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心瞻一看就笑了,这些都是制香的原料,难为道兄还记得自己制香的手艺,这是要自己放松修行,多花时间调香吗?
说来也是巧了,茶、镇纸、琴、谱、香,除了龙君送的经书,别的送的全都是和修行无关的东西。
蒲济萱送的是一匹云锦、一匹霞帛,程心瞻也很喜欢,这正合他的意。不过他倒不是想着要裁衣作裳,而是想着以此为基,炼一件丝帕法器。
先前在锁妖塔,他为了遮掩身份、防止探看并迷惑对手,便把从坎离山采来的五色毒云瘴和云堂罡气、重云罡气以及烂桃煞气混在一起用,效果颇好。后来又在塔中新得了同样有迷障变化之效的「霓衣风马罡」和「空山烟树煞」,混合一起后在埋伏无量山魔头时也颇为得力。
如此多的罡煞毒瘴,就不光是只做遮掩用了,拿来困敌杀敌,等闲金丹也摆脱不得。那时,他便想着干脆把这些罡煞毒瘴合炼成一件介于虚实之间的法宝,就如同叶元敬的那一道「五岳锦云帕」一样,收放自如,既免得罡气煞气放出逸散浪费,对敌也更方便一些。
不过炼制此类法宝,需要修行织云之术,或者以现成的云锦之类的灵材为基料,程心瞻两者皆无,又有其他的事要忙,此事便被搁置了。如今,有了送上门的云锦霞帛,就刚好可以趁渡劫前夕把这件事给做了,到时还能融进铁槎山阵法里,拿来用以遮掩劫云。
再看看三妹所赠。
是一盒炭。
其形色绝类雪球,入手亦是冰凉,但极沉,表面光滑,无孔无隙,密实如银,以指轻叩,铮然作金石声。
难得一见的极品银炭,此炭拿来取暖、煮茶、温酒,都是极好的。
更为有趣的是,每个银炭上都印着一个小小的猫爪,似乎是在提醒程心瞻,这是猫儿自己做的。
而庸良跟狮子似乎是和三妹串通好了。前者送了一个紫砂壶,上面刻着一个「咬钱鼠」的形象,寓意摇钱树。而后者则是送了一个石质的火钵,上面同样刻着一个线条简约粗犷的狮子头。
刚好成套。
程心瞻笑的很开心,虽说离渡劫还有十六个月,但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无趣了,烧茶、阅经、抚琴、制香、织云,似乎每一样都很令人期待。
————
秋风刮着刮着,把大地刮出了白霜,随后又开始掺杂一些白沫子,当黄海北岸开始结冰的时候,白沫子已经变成了鹅毛般大的雪,隆冬便也到了。
漫天大雪中,程心瞻的云光洞却很暖和,茶香四溢。
他看了看天色,日头快落下去,知道时辰要到了,便收起了手中经书,然后从火钵上取下了茶壶,随后又把钵里的碳球夹了出来。此炭仍在燃烧着,发出青色的火焰,却没有任何的烟,反而有种淡淡的木香。
他不舍得浪费这「猫爪炭」——他自己取的名,此炭球一枚可燃一月之久,眼前这枚才烧了不到十日,他把碳球放到一个陶罐里,盖上盖子,炭便灭了,等下次取出点燃,便可继续使用。
礼盒他早已备好,拿上便走。
今夜崂东王府要摆宴,为世子加冕,他也受邀参加了。
虽然程心瞻更喜小聚清谈,不喜大宴礼仪,但是毕竟自己开府的时候崂东王是亲自登门的,而且相约为友邻,如主人相邀而不应,那就太失礼了。
他来到山脚,踏入海中,身上火光一闪,便融了冰,步入海中。
黄海九路,除了一个京畿路外,其余都是以方位为名,简单易懂,海域划分比东海好认多了。
以淮河入海口为界,划分了淮南路、淮北路;以济州岛为界,划分了济东路、济西路;以成山角为界,划分了成北路、成南路。在京畿之北、齐鲁半岛之南的这片海域,因为在崂山以东,便取名崂东路。在京畿之东、乐浪半岛之西的这片海域,即为乐西路。
所谓上行下效,东海的两位大圣喜欢在海岛上面住,所以手下一应妖王头领都住在海岛上。而黄海龙君喜欢住海底,所以黄海的各路镇王都是把王府建在海底。
程心瞻入海后,一路往西南走,不多时,便见到前方出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海底巨城。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此,上次渡劫时随倪文钰入海,是往东南走,一路直达京畿龙宫,刚好错过了崂东路治所。海底极大,不像陆上,是真正的地广人稀,方向差一点,终点就千差万别了。
临近巨城,便见路边有巨石,上书「昌荣府城」四个大字。他继续向前,来到城门之前,在这座北城门上写着「拱辰门」三个字。
这里已经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了。
崂东王肯定是打过招呼了,门前有许多迎客的小厮,其中一个一眼就望到了只身前来的年轻道士,连忙来迎,远远就开始行礼,
“敢问可是经师仙驾?”
