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通玄道。
华瑶崧点点头,心里也明白,三清山是当世仙宗,最是看重法统传承,不可能仅凭自己一句话就认下这桩缘分,即便自己是个四境,于是道,
“当年恩主云游天下,见我在道左桦林中盲目游荡,浑浑噩噩,便将收我在身边教养,传我法门,授以「生死枯荣」之道。一日,恩主携我游至河洛一带,无意闯入一秘境,乃是一处青葱灵山、乙木宝地,山中还有药王传承。
“恩主言说这是我的机缘,便将我安置在山中,令我在此好生修行。待渡过第一次劫雷后方可出山,到时可去三清山明治山去寻她。
“不过我有些好奇,当年恩主说,如果她尚在游历未曾归山,便可去明治山的龙潭虎穴处找她,她在那里留了一道化身。当时我曾问为何取这个名字,恩主只发笑,却不解释。”
听到这里,时通玄和程心瞻相视一笑,心中也确信了华瑶崧的话,「生死枯荣」之道确实是明治山的秘法。而明治山的「龙潭虎穴」,也只有明治山的真传弟子知晓。
程心瞻解释道,
“明治山没有龙,却有一座深潭名为龙潭。明治山也没有虎,可世上却有「明知山有虎」这句话,所以明治山弟子又把明治山称为「龙潭虎穴」。这个词,只有明治山弟子知道。
“祖师告知仙子的这四个字,就是认祖归宗的凭证。若是仙子归宗时,祖师不在,单凭这四个字,在山的弟子也会引仙子入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华瑶崧轻轻点头,语气怅然。
程心瞻奇道,
“仙子,那您为何不早些回三清山认系归宗呢?”
时通玄心中也有此问,看向华瑶崧。
华瑶崧便继续说,
“我在云露山中静修两甲子,入三境渡首劫后,想着出山寻访恩主,但这时,却听闻恩主已然坐化。”
华瑶崧语气低沉,眼中是深浓的哀戚之色。
时通玄和程心瞻默然,两人都是熟读山志的,自然知道袁祖师因雷灾未过,坐化山中之事。
“恩主既去,我忧思过甚,无心认宗,更怕见旧物伤神,便只在河洛一带行走,兼修枯荣与青囊之道,秉承恩主教诲,点化行僵向善,降尸伏鬼,治病救人。后来我封山闭关,侥幸迈入四境,更是等闲不离道场,认宗的心思便愈发淡去。
“直至数月前,我在山中炼法,听了时教主的布告,里面提及了‘传转阴阳之道,授活死人之法,启善阴尸之智。’便猜到了是恩主的法系传人在开宗立派了。
“当时我正在炼一副药,一副专治低境行僵肉身易腐败的药。听到了时教主的布告,我便想着或许是天意,要我这山外孤苗认系归宗了。所以,今日药成,我便来了,献上药方,祈愿归宗。”
道明来意后,华瑶崧起身,朝着两人行礼。
祖孙俩连忙站起身来,让开这一拜。明治山没有视尸为奴的传统,所以华瑶崧虽未入谱牒,但从法理上来说还是袁祖师的外传记名弟子,是两人实打实的前辈。
时通玄连道,
“仙子多礼,叫贫道惶恐,敢问一句,仙子是要归三清上宗,还是袭明本宗?”
华瑶崧便道,
“我为阴尸之身,久行引导阴尸向善之事,自然是想归袭明派。而且袭明也是双关「承袭明治」之意吧?也算明治外宗?我归入恩主法系,也算是了却心愿了。”
时通玄面不改色,连道,
“是极,是极,欢迎之至!”
一旁的程心瞻听闻这话,心中疑惑,当时祖师说的清楚,取派名明明是「向善救人,承袭光明」之意,何时又双关「承袭明治」?不过看祖师这般自然且笃定,程心瞻也不确定祖师是真有此意还是在顺水推舟了。
时通玄此时心情大好,迫不及待就要把名分给定下来,他连道,
“仙子,您看这样可好,我袭明派欲效仿三清上宗,设一位教主与多位分管副教主。目前贫道掌教,统管教务,心瞻现在为天一殿副教主,主管科仪、讲经、戒律等事。现在您来了,便掌紫峒殿,同为副教主,主管纳新、选任、支应等事。以后我等掌宗,小事自决,大事共议,平日里就以平辈论交,您看如何?”
听到这话,程心瞻立即满眼期待的看向华瑶崧,这样好啊,这样一下子就把自己的事划一半走了。
而华瑶崧听闻这话,则是极为惊诧,连道,
“时教主不必如此,我初来乍到,还是先从长老做起吧!”
时通玄和程心瞻祖孙两同时摇头,来的是自己人,而且是久有善名的四境尸仙,放去做长老岂不太屈才了,程心瞻更是迫不及待道,
“仙子,没有这样的说法,贫道三境尚且腆颜任副教,您若是屈尊任长老,我又有何颜面尸位。再者说,您要是任长老,世人则要骂我袭明失明,哪里还有高人愿意来投?还请勿要推辞,即日掌紫峒殿为宜。”
时通玄自然是把自己徒孙的心思看的透透的,此刻也是笑道,
“正是,正是,仙子便应了吧!”
