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下来,东方道门将西江北江相连接的那一片水泽称作「两江战场」,将从伶仃洋到虎门那一片称作「虎门战场」,将从九龙山到五山防线那一块称作「五山战场」。
这么多年了,三处战场没有一天是安生的,也不知死了多少人。魔道倒是轻松,只管出手,恨不得把陆地打沉,让南海淹上来才好。正道就要艰难许多,抵御妖魔的同时,还要固土疏水,保证神州无恙。所以这些年,能牢牢守住北江—五山防线,确实已经是殊为不易了。
而在这三处战场,战局又是实时变化的,每当夏汛来临,珠江水系水量丰沛,尤其是西江,浩荡东流,西江魔教便趁机发洪东进,涌灌北江,「两江战场」就尤为惨烈,正道只能拼死抵守。但与此同时,北江、中江、西江三江之水在虎门汇合,冲向伶仃洋,煌煌天威之下,即便是南海妖魔也无力逆流而上攻打虎门。相反,东方道门便可借用水势,从虎门进发,轻松兴浪,反攻九龙岛。
等到了冬日水枯之时,局势便反转过来,北江要好受些,但虎门压力就要大很多。
正因如此,三处战局并非是各自为战,虽然各地都是日日有战事,但在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侧重,互相之间的人手调派是极为常见和频繁的。越是高境修士、越是战力卓绝的,就被调派的越厉害,有些善战之人,往往夏日守北江,冬日守虎门,春秋在五山。
所以,在这样的局势下,金子是藏不住光的,要是在接连几场战事里展露出锋芒,马上就会被发现,然后被魔教视为眼中钉,被正道视为掌中宝。浩然盟的资源会迅速倾斜过来,法宝打烂了,有新的送来,符箓丹药用完了,马上就给补上。其人的战力和境界,也会飞速提升,名声越来越盛,在战场上起到的作用也会越来越大。
这样的人,如果是散修出身,则会被浩然盟火线吸收;如果是小门小户家的,其上宗或祖庭马上就会来要人;如果本身就是大派子弟,那就会优先在盟里与宗里占据席位,只要能活到战事结束,自然便会被破例擢拔,成为盟里与宗里的掌事人。
「白袍太岁」沈照冥,就是这样一个人,而且还是仙宗道种出身。其人水法比之蛟龙也毫不逊色,其人宝剑,也不知沾染了多少魔血。他在南派里早就挂了名,悬了赏,凡是他出现的地方,低境妖魔都退避三舍,高境妖魔却视若珍宝。
这天,虎门之外,伶仃洋西侧的横门水域,又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战事。
今年夏天,道门趁着夏汛南出虎门,一举夺回蕉门、洪奇门、横门三条水道,险些把云梯山都打下来。到了冬天,南海妖魔反扑,却遭到了道门的极烈抵抗,魔教除了守住了云梯山,竟然没什么战获。
如今枯水期马上就要过去了,这要是放在往年,莫说就在云梯山脚下的横门,海水都要反淹到虎门了!今年这是怎么了?毫无存进,难不成真是没有魔门久坐的天下?
绿袍不信,南海双凶也不信,于是趁着冬末早春这最后的天时,南海妖魔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猛烈攻势。
————
“虚宿位来人!”
横门水道北侧,在此起彼伏的蛟吟声中,一个长相文质彬彬的道士大喊了一声。在他身前,还不到十丈的距离,是一条已经显化出本相的青鳞蛟龙。这条异种兕蛟像兕一样,头特别大,皮糙肉厚,鼻端生着一根又粗又长的独角。此刻,兕蛟低着头,以角对敌,像蛮牛一样向着道士冲过来。
“轰!”
一声巨响,横门水道仿佛被人像端水盆一样端了起来,里面的水剧烈的摇晃着,拍打在两岸上。
南岸已经是一片泥泞,北岸依旧干净,江水跟蛟龙都未能闯入。那个文质彬彬的道士见蛟龙和巨浪打来,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他对自己的阵法很有信心,招呼了一声沈照冥后,又赶紧低头去换阵基。
坚持了有两个时辰,估计「虚宿位」这一片的玉璧都要换了。
打仗既烧命,又烧钱。如果想少烧些命,那就得烧更多的钱。
伴随着这声巨响,虚空中浮现出一道透明的光墙,不出这道士的所料,光墙虽然颤抖的厉害,摇摇欲坠的样子,但终究是没有坠下来,牢牢挡住了江水跟蛟龙。
阵地战,那当然离不开阵法了。
至于蛟龙为什么冲自己来,道士心里有数,谁让自己才来庾阳一年,就混出了一个「八门金锁」的诨号呢?
