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怎么证明?”
女尸道。
程心瞻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反问道,
“道友又是何人?你被魔教高手镇压,关在尸宅里,我只知你与三尸教有仇怨,却不知你到底是何来历。”
女尸毫无顾忌,直言道,
“庆州黟县人士,乡野散修一个。”
“黟县?”
程心瞻脸色一变,惊喜道,
“你是黟县巫溪山的何仙姑?”
这下又轮到女尸变了脸色,她惊诧的看着程心瞻,
“你到底是谁,如何知晓我的身份?”
程心瞻听到女尸的回答,顿时便笑了,脑中回忆起了四十多年前的一桩往事——那应该是明四百二十六年,自己拜入师门的第三个年头,和兼显学师来到了黄山,并在周轻云的带领下围绕着黄山寻找阴变的地脉:
————
“黄山真不愧是天下奇,轻云道友,你看那处,又是一座好山。其势如灵龟探首,玄蛇盘身,山体丰隆圆润,自高岗缓缓而降,似垂帘俯伏。山脊线条柔顺如波,无嶙峋突兀之态,无陡峭断折之险。这叫「玄武垂头」,也叫「玄武靠山」。
“你看那山脚,山势降下,玄武颔下形成窝穴,四周微隆,中央平坦,正是「窝钳藏风」之处。如果在这里安阳宅,结庐修行,那四方灵气经过山势的引导后,就会变得平和温顺,更适合食气才入门的初学者。如果是在这里入葬,定阴宅,那后辈将福泽兴旺,家业传承有序。
“不过呢,一定要仔细看玄武的背和头,如果山势陡峭直立,玄武挺背昂首,那这山势就变成了「玄武拒尸」,无论活人死人都不能待。”
程心瞻指着一处山道。
周轻云看着那山,自己是在黄山长大了,看过无数奇石,有些石头似鸟形兽像是人工雕刻的一样,惟妙惟肖。但是自己从未像这样远远的去看一座山,一道岭,去把它们想象成龙虎凤龟。
但是经他这样一指,这样一说,远处那座圆润的大山好像真的很像一头垂首的灵龟,真是神奇。
她听着他侃侃而谈,偏过头来,看着他,又觉得这样年轻,便问道,
“心瞻道友,你懂得这么多,修道有多久了?”
“沧海一粟,哪敢称多。贫道前年拜入师门,今年是修道的第三年。”
程心瞻回答说。
周轻云闻言一愣,才三年么?
“轻云道友呢?”
程心瞻反问。
周轻云便答,
“我八岁上黄山,如今修道都已经十一年了。”
程心瞻听闻这话,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恰巧看见一只雏鹤高飞,不禁道,
“山巅鹤影虽高,但到底云冷露寒,不比巢温羽暖。”
他看着周轻云,说道,
“不怕道友笑话,我十五求道,始见天上风光,虽然迷恋仙景,可时至今日,也常思念凡间旧居,夜深难眠。道友龆龀稚龄便上山修道,可见求仙心坚,不知可有此扰?”
周轻云闻言一愣,过往所有人在听闻自己八岁上山修行时,都是艳羡不已,口称好福缘,今日倒是首次听人问起自己是否有离乡之忧思。
她想了想,然后低声回道,
“我母早去,父乃访仙游侠,八岁之前都是跟着父亲漂泊山林,居无定所,不知何为巢温。
“八岁时,父亲游访至黄山,染寒疾而逝。时值师尊出门采药,见我孤女独嚎,于心不忍,遂收我为徒,视如己出,从此居于黄山,始知羽暖巢温。”
说到这里,周轻云又想起自己远赴西蜀求道,已经离开了视为家巢的黄山长达三年之久,还要改门换师,不禁悲从中来,眼含泪光。
程心瞻见状,不曾想自己一时之感慨竟惹得此女落泪,顿时不知所措。
不过好在周轻云自幼随父漂泊,又改投蜀山修行三年,心智绝非寻常女儿家,只眨眨眼,泪光与哀愁便尽数消失,她又换上了笑容,说道,
“道友,继续看吧。”
说着,便前行引路。
复行数十里,程心瞻再度停下脚步,并顺着脚下地气走向远望,然后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包问,
“轻云道友,那是什么山?”
周轻云见了,便说,
“那里是黟县的巫溪山,也是黄山余脉。”
程心瞻眉头微皱,
“那里阴气为何如此之重,黄山脚下,也有邪魔作祟吗?”
周轻云连解释道,
“不是邪魔,那里有一位尸修,是正道散修,在那里隐居的。”
“不曾作恶?”
周轻云摇头,
“不曾,那位前辈已经度过了五次天劫,是远近闻名的剑道大修,而且一心向善,照拂黟县境内的村民,降妖除魔,驱鬼逐兽。前辈姓何,黟县人都尊称她一声何仙姑。”
程心瞻点了点头,遂收回目光,继续寻觅。
————
早年回忆历历在目,程心瞻现在当然知道了周轻云当时眼含泪光,并非是回忆儿时的漂泊生活所致,而是那时已经被餐霞大师送去了峨嵋,是在怀念黄山故乡而已。
而且那时的自己,也不曾想到,有一天会在海外的魔岛上见到周轻云口中的良善尸修。
只不过,程心瞻还有疑问,他道,
“我听闻何道友几十年前就是一位五洗尸仙了,缘何会被火龙岛的大长老活捉至此,据我所知,那大长老七洗修为,固然是高,但也不应该活捉才是?”