程心瞻笑着点点头。
那小厮连道,
“经师请,我家王爷早已盼君多时。”
“有劳。”
那小厮要传辇,程心瞻固辞不必,小厮没法,又不敢耽误时间,只好道了声得罪,便带着程心瞻往城中飞去。
这昌荣府虽比不得龙宫,但也是一等一的繁华,比之陆上大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很快,两人便来到一处富丽堂皇的宅邸前,大门匾额上写着:崂东王府。
小厮领着程心瞻从中门进,一路直至王府正堂。
此时,正堂里已经有七八人,正说说笑笑着,见程心瞻来了,崂东王燕正阳便往门口走,出门相迎。
“经师来了!”
燕正阳高声笑道。
程心瞻递上礼物,笑道,
“贺喜镇王,世子加冕,祝惟麟趾呈祥,克绍弓裘之业;龙光锡羡,永固磐石之宗。”
燕正阳大笑,
“哈哈哈!多谢经师吉言!”
燕正阳伸手接过礼物,再转手交给跟在一旁的典仪官,然后侧身展臂请程心瞻进门,
“经师,请。”
“请。”
此时,正堂几人也都看向这位需要被镇王出门迎接的年轻道士,而程心瞻也同时把目光投向堂中之人。
这里面竟有两个熟人。
一个正是顾逸,这自不必多说,顾郡王受封于乐平,虽地处淮北,但是与崂东路相邻,对于这位忽然降临黄海的国舅与新封郡王,燕正阳不可能不请。
第二个熟人就很让程心瞻感到意外了,并非心舒,也不是倪殿帅,而是一个同样很年轻的道士,早在几十年前曾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
崂山弟子,薛立行。
而这个道士同样第一眼就认出了程心瞻,眼中同样诧异。
第336章 王府观礼,北方战局(5K字,章尾附势力分布图,求月票)
神州辽阔,法统万千,但也正因如此,免不了便有地域门户之见。
天倾东南,神州东沃而西瘠,南富而北贫,于是自东北向西南,以室韦山—太行山—武陵山—雪峰山—南岭一线为界,正道占了东方,邪魔被驱逐到西方,正邪自然不两立。
只不过在西方有一个例外,造化神秀,在险山恶水中孕育出一个都广之野,于是道门在此蓬勃发展。自唐后,此地改道为玄,并把西方一分为二,分隔南北,在南的被称为南派魔教,在北的被称作北派魔教。
至于东方,尽管都是正道,但因为地形与法统的缘故,在漫长的时间中,也自然而然划分了门庭。
淮河以南,即为口头上常说的东方道门,以浩然盟与正一盟为领袖。淮河以北,即为北方道门,以全真盟为领袖。当然,这种叫法只是因为当前神州道兴而佛衰,要是放在有唐一朝,那就是南禅北禅的叫法了。
而且历代道门兴盛之时,东方道门都是以龙虎山为宗主,如果需要齐心协力结盟,来诛魔渡劫,甚至是与北道、西玄或是禅宗相争,结的盟都是叫正一盟。只是近几十年来,龙虎山大小天师毫无作为,昏招频出,东方诸道碍着龙虎山先贤的面子,有些事不愿意宣扬出来,但是也不想再奉龙虎山为宗主。于是这次魔劫起时,几个仙宗一商量,便喊出了浩然盟的口号,也算是独立于正一盟之外了。
当时浩然盟出世,北道也是惊诧非常。
不过分家这种事,也不是只有东道干,北道亦不能免俗,而且要更早、更彻底。
北道全真盟诸宗,以燕山为界,分作淮北全真和辽东全真,前者往往因为是全真发源地的缘故而直接被简称为北全真,也即口头上常说的北道。
燕山以北,即辽东黑水白山之乡,三面都是蛮荒绝灵之地,把燕山一锁,便自成一国,比群山环绕的都广之野还要来得自固。而且辽东物资丰饶,高山临海,沛水沃土,这里的人喜欢这里,不怎么与外面的人打交道,全真龙门派在这里发扬光大,有时候也直接自称辽东派,或者辽真。
所以,东方的辽东,便如同西方的吐蕃,超然世外太久,以至于人们都常常忘记了这两个地方。前者自立于北道东道之外,而后者也从不掺和到北派南派中去。
神州辽阔,因为山水迥异的缘故,自然划分出了淮南、淮北、辽东、巴蜀、西北、西南、吐蕃这七大地域。当今世道,七大地域的代表门庭便是东道、北道、辽真、西玄、北派、南派、摩诃这七家。