一身白衣如雪的沈照冥听见了,他也看见了兕蛟绕到了压力最大的「虚宿位」,直冲纪枢去了。这异蛟是云梯山的北门将军,一颗蛟珠已然五洗,皮糙肉厚,是八臂龙王曹烬的结拜兄弟,实力比今夏斩杀的平沙洲彩鳞蛟还要强上三分。
此时的沈照冥在阵外与魔教周旋,哪里薄弱、哪里需要喘息,他就去帮哪里。而像他这样的,不止一个,而是足有上百个之多。
此刻,大家听到了八门金锁的呼喊,能脱得开身的,都赶忙过去帮忙了。
那蛟龙异常的凶猛,以一敌多丝毫不落下风,看那样子是一定要把宋纪枢给生吞活剥了。
沈照冥在各种法术法宝炫光的掩映下悄然靠近,并找到了一个恰当的时机出手。他在右手食指上咬了一口,咬出血来,然后掐印,在眉心上画了一道竖痕。
“开!”
他低喝一声,随即,便见他的眉心处睁开了一道竖眼,看不清这竖眼具体长什么样子,只有一道璀璨的白光迸发出来,往那蛟龙身上射去,法眼随即闭合。
这道法光快到了极致,仿佛真正的目光一样,所见即所照,这边沈照冥才施法睁眼,那边法光已经打在了蛟龙的身上。
“昂——”
蛟龙发出一声痛叫,最后几乎本能的一抬头,叫白光产生了一丝偏差,原本要洞穿泥丸宫的,现在是把脖子打了个对穿,蛟血像水柱一样往外喷射。
蛟龙身受重伤,痛叫一声后,恨恨看了一眼阵内的宋纪枢和出手沈照冥,随即头也不回的离开,往身后的云梯山大营遁逃。
“孽畜,哪里走!”
沈照冥连忙闪身跟上,自己连看家的手段都使了出来,好不容易找准时机打他个重伤,此刻岂能让他逃了?
“照冥,穷寇莫追!”
阵中,宋纪枢喊了一嗓子。
沈照冥听见了,但他没有停下,他是很有经验了,这些蛟类皮糙肉厚,抓到机会就要打死,不然要是放归回去,这样的伤势,看着严重,但不消两月就又好了,可下次再找到这样的机会就难了。
第407章 净明道子,一剑一拂
真险!
单行舟被吓了一个半死。
以后这种活是绝对不能接了,没死也要吓出病来。
他那古怪的法眼也太可怕,哪里像一个下洗修士能施展出的法术?自己这五洗的蛟身,在那法光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一触即消。那法光也太快,快到险些就要了自己的命,这要真打中了泥丸宫,那就是身死当场了!
传闻不差,这白袍太岁果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也真是敢追,云梯山就在跟前了,他还紧咬着不放。不过想想也不意外,今夏他杀平沙洲的罗兄弟时,都追到西江了还不放手,当时罗兄弟就是大意了,以为此人定不敢入江,这才泄了那口气,叫他追上斩杀。
想到这里,单行舟正要再提一提速,但又忽然感觉到一股生死危机萦绕己身,来不及多想,下意识的就变成了人形,身躯一下子就小了很多,然后再往左手边一闪。
“唰!”
一道雪白的剑气擦着单行舟的右肩就过去了。
这蓄势已久的一下,若非此蛟变成人形,定然是躲不过的。
单行舟捂着脖子两边涌出来的血,亡命飞逃,速度更快三分。
蛟身气力大,但人身还是要更灵活一点。
自己方才故意在那白袍太岁附近显露原身,就是要让那杀星来打,现在大鱼上钩,倒也不枉自己演这一场苦戏了。
云梯山,要到了!
单行舟不敢大意,不敢放松,有时候,活着建功和死了扒皮,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就在这时,云梯山上常年环绕的海雾水云忽然分开,一张发着乌光的黑色绳网飞了出来。这黑网迎风便长,不断变大,看起来像是水草编出来的,滑腻腻的,上面还生满了漆黑发绿的苔丝。在每个结点处,下面都吊着一个骷髅头,总计不下千数,魔网飞动时,兜满风,这些骷髅头便被吹的乱摆,风在颅腔里窜动,发出呜呜的鬼叫声,魔音贯耳,听着叫人意念昏沉。
这样一张法网,从天而降,向沈照冥笼罩过去。
“小心!”
“照冥回来!”
“别追了!”
“……”
战场上的人都见到了,纷纷高呼提醒。
沈照冥自然是听见了,也看见了,不过他还是没有止步,遁速反而更快三分,然后持剑朝天上一划,又是一道雪白剑光似倒悬飞瀑一样打上去。
不过,这魔网可非凡物,上面乌光大放,雪白剑光才靠近,直接就被乌光给冲散了,别说伤到魔网,就是魔网降下来的速度都没慢上一分半点。
胎器?!
沈照冥也变了脸色,没听说过南海双凶和湖鼎山有这样一件法宝!