何仙姑则答,
“彼时我刚渡过六洗丹劫,元气大伤,金丹受损,神通、法相,俱无法施展。”
回答完后,此女再度重复,
“道友到底是何身份,还望明言。”
程心瞻闻言有些惊喜,竟然是一位六洗高修,还是一位正道阴尸,袭明派初建教,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啊!
他撤去变化之术,恢复原本相貌,手捏三清山印,掌心里清光显现,在立起的三指之间结成了一道光符,符上有四个字,是为:
三生万物。
他点头行了一礼,口说,
“何道友有礼了,贫道程心瞻,豫章三清山道士,与道友灵山实乃近邻。”
何仙姑面露惊诧之色,说道,
“道长便是三清仙宗新任的万法经师?度化整个天鞘山的程道长?”
程心瞻闻言也有一些奇怪,此人竟然还听过自己。然后他算了一下时间,才想起来自己被封万法经师都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此人是十几年前被抓来的,庆州豫章又离得近,还真有可能听过。
于是他点点头,说,
“正是贫道。”
确认了身份,程心瞻一挥袖,唤一道风,把何仙姑身上的符纸全部吹落。
何仙姑也收剑入鞘,行了一礼,口称,
“巫溪山何灵芙,见过经师。谢过经师脱困解厄之恩。”
然后,她又道,
“经师金尊玉贵,怎会屈降于此?”
程心瞻便道,
“此事说来话长。”
不过,程心瞻此刻刚好得闲,便把三尸祸害沿海、四处发丘掘尸之事说了,然后又简单讲解了当今天下的正魔相抗局势,然后才道,
“魔祸令人堪忧,贫道眼高而手低,有除魔卫道之心,却无横扫天下污浊之本领,便只好潜藏魔穴,寻内破之法,行阴诈之事。”
何灵芙闻言则是一笑,
“道长过谦了,正道大宗收徒仔细,要身家清白,考其谱牒,察其心性,虽累世方成,但门墙之内白璧不落青蝇,家业可传千古。
“反观魔教,宽进宽出,来者不追其源,去者不问其踪,亦或是流于形式,不做细考。虽弹指可聚万千,骤然成势,但高楼易起亦易塌。
“所以自古以来,正道除魔,里应外合永远是最好用的一招,岂可说是阴诈。”
程心瞻笑着点头。
“既然在下此刻亦身陷魔窟,便与经师作伴好了,不知除魔之事可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呢?”
何仙姑又说。
程心瞻便道,
“道友说的不错,魔教宽进宽出,考察流于形式,所以此刻岛内,正道中人并非只有你我两人。眼下三尸教与海外妖魔打的热闹,我们在做的,就是顶替高位,在乱战中阴杀邪魔,留存善尸,积蓄力量,待时而动。
“另外,还有一件事道友不知情,就在刚刚,我教长辈,通玄玄在已经在三湘崀山立教,建阴尸之宗。从岸上来投魔海的阴尸,应该会少上许多了。”
何灵芙听着两眼一亮,
“竟有此等善事?”
程心瞻点头,并顺势说道,
“等到魔岛覆灭,道友可去崀山看看。建阴尸之正宗是古往今来都少见的事,教化阴族亦面临人手稀缺之困,更是急需像道友这样的高人。闲云野鹤固然自在,但同谋大业、共襄盛举亦是快事,道友可好好考虑考虑。”
何灵芙闻言一笑,
“如此善事,定是要去看一看的。”
程心瞻笑着说好,然后领着何灵芙来到另一间洞室——他这洞府是在晋三境后重新换过的,十分宽敞,洞室也多。
“未来一段日子,就委屈道友在此修行。”
说完,他又拿出一个木盒,递给何灵芙,
“道友,这是阴补之物,可助道友尽快恢复元气。”
何灵芙不是矫情的人,没有客气,收下了,并道,
“经师都降尊纡贵在此,我又何谈委屈,而且此地阴气浓郁,我恢复元气应该会很快。”
程心瞻点点头,然后返回了自己的洞室。
重新盘膝坐下后,他把手一招,方才从何灵芙身上吹下来的锁尸符便飞到他手里,厚厚的一沓,看着锁尸符,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以心声与叔宝联系,
“叔宝,你说,火龙岛几个尸宅的东厢中,被抓来封印住的阴尸,是不是可以大概把他们分为两类,一类是像何灵芙这样的正道善尸,另一类是不服火龙岛管教的陆上魔尸?”
虫儿想了想,便道,
“还有一种,就是养尸人死后,其阴尸发狂,不愿给火龙岛做事,不愿重新认主,这样的也会被封印放进阴宅里,等有缘人降伏。这些阴尸有些是从陆上抓来的,有些是岛上弟子的,不好分辨是善尸还是魔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