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镇世地仙 第3节

  云气又看向香炉,那根香已经到了末端,眼看便要燃尽了。

  难道按时飞回来不是考验,最后的选择才是真正的考验?

  人?

  是英俊但体虚的少年?还是精壮但残缺的中年?亦或是身份高贵但邋遢不堪的老年?

  拟人?

  是诡异到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纸人和竹人,还是已具备人形、散发着奇香的何首乌?

  云气现在一团浆糊,意念在三人三物上来回跳动。

  没有过太久,云气率先放弃了三个人身,若真要重新活过,他不愿意披着别人的皮囊,而且转念想想,这三个人的肉身是否也在等着他们自己的地魂归来呢?

  既然这世间当真有仙,投身在物件上又有何不可?

  随后,云气又马上放弃了纸人,只是因为何首乌与竹杖起码看着生机勃勃,而纸人给人感觉实在死气沉沉。

  意念在何首乌与竹杖上来回探视,却就是不知该如何抉择,眼看最后一点香灰便要落下,云气便准备往更具备人形的何首乌身上附去。

  可当魂灵刚要接触何首乌躯体时,他猛然发现,何首乌上竟然有微弱的意念,这道微弱的意念正在向云气的地魂表达恐惧与乞求。

  原来这株何首乌已然成了精,诞生了灵智。

  云气却大松了一口气,不用再做抉择,他马上投入了一边的竹杖中。

  刚刚好,炉中最后一点香灰飘落。

  ————

  程云气倏忽睁眼。

  引入眼帘的,还是那块詹碧云藏竹之所碑,环顾左右,素空道长安然坐在竹亭之中,自己身侧围着一圈圈盘坐到垂头失魂之人,而在石碑下面,大约还有二三十个少男少女站在原地,仍不敢上前。

  他摸了摸脸颊,摸摸前胸后背,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肉身,刚才看见的那几个少年、中年、老年以及纸人、何首乌、竹杖通通消失不见了。

  仿佛只是一场梦境。

  “你,站我身后。”

  云气抬头望向素空道长,发现她就是在看着自己。

  云气不敢怠慢,起身迈步,来到女冠身后站定。

  此时他看见炉中的线香,分明还有一大半。

  “当真神仙手段,自己这是通过了?”

  云气心里暗自想着,随即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立桩不动。

  眼睁睁看着线香燃尽,再没有一个人醒来。

  竹席上的垂头失魂之人没有任何反应。

  望着这一幕,石碑下那几十个未敢参加法试的少男少女神色可谓精彩,或为震撼,或为惊悚,或为惋惜,但这些神情无一例外,都伴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线香燃尽后,素空面无表情,从袖中取出一面白色小幡,她轻轻摇动白幡,云气听她口中轻语: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千里魂灵在,急急入窍来!”

  忽的一阵风起,云气只感觉到一股凉意拂面,紧接着,竹席上失魂之人都猛地抬起头来,仿佛从什么噩梦中惊醒。

  这些人环顾四周,逐渐回过神来,当看到素空身后的云气以及香炉中没了火光,脸上逐渐浮现出懊恼与不甘之色。

  不过见到这些失魂之人醒来,石碑下的那些人脸色又变了,变得比竹席上坐着的那些人还要难看。要是早知道这位女道长能招回游魂,他们又怎么会不敢参加法试?

  就在竹席上的人都清醒过来后,济虎道人也如约而至。

  素空指着云气遂道:

  “劳烦济虎,先将众位小居士送还山外,待你回来时,再送他去万笏峰。”

  “是,羽师。”

第4章 万笏朝天群峰

  “你唤何名?”

  “程云气,伯符之程,浮云雾气之云气。”

  素空点点头,道,“往后你便是我的记名弟子,若能坚守道心门规,有朝一日辟了心府,赐道名,登宅录命籍,便是入门弟子。”

  云气虽听不懂什么是心府,什么宅录命籍,但还是点头称是。

  “你记在我名下,外人若问起来,也得答得上法脉源流。好教你知晓,我三清山自葛洪祖师东晋时开山立派,至今已六千余年,传四十余代。

  我明治山为三清山莲花福地八脉之一,首任山主姓詹,俗家名讳碧云,道名始明,为四代弟子。我号素空,为第二十五代徒,自始明师祖算起,已传二十一代。你若能入门,便是心字辈,三清山第二十六辈门人,明治山第二十二代门人。”

  云气听的细致,一一记在心底。

  “按山内规矩,记名弟子一律住在万笏群峰,每月上旬均可去他峰听讲,十六、二十二、二十八是坐谈论道的日子,你去了万笏峰,记得领一张课表,另外你每月初九到十五需来明治山点卯,随我习道。

  在我道门内,凡是开课讲道的,你皆称一声学师,待他日辟了心府,录入我明治山命籍,你方可称我为本师,可明白了?”