但就是因为沈照冥没有第一时间后撤,仅仅是挥手出一剑的功夫,魔网已经长到横竖两三里大,像乌云一样笼罩下来,沈照冥在乌云之下显得就像是一只白鹭一样渺小。
沈照冥左手一甩,拂尘往天上抽打过去,拂尘白丝在飞速变长,又飞速变多,像是一条白龙升天,又像是一道逆流天河,往头顶魔网缠去。
临近魔网时,拂尘又陡然散开,化作了一个冠幅巨大的拂丝白树,又像是一朵盛放的莲花,如云,如伞,也有两三里方圆,他竟然是想把整个乌云魔网都给顶起来。
拂尘跟魔网甫一接触,雪白的拂尘丝便缠上了乌黑的网,交织到一起。
“噼啪——”
这白拂黑网一接触,顿时就爆发出一阵放鞭炮似的炸响,放出一片炽烈的火光。
然而,这炸响声的来源并非是众多浩然盟弟子心想的那样,是魔网被道拂所毁。恰恰相反,是魔网上燃起了乌黑的魔焰,黑火烧上了拂尘,缠在魔网上的拂尘丝无一例外,纷纷爆裂断开,然后被魔焰烧成粉末。
乌云继续下压,白树被寸寸消磨,而且速度极快。
见此,一路奔逃的单行舟终于放下心来,有恶鬼魔君出手,沈照冥这小儿如何逃脱的掉?
魔蛟停下身形,转过身来,看着沈照冥在魔网覆压之下根本无还手之力,又想起这个冬天屡屡在此人手上吃亏,心中大为解气,不由放声大笑,
“咕咕咕——”
一阵斑鸠似的笑声。
单行舟一把捂住自己的脖子,他方才心情大好,却是忘了自己的脖子上还有两个洞,一笑起来就漏气。
“嗖!”
然而,就在此獠得意忘形之际,只见那乌云之下忽然飞出一道白光,好似一道银缎匹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破虚空,流星赶月一般朝单行舟打过来。
魔蛟登时亡魂大冒,不是说那杀星的法眼要过七天才能施展一次的吗?!怎么刚放一次,转眼间就又来一次?
魔蛟不及多想,连忙再逃,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方才在云梯山前停那么一下,他此时再临时起速,又哪里能快的起来?
白光发着划破虚空的尖啸声,转瞬即至,这声音落在魔蛟的耳朵里,就好似催命符一般,叫他方寸大乱。
尖啸声越来越大,说明白光是越来越近,单行舟知道是甩不开白光了,同时他也知道绝不能以后背迎敌,这是大忌。于是他转过身来,同时祭出了一件法宝,这法宝化作一片乌金色的云霞,挡在了魔蛟身前。
正是「七煞玄阴天罗」!
几年前,在东海,三尸教以此宝破开大肚海红霞岛的落霞大阵,让这件专门用来扑杀各类神光法术的北方魔宝在南方名声大噪,但凡手里有个闲钱的,都去购来一件,玄阴教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
单行舟是南海蛟族,身家富裕,也买上了几件,而且他之前就试过,这宝物虽然不能完全拦下那白袍太岁的天目神光,但只要多多叠上几件,也好歹能消磨掉几分威力,使其慢下来。
只是这东西也不便宜,而且现在是供不应求,单行舟身上只剩下了三件,此刻一股脑全拿出来了挡在身前。除此之外,他还祭出一件龟甲,叠在七煞玄阴天罗后面,可谓是小心应对,准备周全。
“轰!”
魔蛟才把宝物祭出来,白光就已经到了。
然而,让单行舟始料未及的是,这白光根本无视三件叠放的七煞玄阴天罗,连丝毫的迟滞都没有,一举将其穿透,直接打在了那张赤红的龟甲上。
只听得一声巨响,白光打到龟甲上,速度这才真正慢下来。
也就是在这一瞬之间,咫尺之距,完全处于呆滞之态的魔蛟才看清了那道白光的真容。
这哪里是什么天目神光,发着刺眼白光的,分明是一把宝剑!
可单行舟认得,这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飞剑法宝,这就是白袍太岁手上一直在用的那一把!
宝剑抵在龟甲上,雪白的剑锋叫单行舟觉得炫目失神。
下一瞬,龟甲应声而裂,宝剑扎进了魔蛟的胸膛,这时,飞空而来的宝剑又再度迸发出无穷的剑气,在魔蛟体内奔腾滚走。
“砰!”
魔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肉身便被剑气绞碎成漫天的血雨,这魔蛟只修肉身,不修元神,这一剑,便叫他当场身死道消,只有一颗浑圆的蛟珠和一支坚硬的兕角掉落下来。
此时,宝剑当空一转,掉了个头,剑光兜住蛟珠和独角,折身返还。
“这!照冥什么时候把他的法剑炼成飞剑了!”
横门水道大阵里,宋纪枢惊呼出声。
当然,不光是他没想到,沈照冥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件事,所以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想到,已然身死的单行舟没想到,那个只抛出法网、人还未露面的大魔头也没想到。
而与此同时,沈照冥放出宝剑之后,他自身的处境一下子就变得更加艰难,没了剑器协助,魔网收缩的更快、更紧了,而且完全合围,形成了一个圆球似的黑网笼。
只是在这网笼里面,沈照冥手中的拂尘还在飞速不断的生长,白色拂丝填充在网笼内,给沈照冥撑起了一个空心的、似蚕蛹一般的丝球,在抵御着黑网。
“呼!”
网笼如有灵性,见锁拿一个三境还如此麻烦,似是被激怒了,网笼里的数千个骷髅头齐齐张嘴喷火,喷出了漆黑色的火焰,像是墨汁一样浓稠,极为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