第370章 坐而论道,负阴抱阳
“道友竟主张修阴神?可行僵肉身本就是死灵转生,已是极阴之物,若再修阴神,阴中藏阴,是否太过剑走偏锋?”
程心瞻皱眉道。
第二天一大早,新任副教主华瑶崧找上门来,两人相约给门中阴尸弟子撰写修行功法。
其实程心瞻一早就开始在做这件事了,他自身便精通阴阳尸解之术,而且他现在还养着四具阴尸,所以对创法之事也颇为自信。而且他身为天一殿副教主,主管讲经之事,编篡功法也是他的职责之一。
只不过如今宗内来了一位四境阴尸,也是可以称宗道祖的人物了,那自己编篡的功法自然还是请人过目一眼为好。毕竟自己到底还是人族之身,对阴尸的具体修行细节方面肯定还是没有人家了解的清楚。
可程心瞻没想到,这位一来,看过自己编篡的功法后,竟然直接对阴尸元神是修阴神还是修阳神的问题提出了不同见解,这可就让他大为意外了。因为在程心瞻看来,这是最不应该产生分歧的地方才是。
怎么可能阴中藏阴呢?这岂不有悖于阴阳共济的大道?
于是他发出此问。
而坐在程心瞻对面的华瑶崧则是笑着反问,
“吕祖纯阳之道主张要扫除一切阴滓,成就纯乾。那我阴族追求阴中藏阴,以达元阴,又有何不妥呢?难不成阴阳两仪,还有高低之分吗?”
程心瞻摇头,
“吕祖之道我亦不赞同。万物负阴而抱阳,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天地大道不在于求极,而在于共济。”
华瑶崧闻言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没想到这位广法先生竟然这般大胆,敢于直接否定吕祖,只不过谈及大道,自己也是不会迁就退缩的,便道,
“「阳动而行,阴止而藏;阳动而出,阴随而入。以阳动者,德相生也;以阴静者,形相成也。」
“行尸为阴,在藏,在入,在形,修阴神正合阴阳之理,有何不妥?若是先生担心孤阴不生,岂不闻还有「阳还终始,阴极反阳。」之说?只要修至元阴之极,彼时阳气自生,依旧可成大道。”
程心瞻还是摇头,反驳道,
“「阳还终始,阴极反阳。」之说不假,但修至阴极又哪里是一句话的事。在修至阴极之前,行僵一身阴气,必然滋生心邪,这跟修纯阳者易动肝火一样,是难以避免的,也是修行路上的妨碍。
“依我看,负阴抱阳,以形为阴,以神为阳,才更符合阴阳之理,也能让行僵走的稳、走得远。”
华瑶崧闻言笑了笑,如果这位广法先生是要单论阴阳之理,那自己可说不过他,也懒得跟他说。但如果这位的本意是落在行僵的修行与前途上,那自己还愿意跟他论上一论,遂道,
“先生又非阴族,如何知道修阳神对阴族更有利呢?”
程心瞻听得这话,顿时就想到了「子非鱼」的典故,不过自己可不能像南华真人一样以「子非我」答之,不然今天就论不出个所以然了,他道,
“我修尸解法,曾有化身三具,分为木、水、火三性,目前木火两身犹在用之,另外借尸还魂之术用起来也颇为熟稔,而无论化身还是借尸,用的都是阳神。贫道亦点有阴尸四具,如今均是金丹之境,高者已达六洗,所修皆是阳神,不曾有过差错。”
华瑶崧听到这话,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她笑道,
“敢问一句,先生的化身、阴尸,跟脚资质都如何呢?”
程心瞻闻言一愣,然后皱眉,他明白华瑶崧要说什么了,但还是如实道,
“跟脚都很不错。”
实话实说,无尘莲、业火莲、七节杖,以及旱魃、兜虫、青面、射蜮,确实没有一个是资质差的,换句话说,资质差的也到不了自己手里。
“这便是了。”
华瑶崧点点头,说,
“先生仙门出身,本身精通阴阳大道,自身所修阳神之法也定是玄妙非常,化身、阴尸无不上佳,因此无论是先生以阳神入驻还是自修阳神,这都不成问题。”
程心瞻知道,华瑶崧的下一句就是但是了。
“但是,阳神非一日之功,要想修阳神,那从真灵到魂魄,再从魂魄到元神,这一条修行路都要贯穿阳性,就比如食紫这件事。
“可先生应当也知道,天下阴尸,跟脚不凡者终究是少数。绝大多数的浑噩行僵,自土地中醒来,一身的阴气,身躯腐败者也不在少数,这样如何能食紫,如何能观阳?如果按先生的法门来修,行僵心邪是有可能被消除掉,但长此以往,怕也是性命难保。”
华瑶崧认真道。
而在华瑶崧问及自己的阴尸资质时,程心瞻就已经想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所在。确实,自己长久以来接触的就没有资质太低的人,倒是让自己忽略了这个问题。
此刻,他眉头微皱,道,
“只不过,孤阴虽然入门简单,但越到高境,弊端就会越明显。”
华瑶崧则道,
“先难还是后难的问题,哪家法统都有。如果先生是要培养精锐,择优而选,那以「负阴抱阳」法自然没问题。可如果是要普渡阴族,广行善事,贫道建议还是按「阴中藏阴」更合适。”
程心瞻还是皱眉,袭明派的立派根源和教义就注定了本宗自然是要普渡阴族,广行善事的,但「阴中藏阴」之法又让程心瞻感到十分别扭。
华瑶崧看着程心瞻的神情,说道,
“先生不必苦恼,世间诸般法统会都面临这个问题,我们也可以将弟子分为外门、内门,若嫌不好听,称作负阴道与抱阳道也成,只是一个名字而已。跟脚差些的,修负阴,跟脚好些的,修抱阳,这样如何?”