  云气应下。

  “今日十一,按例明日授课,不过念你初入山门,地魂又出游过,此月就不必过来了,好生休息一番。另外需读一读《万年通史》、《豫章仙志》、《三清录事》、《内丹道十二正经》、《道体命藏说》、《灵冥子解阴阳五行论》、《灵枢经》这些,哦,还需读一读《道门禁令》、《三清法戒》、《道门科范定制》这些。”

  云气一一记下,而素空道长自觉已说够,便让云气在原地等候济虎道人来接,自己则先回洞府了。

  云气看不见,素空道长转身后,脸上顿时浮现轻松之色,缓缓地,长吐了一口气。

  云气不知道,自打他见到济虎道人的那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便在素空道长的镜花水月之术下分毫毕现。他第一个迈入悬崖,在云驾上镇定自若,看见夔山君时也不曾慌了手脚,来到明治山后第一个上前接受考核。

  云气更猜不到,他是明治山开山立脉五千年以来,第三个在两刻钟内回魂,并选择竹杖附身的人。

  云气只是一个人站在原地,环顾群山,层峦叠嶂,绿意盎然,只觉山远天空,神朗气清。

  不久后,济虎道人回来。

  “恭喜小居士,从此踏入仙山,来日定能久视长生,福泽不绝。”

  济虎道人笑着拱手。

  “还要多谢仙长领路才是。”

  云气回说。

  却不想济虎道人连连摆手:“你既入山门,仙长之词万不可随口说,只需唤我一声道兄便是。况且你记名在素空羽师名下,等哪天入了门,辈分却是比我要高得多,我到时还得喊你一声小道爷哩!”

  云气并不知山上辈分如何算,也就没有说话,只是应和着笑了笑。

  “素空羽师第二次招徒便收到记名弟子,实在可喜可贺。”

  云气闻言则询问说:“之前学师还招过徒吗?”

  “不错,不过那时我也还没入宗,也是听说来的,二十八年前,有四五十人入山来这明治山接受羽师的考核,但一个都没能留下。”

  济虎道人又道:“想必素空羽师已经对你交代过了,现在便随我去万笏峰吧。”

  云气自然跟上。

  济虎道人又唤出两朵白云,两人迈步站上去,云气看济虎道人为人和善,便试探问道:

  “敢问道兄,我何时才能学会腾云驾雾的本事呢?”

  济虎闻言笑道:“驾云不是什么难事,只要食了气,便是画一张符的功夫,或开了云宅、辟了水府,都能召来云雨,实在不济,花钱买就是了。”

  道人果真友善,云气胆子也大了些,“那敢问什么是食气,什么是云宅,什么又是水府呢?方才素空学师还说了要我辟心府,那又是什么?”

  济虎道人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云宅就是喉窍,水府又叫肾府,指的肾脏,心府也叫火府,指的心脏。这样都是修行的根本,过会送你到了地方,借阅几本书籍看看就知道了。”

  “好的。”

  两人驾驭白云,又沿着东天道往东边飞去,感受疾风拂面,云气皱起眉头:

  “道兄,万笏群峰离明治山隔着整个东屏山,小弟住在万笏山,要是靠脚力去明治山,怕是几天几夜也到不了。”

  而济虎道人却是哈哈大笑,“是极是极,莲花福地离小万山最远,要是记名在莲花八脉之下,每日奔波,是最为熬人,早先八脉前辈记名时大多都是在福地山脚下结庐而居,待每月课结才返回小万山哈哈。”

  不过程云气却是松了口气,“这样也好,若只是在山下,想来也花费不了太多时间。”

  闻言济虎道人又笑道:“不过山下结庐终究不如在小万山来的方便,后来便有人琢磨出许多便宜之法,有些一直沿用至今。”

  “愿闻其详。”

  “第一,租买云架,宗内收阴山擅制云,其中步辇云便是凡人也可用得,你买、租皆可;其二,租借牛、鹤,宗内青牛宫和黄鹤洞分别有牛、鹤可租用乘骑。”

  “那不知道价格如何算得?”

