之光注照呢?
程心瞻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而且除了高妙的注照法,他还能看出来,天真童子紫阙与绛宫之间的所有窍穴和经络都是已经被打通了的,所以这神光才能落得如此直、如此快。
于是他又想到了自身,这么些年,自己一直在补开窍穴,现在黄庭和绛宫周边的窍穴已经开辟的差不多了,但颅内紫阙周边的窍穴还差一下,看来度过第二次金丹劫后,也要加快一下这方面的修行了。
而在纯阳神光瀑布的落点,天真胸口的位置,有一团赤红的光芒,这便是绛宫。在神光的照耀下,此刻可以看到命胚的显化,其形如鸡子,外裹赤金之光,内蕴黑白二炁,正在缓缓流动。
而随着神光的照耀,在第十四天的时候,程心瞻隐隐约约听见了“咚”的一声。
“咚咚!”
“咚咚!”
程心瞻没有听错,那“咚咚”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强,最后仿佛黄钟大吕,成了这世间惟一的声音,似乎连大地都在随着这声音而摇晃震动,就像是大地有了心跳。
但实际上,声音的源头并非来自地下,而是源于天真童子绛宫里的那团命胚。
那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命胚忽然开始像人的肚皮那样起伏,像是在呼吸,像是有了心跳。
「胎音」!
这是胎音!这是命胚化作胎儿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黄庭内景经》中亦有所写,所谓「琴心三叠舞胎仙,声震九皋出霄间。」
这「琴心」说的便是胎儿之心,「三叠」说的就是紫阙、绛宫、黄庭这上、中、下三丹田中所蕴涵的神、精、气已经三元合一,产生了共鸣,于是命胚化作胎儿,发出了琴声。
而胎儿的资质越高,这琴声便越发响亮,如果有成仙之姿,也就是仙胎的话,那琴声是要「声震九皋出霄间」的。
到第二十一天的时候,那鸡子状的胚胎开始往人形转化,逐渐有了四肢的样子。
而这时的胎音已经开始震耳欲聋了,且让程心瞻有些意外的是,这个时候,自己的心跳居然受到胎音的影响,渐渐与胎音同步了,甚至连体内的气血搬运与周天行气,全部都受到了影响。
他在第一时间内视自观,发现除了气血不畅,其他的倒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想来也只是短暂受到胎音的影响,等过去了就好了。
程心瞻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感同身受胎儿的心跳,于是索性停了行气,全神贯注去感受和领悟这玄妙的韵律。
到了这个时候,刘古泉也终于没有闲心扯淡了,因为随着胎音的变大,他用来遮掩动静的龟蛇印都有些吃力了。胎音把虚空震起波纹,往外扩散,扩散到某一距离后,像是打到了墙上,这时,虚空中便亮起龟蛇太极的图案。
到了第三十五天的时候,刘古泉已经是起身踏斗了,手上掐着诀,嘴里念着咒,维持着龟蛇太极图。
刘古泉额头上冒出了汗,他是又喜又惊。
喜的是都到第三十五天,这胎音居然还在变大,愈发强劲。而一般人,到二十多天就差不多了,胎音会先趋于稳定,再慢慢内敛。到如今,天真的胎音还看不见平稳的迹象,这也意味着天真的胎儿先天资质极高,那在十月怀胎的时候也就越不容易胎停或胎死,这就是十拿九稳的元婴了!
武当山又多一位四境!
惊的是,他渐渐遮掩不了这胎音了!一旦胎音突破法印屏障,那整个武陵都会听见,也会引来邪魔的骚扰。
到了第三十九天,胎儿已经五官齐备,四肢俱全了。也就是在这时,天上的龟蛇太极图突然一个闪烁,缩成一个法印掉了下来。
“咚咚!”
巨大的声响在武陵山炸响,地动山摇,惊碎了流云。
刘古泉和程心瞻大惊,前者又祭出一个法镜,后者则是祭出了一张符箓,就在两人要施法的时候,便听观中的童子发声道,
“不必再遮掩了,总要让这方天地和世人听一听才是。”
刘古泉才要说话,而天真童子也是预料到了他要劝阻,又紧接着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