华瑶崧现在是紫峒殿副教主,主管纳新、选任之事,分优劣而因材施教本就是她的分内之事。
程心瞻还是没有马上应下来,犹在冥思着。
华瑶崧见状,也不催促,不过她也并不相信此人能解决这个问题,但如果这位声名赫赫的仁惠广法先生钻在牛角尖里不肯出来,那就有些叫人失望了。
程心瞻脑中思绪万千,想着两全之策,他实在不愿意实施华瑶崧口中的无奈之举,因为这样无疑是掐断了普通阴尸的上进之路。
五指不齐,各有所短,资质影响修行,这当然是天经地义不可避免的。但是,如果因为资质问题在修行之初就把一个人的修行功法和未来的路给框定死了,这又是让程心瞻难以接受的。
“道友!”
片刻之后,程心瞻两眼一亮,终于张口了。
“先生有何高见?”
华瑶崧也是略带期盼的看过来,如果有两全其美之法,那自然是更好,两人所论只是想让行僵有个更好的归宿,并非是要较个高低。
程心瞻道,
“真人生非异也,善假于物;至道本无奇也,借假求真。既然阴尸形阴,不好纳乾阳,那这样可好。我们效仿有些生灵与法统,给门下弟子定一个本命法宝的说法。”
“本命法宝?”
华瑶崧反问了一遍,这个概念并不罕见,许多妖族异种都有,把自身的某个法韵最足的部位给取下来,炼成法宝,随着自身修行一同进阶,而且还能反哺自身。比如蛟族就喜欢把自己的角给炼成枪棒,犬族就喜欢把自己的牙给炼成刀剑。除此之外,人族也有很多法统有本命法宝的说法,比如本命箓、本命蛊、本命印以及本命飞剑之类。
这种本命物有好有坏,好处是威力大,进阶方便,指挥如臂。坏处就是过分依赖外物,导致对肉身命藏以及法术神通的钻研就会少些,另外,一旦本命物损毁,对自身的伤害是极大的。
“对,本命法宝。”
程心瞻点点头,说道,
“让门下弟子定一个本命法宝,比如符箓。如果觉得入门时难以抱阳、畏惧抱阳的,便先修负阴,但要领一个阳符命宝,代为采食天地阳气,贴身放着,日夜为伴,但又不至于到灼烧身体的地步。
“待修行一段时日后,比如到了二境中期,考虑结丹之事了。此时肉身已经较为稳固,同时因为本命阳宝的存在,对阳性也不那么抗拒了,便试着引魂魄出窍,落入阳符之中,改阴为阳。并且因为前面已经花费了时间来培育阳宝了,这时候再来改阴为阳也不会浪费多少时间。
“假如到了二境之后,还是畏阳如天敌,跨越不了心中的坎,那也就不强求。宗门把阳符收回来,另授以气息纯净的阴符,换一个本命符,也算是对这些年白费光阴的一些补偿。
“这些收回来的阳符,我们将其洗去个人气息,只保留阳性,然后再换给一开始就修抱阳道并持之以恒的弟子。”
程心瞻顿了顿,眼中神采愈盛,越说越觉得可行,继续道,
“一开始选修抱阳道的弟子,要么是心气高,要么是资质好。但是,正如道友所说,阴尸形阴,一开始就修阳性真灵,摄紫食阳,肯定容易伤神,所以入门时给这些弟子发放阴符。
“这些弟子白日食阳,如果损伤了魂魄,到了夜间可以祭阴符用以疗养。等到了二境决定道途的时候,对于那些坚定要走抱阳道的弟子,便收回阴符,授以阳气饱满并气息纯净的阳符。对于那些长年以来难以忍受阳性气息的弟子而言,此刻便可引魂魄出窍,落入阴符之中,改阳为阴,继续修行。
“这样一来,因为有阴阳两道互补流通,也不会浪费这些弟子多少时间,宗门也不会花费太多额外代价。但是却给了这些弟子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不必因为自己的起步资质而错付了大道前途。
“道友,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