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镇世地仙 第469节

  如果万法皆修,那到底什么才是自己的道呢?

  仙翁开创了万法派,提倡万法互参,但仙翁并没有陷入迷惘,或者说,仙翁在陷入迷惘后重新找到了自己的道。仙翁的道在《抱朴子—金丹篇》里说得很清楚,曰为十六个字:「内炼成丹,外用为法;万法互参,护养内丹。」

  仙翁的万法是有内外主次的,内丹为君,外丹为宰,诸般法术皆为臣辅。

  三清山历代的五境们、仙人们,基本也都是遵循仙翁的道路走的,以内丹为根本,再辅以一个自己擅长的道法,使得二者互参互利,得以成道。例如掌教是以虚空法合内丹,米祖是以符法合内丹,白灵子是以金法合内丹。基本都是在仙翁留下来的大框架里创新寻道。

  三清山中少有人能超脱仙翁留下来的这个大框架,自家明治山祖师算是一个。詹碧云詹祖师便是跳脱出了内丹道的境界桎梏,种竹百年后,附灵化身,直接由四入六,一朝杖解飞升,在尸解道上再创新高,青出于蓝。只不过,数千年来,明治山的后人就难以再有詹祖师的天资与气魄了,即便是日后还有修尸解道的,也是以尸解道佐以内丹。

  直到程心瞻的出现。

  在“离经叛道”这一点上,他做的更为彻底一些。他既不重内丹,也不重尸解,而是在内景存神道上一骑绝尘。

  詹祖师的尸解术依旧是得自于葛仙翁,天下尸解仙莫不以葛仙翁为宗,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他即便是舍弃了内丹,但所学依旧是三清山的显学。

  可程心瞻不一样,他在食气之初,温素空传授了他吐纳法、坐忘法、步罡法、手诀法、祈咒法、服丹法、膳食法、药浴法、观想法等十余种法门供他修行选择,而他在发觉自身有存神天赋之后,便果断重观想而轻吐纳,常存神而偶炼丹,体内行气都是叫内景神服其劳。

  他的五府三宅大窍全部是由内景神开辟,即便是缔结金丹,也是由炳灵太子与太阴皇君引导罡煞入黄庭。成胎时,他为了炼成真形九变,其实也一直用的是内景观想法。

  事实就是,在程心瞻之前,观想法在三清山还只是作为一项拓展门人视野的食气工具。在他之后,在他的种种惊艳表现之下,三清山这才新立了梨雪山,作为一道像投剑山、收阴山这样的独立传承法脉。可以说,程心瞻的内丹修行,是内丹为表,内景为里。因此也引来句曲山频频冒出要引渡程心瞻入上清派的想法。在三清山中,一些高明之士自然也看出来了这一点,只不过,程心瞻黄庭宫中到底结的是金丹,而不是神箓种子,所以这些人也就装聋作哑,只认为程心瞻是要以存神法合内丹。

  不过后来的事情很清晰的表明了,不光是存神法,在阴阳、五行、五雷、兵器、符箓、咒术、祈神、外丹、虚空等等方面,程心瞻的修行造诣都不低于存神,或者说,都不低于内丹。只要他往哪上面花时间,他就能表露出在哪方面上的天赋出来,叫人难以理解、难以适从。

  万幸,程心瞻遇到了一个开明的宗门、一群开明的师长,无论他要学什么,三清山上下只有鼓励他的、积极为他想办法的,从来没有出言阻拦过说一声不好、不合适的。

  也正因如此,这才铸就了他别具一格的修行之路。

  比如他在修纯阳的同时,又对吕祖的「去阴滓」持有质疑态度,坚信阴阳无限可分,阴阳共济而不对立。所以保留了三魂七魄,使得阴阳共生。比如他化肉身阴滓为剑器,炼成阳身阴器,人器合一,内阳外阴,走出一条前人未曾想过的路来。又比如他采用三光淬神,取阴、阳、和三意,炼成闻所未闻的三光元神。

  可以说,他在阴阳之道上的见解在明治山乃至整个三清山中都是独树一帜的,已经到了无人可以教他的地步。

  而在自身修行上,他自己主张慢一快二、三境四洗,并不去追求世人常规认知中的内丹道圆满。

  从以上种种不难看出,在潜意识里,或者说在内心深处,他对内丹道其实并没有看的那么重,他更在乎的是自身圆满而非内丹圆满。

  在这片寂静黑暗中,程心瞻已然想明白,虽然自己是以内丹入道,但时至今日,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很明显,自己在其他大道法统上的造诣已经不逊色于内丹了,或者说,有一些已经超过内丹了。仙翁传下来的「内炼成丹,外用为法;万法互参,护养内丹。」十六字良言真诀,放在自己身上也已经不适用了。

  而最难的地方还不在这,真正艰难的是他甚至找不到一个“道”来作为自己所学诸道的“君”,来把自己的所学统合起来,像仙翁那样确定君佐关系,从而明定自己大道前途。

  这一点,其实早在他缔结金丹时就已经表露出来了。一般而言,在修到金丹之后,一般人就已经明确自己的大道法统了,所缔结的法相也是与自己的大道法统相关联起来。然而,程心瞻在缔结法相时,他内心真正的大道法统依旧没有出现。所以,他的鸟首人身金丹法相,代表的其实不是他的大道,而是他的心志,镇元、镇海、镇世,是志向而非大道。

  而这一点,直到他缔结元婴道域时,依旧没变。他的道域为他的镇世志向提供了便利,却依旧不是大道显化。

  这个根本的问题,在长久以来一直被他忽略,或许也是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已经意识到了却不敢去面对。又或许,在这么些年里,他一直在持续不断的修行新的大道法统,就是想确定出什么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道”。

  只是这么些年来,他已经贵为万法经师、广法先生了,却还是没有找到能统合自己一身所学的道。

  这只能怪道家学说实在是太庞杂、太丰富了。自古至今,这片神州大地上的大神通者也实在太多了,传下这些绝世法统。阴阳可以化万物,五雷可以演万法,一丹可以纳万象,一符可以开天地,虚空可以生造化。又如何能把这些大道分个高下,奉出个统合一切的“君”呢?