  “云驾不好算,买的话,少则十几两银,多则几百上千两,租则一月几铢碎银。青牛黄鹤一月也是几铢碎银,但青牛黄鹤的草果食料得个人担着。”

  云气疑惑,“莫非方外同尘世间一般,也用银做钱财?”

  济虎笑说:“师弟说反了,自然是山中人先以金银铜为钱,再有尘世亦用金银铜。不过两者大有不同,尘世之金银乃是没有灵性的死物,山中金银不但稀少,且更有妙用,你也不必多问,《寰宇风物》、《元素精金论》、《三宝炉起源闲谈》,这三本书由浅入深,够你看的了。”

  云气点头,心想着初入仙山,便如婴儿初生,什么也不明白,想来也只能看书了。

  问答之间,万笏峰便到眼前,密密麻麻石峰耸立,确实如万笏朝天,险峻异常。可若将眼色更偏向石间青松、峰外云雾,便觉这群峰又如雨后青野上竹笋攒簇,生机勃勃。

  再近些,破开云雾,方见群峰石壁上更攀附着无数楼阁屋舍,青黄赭紫,各色纷呈,群峰之间以空中廊桥勾连,行人往来如梭,热闹非凡。

  两人停泊在群峰东边一处山头,此处从崖边伸出一个悬边木道,直入云雾中,像是大湖边的一处码头。

  “咦,虚怀,你怎回来了,呦,难不成这是新来的师弟?”

  两人刚落地,便被路过的人看见,立马迎上来问候几句。

  “不错,接了都务院的单子,替明治山的素空羽师去山外接新人,赚些点数。这位便是素空羽师的记名弟子,程云气。云气,这是邓万春,晚我几年入门,是投剑山的记名弟子,如今法力充盈,辟府也只是朝夕之事,没准过几日便要离山了。”

  邓万春个子不高,但生得浓眉大眼,好生面善,云气作揖,“见过邓道兄。”

  邓万春回了一礼,“原来是明治山新来的道爷,若有询问之处,尽可来水色街己酉院寻我。”

  云气连说不敢,“道兄说笑,直呼云气便是。”

  这人又回看济虎道人,“虚怀,看来兼慈羽师给你起的号果然没错,如今看你从容大方,嗓音都洪亮不少,哪里还有前些年三天蹦不出两个字的样子。”

  济虎道人突然红了脸,“过去的事还提甚。”

  邓万春哈哈一笑,“不耽误你办事,等我辟府那日,请你喝酒。”

  说罢便离去了。

  冯济虎笑着应是,继续带着云气往山中走去。

  这山中景致与云气想的略有差别,奇石怪柏云海松涛自是不必多言,但在这其中,屋舍院落竟是栉比鳞次,云气走在山路上,山路右边是悬挑在悬崖上的屋舍,左边是凿山挖壁形成的洞府,屋舍成排,洞府成串,好似天上坊市。

  “我先领你去都务院选一住处,领些用品。”

  两人在山道中曲折走着,迎面遇见不少冯济虎的熟人,都笑着打招呼,待听说程云气是明治山的记名弟子后,都不约而同喊起了小道爷,让云气颇为尴尬。

  来到一处朱门洞府,府门上方挂着牌匾,上书都务院辖万笏峰乾三区几个字,走进去,里面是个溶洞似的空间,地方很大,石壁上密密麻麻掏了许多窟,里面都放着东西,正对门有个木案,木案后坐着个打盹的老道士。

  “姚道爷!”

  冯济虎大嗓门叫醒了老道士,老道士看了看冯济虎,连笑道:“是你这个闷葫芦崽回来了。”

  “姚道爷,炳锟那间院子是不是还空着一间屋呀。”

  “空着呢,空着呢,不就是你小子当年那间,除了你,之后再也没人能受得了炳锟的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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