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镇世地仙 第426节

  曲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程心瞻,神色也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他说,

  “当时,我们一起商议下界时间和人数的时候,仙界净明派的掌教说了一番话。”

  “什么话?”

  程心瞻问。

  “他说,要是五百年后,人界和仙界还是联系不上,为了保险起见,在不知仙界局势的情况下,建议后人在四境时,不要再像以往那样把合道天机放在首位。可以根据自己所修道法,权衡一下天仙和地仙的人数,保证有一半的人可以支援仙界,也给仙界带去新的人间消息。另外一半则证地仙,留守人间,既是为了看顾祖宗基业,也是留存力量,以待变数。

  “当时,我们都以为是净明派掌教对锁闭之后的仙界局势存虑,是保守老成之见,也觉得有道理,只是奇怪这句话竟会是从净明派的口中说出来。现在,五百年过去,当和合告知我「龙沙谶」的消息时,我就知道为什么了。”

  曲祖看着程心瞻笑着说。

  程心瞻闻言也笑了,看来净明派的历代高人,对许真君的谶语都是奉为圭臬。

  曲祖虽笑,但马上又严肃起来,

  “许祖是道行通天的人物,你应谶的时间、地点、事件,又是分毫不差。加上刚好就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了天人两界断联以及仙界动乱的事,世人考虑地仙合情合理。而这个,净明派还不知道呢。”

  曲祖指了指两人面前亭亭如盖的人参果树。

  “这么多巧合凑到一起,那就不是巧合。现在,别说是净明派,就是我,就是和合、通玄、笃宜,宗里所有知情的四境,也都是深信不疑了。”

  作为应谶之人,程心瞻此时对这个谶语反倒是能以平常心视之了,他既不避讳,也不倨傲,只说,

  “还是顺其自然吧,到底合什么道,成什么仙,都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

  曲祖对他这个状态显然很满意,点了点头,道,

  “不错,是该顺其自然,肯定要和自己道途相合,你像守真,魁元帅,还有新成胎的无咎,他们的道都在天上,还能合地气不成。

  “不过呢,话又说回来,在旧有认知中,天仙能上天入地,比地仙要更为逍遥自在,机缘也要更多。最重要的是,天仙渡劫失败能转散仙,这就比地仙多了一条更为宽阔的退路。而无论证道哪种仙人,成仙劫又没有难易之分,成地仙不比天仙简单,那这样一来,能够上天仙的肯定是想证天仙。但现在——”

  曲祖看了一眼程心瞻,

  “仙界局势不明,进一步生死难料,退一步却是海阔天空,人们的想法自然就会变。而且,如果「龙沙谶」为真,那真的就有八百地仙出世。八百!这是什么数字?放在以往,除了封神敕正,就不可能同时出八百仙人,成仙劫又不是儿戏。

  “所以,如果真的有八百地仙出世,我想,那应该不会是正常的渡劫成仙,很有可能是类似于敕正钦点的手段。”

  曲祖看着程心瞻,目光灼灼,

  “都是成仙,一个是渡九死一生的成仙劫成就天仙果位,而且前途未卜;一个是敕正钦点、就地成就地仙果位,还有地仙之师照料。我想,对于这世间的大多数人来讲,这应该不难选。

  “心瞻,人都有亲疏远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许祖当年不也拖家带口的拔宅飞升么?你说的顺其自然是不假,有志天仙者我们不拦他,自然是任他、贺他去证天仙。

  “但是,对于那些想证地仙的、愿意证地仙的,还有很多受困于五境没把握渡过成仙劫的。对于这些人,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当真走到了钦点地仙的境界,这个机缘,还是要给宗里多留点名额吧?”

  程心瞻没有任何迟疑,便答,

  “这是当然,师门待我恩重如山,但凡有回报宗门的机会,心瞻自然不会吝啬。”

  “哈哈哈——”

  曲祖闻言大笑,他要的就是程心瞻这句话,大笑过后,只听他道,

  “好,如此一来,我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老道也迫不及待要把这个好消息告知天上祖宗了。心瞻呐,你在修行上可还有什么疑虑吗?我还有几日时间,你尽可问来,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404章 烟引飞升,天门复开(5.6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明四百七十二年,腊月十二,大寒时节。

  山外白雪如絮,山内绿草如茵。

  “圣人说:「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心瞻,圣人这句话就说尽了虚空法的奥秘,正是因为其「空」、其「无」、其「容」,所以才能为之用。这既是「道」之妙,也是「术」之理。也只有明白了这一点,才能施展出真正的大法术来。

  “道理很简单,对于一个修者来讲,金丹再好、黄庭再大、窍穴再多,容纳的「气」还能有这片天地多吗?你问我虚空法我很高兴,这是问对了,虚空法是直指大道的法门,可以这么说,世上真正的大神通、大法术,大多都是虚空法。”