这七家势力,正魔之间肯定是水火不容、争斗不休,这不消多说。
然而在正道之中,东道、北道、龙门、西玄这四家,却也并非想象中的那么亲密无间、同气连枝,高山阔水对于修行者而言并非什么不可逾越的天堑,但法统门庭却是。
东道重符箓、北道重内丹、龙门重炼形、西玄重元神,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这四家逐渐发展成一种君子之交淡如水、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偶有合力除魔,偶有论道谈玄,偶有演法切磋,但都不是常态。
程心瞻在东道里是响当当的名气,豫章当地的仙宗大派他基本都有登门拜访,去龙虎山参会,去散原山取经,去阁皂山求援,并且在会稽四明山做过客,在金陵句曲山讲过法,在庾阳罗浮山借过宿。
这是因为这些山门都是属于东道,在法脉源流越往上越接近,最后合归于一。平日里各家门派弟子也多有交流往来,高辈们相约开法会,低辈们碰头探秘境,同在一地,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是一旦过了淮河,似乎便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遮住了南北道者的眼,大家就没有那么放松自在了。
上一次渡劫,程心瞻在铁槎山待了近三年,这一次,又已经待了半年,但是他从未想过去近在咫尺的崂山拜访一下,这就是原因。
他在一境时,初入修行界,还没有这个感觉。那年他离开西昆仑后,在北方游历,在西域拜访了天山剑派,在陇西拜访了崆峒山,路过晋原时还去了五台山,到齐鲁时他正想去崂山见一见薛立行,想请他为当时的自己铸一把剑,却被人参果一事耽搁。
可自那往后,随着自己修为越高,眼界越高,便知晓了燕山锁钥,辽东龙门早已隐遁,不理世事,又亲身经历了西玄敌对与东道分裂后,他就越能明显感觉到那堵无形的屏障了。
所以去北道崂山拜访薛立行之事,便被他无限期拖延,乃至遗忘。
直到这一刻,记忆被重新唤醒。
————
“经师,请。”
燕正阳领着程心瞻进了正堂,并将其介绍给众人。
“众位,这位便是三清山的万法经师,受我家主人所邀,在黄海小住,如今在北岸结庐修行。”
这位镇王说法讲究,挑明了是龙君相邀在前,程心瞻占山为后,如果齐鲁仙门有所不满,那看在黄海龙君的面子上也不好说什么。
程心瞻朝众人做了一揖,
“贫道程心瞻,众位有礼了。”
众人回礼。
随即,燕正阳便又向程心瞻介绍众人,他率先指向的就是站在薛立行旁边的一个黑袍道士,这道士身量消瘦,粗眉长须,头顶一个木冠,看着大概五六十岁的样貌。
“这位是崂山副掌教,阳兴道长。”
老道笑看程心瞻,也拱手做揖,
“贫道李阳兴,道友有礼了,久闻经师大名。”
程心瞻连回礼,
“李教主谬赞,您无量寿。”
崂山是仙宗大教,总领齐鲁全真,没想到其副教主也会来参加崂东世子的加冕礼,崂东王的面子可真够大的。
“这位是阳兴道长的高徒,立行道长,乃是崂山凝真观历代以来最年轻的观主。”
燕正阳指向薛立行。
薛立行闻言便笑道,
“镇王有所不知,我与程道友乃是旧相识。”
“哦?”
燕正阳有些诧异,李阳兴也有些诧异。
程心瞻笑着接话,
“薛道友,上次还珠楼一别,我们已经有四十多年没见了吧。”
薛立行也笑着,
“可不是,当年你我还都是一境小修呢。但时过境迁,道友的名声早已响彻大江南北,而我依旧籍籍无名,实在惭愧。”
程心瞻虽然对北方道门知之甚少,确实未曾听闻过薛立行的名字。但他起码知道在崂山这样的仙山大宗里执掌一观,那就不可能是简单人物,而且观此人神华内敛,又是副掌教亲传,哪里真的会籍籍无名,只不过是自己不知道罢了,所以他笑道,
“我不过是斗狠赢来的虚名,而道友韫玉怀珠,气定神闲,分明是自谦过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