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气选了内藏剑经和步法的两枚玉简,他当初就是看了有这剑经和步法的酬劳才领的令箭,不过当时却没看到这两本,听这坤道的意思,拿出来的这几样应该是升了级。
他离开事房,随即下山,出山时,在古木和夜色的掩映下,他的背上突然多了一个包袱。
趁着夜色,云气回到七里河坊市,而众人只看见云气拿着账本空手出去,回来时却背着个大包袱,都以为是专门回青龙洞拿的。
云气摸了摸看门的白狗儿,走进才开的谦慎斋,放下门帘,他打开包袱,里面正是一大摞符箭箭胚。
他点上灯,连夜画符。
次日。
许多人在谦慎斋门口侯着,都想看看程道长有什么好东西。
云气掀开门帘,众人也都见到了东西。
那些东西很随意的摆在案几上,一排排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树枝呢。
不过坊市上的这些人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一个个瞪大了眼,那竟是一根根符箭!
在这样的深山密林里,在这样不死不休的仇恨里,符箭可比符箓好用!
众人见识过程道长符箓的威能,自然就认可了这符箭,纷纷开口要拿。
这时云气说道:“各位,先前炼秽和绘符都是走的记账,但这符箭是我自己的东西,咱们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再不济,以货易货也是可以的。”
众人这才回想起程道长开谦慎斋时说的话,高喊着的嗓音也小了下来,有人问,
“程道长,您想怎么易?”
云气在回答这个问题前,却是先介绍了一下自己的符箭,
“众位,我这符箭里的符,唤作明光烈焰符,符箭炸开后,先是有无穷光明,没有防备的人被光一照,没个三五息睁不开眼,随后再有团团烈火炸开,威力比阳火破魔符只高不低。至于价码,十五两雪花银,若是有等价的金精、奇石、剑法、步法、观想图,都可以换取,但一人最多不超过三支。”
众人安静了下来,这个价码是比寻常符箭要高上几成的,当然了,程道长的符术比一境下游这一档的也是要高出许多层的。
“程道长,我这有本剑经,唤作《水意四象解剑经》,是从魔头那边缴来的,我不懂剑法,你看看可否换三支符箭,额,两支,不,一支,一支即可。”
有个汉子第一个出声,但却越说越不好意思,众人也开始笑他。
大伙儿都是主修火法的,这个程道长如此精通火符和以火炼秽,也定是火法的行家,他却拿出了一个水意剑法来。
“可以,但得让我先看一眼。”
出乎大家意料,云气却痛快答应了。如今他以火法出名,只是因为他意在首辟心府,但五行之术他一样也不会落下,不过是先后的事儿。
这个剑经还是写在纸上的,而不是玉简里,价值便可想而知,云气扫了前两页,却觉着立意还不错,便收了下来,给了那人两支符箭。
为了怕别人误会,云气又特地说了一下,大家不必在意行属,于修行而言,五行皆可互参嘛!
第51章 白雪纷纷何所似?
这天夜里,约是丑时左右。
谦慎斋挂上了门帘,不过白狗儿却没有守在门前。
斋内,白狗儿后腿坐在地上,前腿立着,头高高抬着,嘴里则横咬着一支符箭箭胚。
而箭胚上,时不时有火星冒出来,再看火星来源,竟是一柄三尺余长的宝剑剑尖在几厘薄的小小箭壳上篆刻禁制!
长剑如笔,箭壳如纸,快走龙蛇。
长剑晃动间寒光四射,剑尖落在箭壳上火星飞溅。
也不知这把剑的主人是在练禁法,还是在练剑法。
白狗儿不知,他还以为主人在与他游戏,憨大的脑袋一动不动,粉嫩的鼻头一鼓一鼓,尾巴则欢快的甩来甩去,打在地上啪啪作响,把篆刻禁制的声音都盖住了。
四尺之外,云气长身玉立,如松如竹,身躯不动,右臂挺直,紧靠手腕转动把剑尖舞成一团白花。
他在篆刻禁制,同时也在练剑。
而就在此时,在这个冬夜里,一个灵光自然而然在他脑中迸现。
日后寻一柄法剑,以剑为笔,以法力为墨,以虚空为纸,凌空画一张符,甚至到时法力充沛,剑气横亘千里,于千里之外当空成符,岂不美哉?
脑中才思泉涌,手上仍然稳当,直到刻完了明日要卖的符箭。
随后,他掀开门帘,走出窗外。
此时明月高悬中天,地上白雪皑皑,白雪反射月华似乎也在发光,月光雪光交融,让夜也不那么漆黑。
天上雪还是轻飘飘落着,落到树枝上把翠叶染白,落到地上把黄土染白,唯独落到河里消失不见,反而让小河在夜里呈现幽深的黑色。
雪太轻薄,落地无声。即便是这样不眠不休的下着,把青山碧水都涂抹成了白山黑水,但这个过程又是这样的悄无声息,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响,往往是过了一夜,人们睁开眼,才会恍然发现:
哦!雪层又厚了。
可往往这样再过几日,在某一天夜里,就如今夜一样,
“啪!”
不知是哪一根树枝,不堪重负,被雪给压断了,掉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响,把休息的人惊到,人们或许又会恍然发现:
雪下起来是如此的绵续,绵续后的雪又可以如此的重!
云气静静看着好一会,看雪的轻盈,雪的厚重,雪的剔透,雪的寒光,雪溶于水,雪压断树枝,雪让群山白头,雪让林莽俯首。
其间自有意在,自有势在。
他来到河岸一无人处,拔出了「秋水」。
他就这么舞动起来,在月光白雪中舞动起来。
他的剑舞动,反射银光片片,银光与雪月交融,似是雪花,又似是月华。
他的剑舞动,纷飞成一片,就像这雪,充斥在天地之间,可你若是想去看清其中的一片,又是那样艰难,就像剑,只见剑刃成团,又不见具体落在何处。
他的剑舞动,剑尖化作寒芒,寒芒星星点点,像是雪从空中落下,人站在旷野里,又能避到何处呢?