  曲祖一脸笑意,将自己对于虚空法的见解毫无保留的细细的传授给程心瞻。

  程心瞻听着直点头,当初掌教提过一嘴,曲祖是掌教的师祖,也就是紫烟山出身,专修虚空法的,既然最后几天的时间要留给自己请教,那当然是要请教虚空法了。

  不过,听着曲祖的话,程心瞻心里也暗自发笑,他发现自己的每个学师都是这样的。师尊说阴阳法是天地至理,傅师说雷法是万法之宗,焦师说一剑能破万法,任师说丹道包罗万法,现在曲祖又说虚空法是大道本源。每个人都说自己的道是最好的,偏偏各个说的都很有道理。

  不过这也情有可原,也无伤大雅,都会就行了。

  两人一个尽心的教,一个尽心的学,时间过得格外快。到了这一天,曲祖说着说着,身子却是不受控制的自行离地,不由自主的往上飘。

  “时间到了。”

  曲祖遗憾的说。

  虽只是短短几天相处,但程心瞻自觉收获满满,对曲祖的离别也十分不舍,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不想再多添离别愁绪,反而是故意做出一副昂扬姿态,笑道,

  “曲祖下界,天上祖宗估计以为您只是在看护家业,定然料不到您在凡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次您上去了,定要吓祖宗们一大跳!”

  “哈哈哈,是极!是极!”

  曲祖听了程心瞻的话,笑得很是畅快。他站起身来,把怀中鸟巢放在一个作为庐蓬支柱的树杈上,他膝上的翠鸟似乎意识到这个仙人要离开,便来啄他的衣袖,不让他走。

  曲祖施展一道柔和的法力,把鸟儿留下,笑道,

  “静坐四十年,看着你一家子传承了十几代,从凡鸟开始,一代比一代有灵性。你就好好留在这里,看最后你这家到底能生出个怎样的灵种来。”

  鸟儿好像听明白了,不再扑腾翅膀去啄,而是落到庐蓬顶上,静静看着曲祖,像是在送别。

  曲祖笑了笑,冲鸟儿挥了挥手,然后又对程心瞻道,

  “心瞻,你就留在这里,作为礼宾,观我飞升。”

  程心瞻笑着应下。

  随即,曲善省不再压抑自己的气息,一股磅礴的仙灵之气弥散开来,他的身形,也在飞速高升。

  三清山的护山大阵笼罩群山,连接天云,直通第三重天,是完全可以掩盖住飞升痕迹的。这种情况,在有些时候很有必要,比如还珠楼主飞升就不想外人知晓,以免有人惦记上还珠楼,所以是找的秘境飞升,直到现在世人都还不晓得这位剑仙已经去往仙界了。同理,要是严家仙人能掩盖住自己飞升的动静,那恐怕荀家人心有忌惮,一时半会还不敢那么猖狂上门。不过,严家仙人是「冲举飞升」,确实动静太大,严家又没有三清山这样的大阵,掩盖不住也是无可厚非的。

  而在三清山的历史上,也有一些前辈不喜张扬,会故意压制气息,再借助大阵遮掩天机异象,悄然飞升。事实上,曲祖的第一次飞升就是这种,原因是当年他的至交好友以兵解法渡成仙劫失败,当场身死,神形俱灭。曲祖缅怀故友,心有悲戚,便是在悲痛中悄然飞升的。

  但是在绝大多数时候,仙人们都是不做遮掩,照常飞升的。因为这是个人修行路上的绝顶风光,理应叫天下人作见证,所谓「千年修道,一朝飞升。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是这个意思。另外,大张旗鼓的飞升对宗门来讲也是意义非凡,这也是在向天下人宣扬仙宗底蕴——仙人不绝,方为仙宗。

  而从曲祖这一次飞升的动静来看,俨然就是后者了。

  这也不出程心瞻的所料,如今凡间并不太平,魔潮汹涌,仙人飞升对在世之人来讲是一个强有力的震慑——这跟严家人不一样,严家上几千年才出一个仙人,飞升走了,家族自然就空虚了。可像三清山这样,基本上每隔百年就有人飞升,试问有谁敢上门寻不痛快?

  此刻,只见曲祖衣袂飘飘,离地而去。与此同时,在漫天飞雪之下,东方天际毫无征兆的骤然放光,一股浩荡紫气在东海深处生发,然后似朝阳紫霞一般铺陈穹顶,由东向西,扫荡天际,往三清山而来。

  沿途金汤海南部、黑渊海北部、大肚海北部、龙脊道两岸、会稽南部、豫章东北部,人人抬头可见紫霞漫天。

  紫气东来三千里。

  漫天的紫气来到三清山上空之后,凝结成了一道通天彻地的紫烟之阶。烟阶的末端刚好生在曲祖的脚下,顶部则是直插云霄。在重重云层之上,依稀可见,烟阶的尽头正是一座大放金光的煌煌天门。

  上八品飞升象:「烟引飞升」。

  此时,有烟阶接引,不需曲祖再运功施法,烟阶便自行载着仙人向上高升。曲祖就站在紫烟之上,眼见着离人间越来越远,脸上浮现出些许怅然。仙人俯望山河,环顾神州,有感而叹:

  “我本山中枕暇人,奈何天帝屡催升。

  仙官若问迟归故,一树松风挽鹤身。”

  ————

  “善省这是舍不得走呀,只是他不走,又哪里能轮得到我来枕暇听风呢?”