这就是剑势。
这场雪让苗疆诸宗生烦,可对云气来说却是恰到好处。
前些天,云气通过符箭换了一本《水意四象解剑经》,这本剑经价值不算多高,却可以作为云气修行剑势的入门,而且这本剑经的剑招稀松,但剑势立意却尚可。
练剑,只要能明势,剑招自然随心所欲。
这本剑经把水意分为四势,为大雪,为急雨,为涌江,为巨浪。
大雪取举重若轻、铺天盖地之势;
急雨取连绵不绝、无孔不入之势;
涌江取一泻千里、威不可挡之势;
巨浪取水波翻涌、成云遮天之势。
而云气用来与大雪之势相配的步法则是来自青龙洞的《天权机变折身步法》。
天权星,位在北斗勺、柄分界之位,掌平衡之势,善进退之变。
《晋·天文志》中说,北斗七星在太微北,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摇光为星。
权为时,时为机变。
少年道士脚步应北斗曲直之变,手上长剑成大雪纷飞之势,「秋水」欢喜的铮铮作龙吟!
不过大雪终究人为,又岂能忤逆天时?
斗转星移不为人变,当北斗之柄摇光星指向寅位时,春天便来了,大雪消融,化作涓涓细流汇入河中。
一候东风解冻,二候蜇虫始振,三候鱼陟负冰。
而当北斗之柄再指向壬位时,雨水便来了。
东风解冻,天一生水,均化为雨矣。
春雨连绵不绝,潇潇洒洒,还是在这七里河的岸边,在这重重的雨势中,少年道士还在舞动着长剑。
这次他的剑,却不似冬雪那般轻盈,是如此的急促,长剑在一瞬间不知刺出多少次,又变化多少次,这种凌厉和变化又是如此的绵延不绝,若不是亲眼看见,谁又会相信光是出剑和收剑就能如此有美感呢?
“其实我之前不怎么相信天才这种事的。”
在河岸不远处的一个草庐里,有几个带伤的人躺在椅上,正闲聊说着话,但眼睛都不约而同看着雨中练剑的道士。
其中有一个红发独臂的人,正是谦慎斋开业那天用剑经和云气换符箭的那个人,那时手还好好的,不知是哪天从前线回来就没了一只手,他低声说,
“就像是洪仙师家的道子,咱们红木岭唯一的道子!也才十多岁,都要二境了,但在前年的三十六寨赶秋大节上我是曾见过的,与人演法时呆板的不得了,就他那御宝的样,对面的人杀他十回都嫌少,可怜那人还要在洪仙师的眼皮底子下苦苦演戏,真不容易。
“自打那时候起,我就觉得没什么天生的天才,法力境界都能堆上去,但斗法这东西,就得水里来火里去,时间久了,侥幸能活下来,这才能练出来真东西。光看看书、过过手,真就能会?”
“那现在呢?”
这人对面,一个没了一只眼的人笑呵呵问道。
“现在是真信了。”
独臂感叹说,“程斋主是去年冬天来这才开始练剑的,我记得太清楚了,那本剑经还是我换符箭拿出去的,程斋主还跟我开玩笑,他说练上了跟我换的剑经,手里的剑才开始不算样子货的。”
“这才几个月呀,刚开始我们还被程斋主好言请着陪他练剑,可现在,竟然无人能上了!老瞎子,你可别告诉我你跟程斋主练的时候留了手?我当时是不信邪,除了舍命的法子,那可真是尽全力了,但时间是越打越短,到最后,硬是撑不过半刻钟!那还是半个月前,现在,不敢想,不敢想!”
瞎一只眼的人也点点头,“画符厉害,用火厉害,这说练剑了,练剑就厉害,什么人啊这是,我还留手,我留个屁,我就看他人晃了晃,我还在想招呢,剑就放我脖子上了。”
众人顿时都笑了起来,屋子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第52章 桃花开时血气浓
“来人!来人!”
“医师!丹师!”
“都来呀!”
“……”
雨幕中突然传来了一连串的叫喊声。
出事了!
所有人放下手头上的活,云气也停下练剑,顺着话传来的声音赶过去。
透过树影和雨幕,依稀能望见从南方冲进来了一行人,众人不禁心一沉!
那些人连滚带爬,身上都带着血,有的人背上还背着人。
有两头坐骑跑在前面,都有水牛大小,云气都认得,一头老虎,叫黄英,一头青狼,叫白尾,主人都是常年住在坊市的,但现在这两头坐骑身上的伤深得能看到骨头,仿佛血都流干了,此时也没人骑在上面,背上用绳子潦草绑了好多人,像是,像是一摞尸体……
还有,五天前出去的人可不止这么些,还有虎斑呢?那是条很大的山蟒……
云气刚才还在河的下游练剑,但他此时用上了步法,已经跑在了迎接的人里的最前头。
“程斋主!”
有人瞧见了云气,瞧见了来接的人,当下就松了气,倒头栽在地上,这像是一个信号,这些人纷纷没了力气,包括那两头坐骑,也都倒在了地上,背上的人不知死活,散落一片。
“快带他们走,我去看看有没有追兵!”
跑在最前头的云气大声喊着,跨过地上的伤兵、尸体,继续往前,而白狗儿自然也不必多说,耳朵高高立起,与云气平行跑着,一左一右,往这群人来的方向探去。
跑着跑着,云气脚一蹬,跃起四五丈高,「龙车」出现在云气脚下,他升空而起,四处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