  程心瞻目送着曲祖入天门,眼看着天门与烟阶缓缓消散,他正要收回目光,却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道笑声。

  他回首去望,便见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正是掌教,另一个则不认识,看年纪在四五十岁左右,身穿一袭蓝靛底白点方纹的绞缬绢衣,配一件玄黑纯色的无纹下裳,脚踩乌麻鞋,青丝挽成一个道髻,横插一根黑木钗,显得极为素雅。在程心瞻所见坤修中,还未见过打扮有如此简朴的。

  这位看起来气息如凡人,却能悄无声息的来到自己身后,并直呼曲祖的道名,那身份自然就呼之欲出了,应当就是来接替曲祖的另一位天仙了。

  程心瞻上前行礼,

  “见过仙祖,见过掌教。”

  “不必多礼。”

  仙人伸手扶起程心瞻。

  纪和合代为介绍,他并没有多此一举把程心瞻介绍给仙人,因为现在在宗里,无论是山中、福地中还是神秘的洞天中,没有不认得经师的。所以他只是向程心瞻说明了仙人的身份,

  “心瞻,这位是米祖,出自摩崖山,上字辈祖师,有尊号,号为「葆光先生」,都是自家人,你称米祖就好。”

  啊!

  原来这位就是葆光先生!这位也下界了!

  于是程心瞻单独再行一礼,表情恭敬,口称,

  “米祖。”

  米祖笑着点头,然后她把手一翻,变出一本法书来,递给程心瞻,

  “初次见面,没什么好送你的,我听说你还有一个「义符」的名号,就送你一本讲解文字的书吧,莫要嫌弃。”

  程心瞻一瞧,那法书的封皮上写着这样几个字,

  《一切道经字义考》。

  在这几个大字的侧边,还有几个娟秀的小字,是为:

  「米上怜自作注」。

  见此书,程心瞻的心猛得一跳,眼中绽放出光彩来。

  这位米祖他虽然素未谋面,但却是心慕已久,极为敬仰,这本书他更是非常熟悉。

  这本《一切道经字义考》正是葆光先生著作,是用来解释道藏里的诸般文字的,云隶雷篆、雨文风草、虫书鸟篆、龙章凤书、星痕鬼篆、五老赤字等等,道藏常见文字,无所不含,详细介绍了这些文字的源流出处、彼此之间的关联和替换,并讲解了与符箓与咒音的联系,是一本包罗万象的书。

  通俗来讲,这是一本道藏释义字典,米祖著此书是降低了阅读道藏的门槛,从而让更多的后人也能参悟先贤经典,沐泽圣辉,这是有大功于道门、普惠广大道徒的善举。

  这本书成书之后就引起了道门的巨大轰动,被归入道藏太平部。而米祖当年正是因为整理文字、统制符书之功,被阁皂山表「葆光先生」尊号,取《南华经》中「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之意,用以赞颂米祖的智慧与功德。

  程心瞻当然读过此书,他当年在学法早期,读的都是《雷云义典》、《龙章雷篆词纂》、《狂风夜雨帖》这些分讲字体的书,直到受封万法经师,阅读宗中密藏道典的权限被大大放开,才让他找到了《一切道经字义考》这本总解文字的书,一时间让他惊为天书。

  这样一本恢宏巨著,其笔者自注版本可想而知是何等珍贵。

  米上怜一看程心瞻表情,就知道他是识货的,也比较满意,不等他说出推辞的话来,就把书按在了他的怀里,

  “有什么好想的,长者赐,勿敢辞。”

  程心瞻听言,加上心中实在喜欢,便不推辞,把书收下了。

  随后,他似想起了什么,也从虚界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书,双手捧着递给了米上怜,他说,

  “米祖,弟子受您的启发,这些年也写了一本书,体例仿照您的《一切道经字义考》。对于这种宏观综述,弟子认为您的编目卷帙和章法行文已经达到了极致,无可超越,无需改动,所以以同架构写了一本《一切道经音义考》,专解咒术的,目前才写到第二卷,请您斧正!”

  米上怜见了,也是大为惊喜,当即把书接了过来,口说,

  “一定仔细拜读!”

  纪和合站在一边,眼见此景,看着程心瞻,幽幽道,

  “我竟不知心瞻尚有新作正在属稿。”

  程心瞻面色一僵,然后看向纪和合,扯动嘴角,尴尬一笑,

  “因为才动笔不久,内容不多,本来是想着等行文过半才请掌教审阅的。今日是恰好见到米祖,弟子就想着先请米祖给我看看《音义考》仿《字义考》的章法是否合适。”

  纪和合闻言点点头,语气还是幽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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