  可如果没有一个统合一切的“君”,那么自己的道又是什么呢?难不成自己的修行就只能随着前人开辟好的道路亦步亦趋吗?

  在这片寂静黑暗中无人能回答他。

  他为此深深困惑着,此时,他的最大难题已经不是如何打破寂静,而是要明确自己的道。这无疑也是他自修道以来面临的最大考验。而到了今时今日,他也必须要明定了。因为,等度过三灾,他的下一步就是要合道了。

  ————

  也不知过了有多久。

  程心瞻还是未曾想出来,他已经深陷在寂静黑暗中,这让一向冷静淡然的他几乎要疯魔掉,连念头都因思虑过度而混沌蒙昧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这世上还会有人在修到了四境后还不能明定自己的道?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能统合自己的这一身所学?

  为什么?为什么这世上没有能包容万法的道上之道?

  程心瞻无声的呐喊着,彷徨着。

  呀!

  便在这时,程心瞻忽地灵光一现,寂静黑暗中闪过一丝惊雷般的光亮,他重新念叨起自己方才所说的话:

  「为什么这世上没有能包容万法的道上之道?」

  「没有」,「没有」。

  「没有」,那不就是「无」吗?如果再把问句改成陈述,那这句话便是:

  「无」能包容万法,「无」为道上之道。

  是了!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道」是一直在运动的,是微妙的,天下万物都来源于有形之物,而有形之物则来自于无形之物。

  「有」发源于「无」,「无」包含着「有」,那么「无」便包含着一切!

  程心瞻的念头此时变得像闪电一般迅捷,又似沸泉一般踊跃。

  是了!

  圣人云:「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有」,是万物的根源,而「无」是天地的根源,「无」把一切有形和天地万物都包含进去,如何不是万法之君、道上之道呢?!

  道经又云:「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还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

  大道顺其自然,却又衍生一切,无所不能,这不正是「无」的特性吗?!「先天地生」、「寂兮寥兮」这描写的不正是「无」吗?!

  圣人云:「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当初,曲祖用这句话来启迪自己修行虚空之法,但此时再回想这句话,虚空只是表象,归根到底,这不还是在说「无」吗?!

  自己所追求的万法之君、道上之道,原来古之圣贤早已给出过启发了!

  「无」!

  是「无」!

  自己的道便是「无」!

  「无」生「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各演其道,浑然万法。

  “哈哈哈哈——”

  寂静黑暗中,响起了程心瞻畅快的笑声,

  「寂静雷」能屏蔽程心瞻的五感六识,却不能屏蔽「无」,既然不能屏蔽「无」,那自然可有生「有」,「有」出现了万物便出现了,于是自然可以发笑。

  “我悟矣!”

  他大笑着,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像这般开心过、畅快过。

  此时,寂静黑暗再也困不住他,或者说,寂静黑暗不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的朋友。

  他已经找到属于自己的大道雷声,找到打破寂静的方法了。

  在程心瞻所阅的所有前人笔记中,那些前辈们都是以自身念头为引,来发动雷霆的。这也是理所应当、自然而然的,因为在这片黑暗寂静中,唯一能动弹的、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也就是自身的这一缕念头了,不依靠它还能依靠什么呢?

  然而,在此刻,程心瞻反其道而行之,走了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他主动散开了自己的意念,把意念融入寂静黑暗,归于虚无。

  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当一切归于「无」的时候,「有」自然就会发生。体悟到「无」的玄妙,那么自己想要的自然就会出来。这就是程心瞻悟出的道理。

  反者道之动,普化一声雷。

  这是他悟出的另一个道理。反者,反复也,动者,运动也。普者,广大也,无处不在也;化者,育生也,运作改变也。大道是一直在运动的,变化是时刻发生的,宇宙虽静非死。而在这样的万千变化中,雷霆又是其中的代表者,雷霆为造化枢机,怎么可能会陷于绝对的寂静中呢?

  有「无」,就会「有」,哪里有寂静,哪里就该有雷霆。

  所以,在这片寂静天地中,一定是蕴藏着雷霆的,或者说,雷霆是在时刻迸发、永不停歇的。只不过是自己躁动的意念掩盖了雷霆,当自己把意念融入黑暗,归于虚无,那雷霆在这片寂静黑暗中自然就会显化出来。

  “轰!”

  果不其然,当程心瞻的意念归于虚无之后,这片黑暗变得愈发寂静。但紧接着,便是一声开天辟地似的炸响,伴随着巨大的光亮,劈碎了寂静,照亮了虚无。

  而程心瞻的意念也再度从「无」中诞生。

  他睁开了眼。

  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明明就坐在那里,可却感察不到他的气息,像是一片虚无。可下一瞬,他的气息又重新出现,像是原地里变出来一个人,而且天地万物都和他关联起来,大地捧着他,风儿黏着他,虚空环绕着他。

  如此几经变化,他身上的气息逐渐稳定下来,变得似有若无。他依旧是那副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模样,可在这之前,他给人的感觉像是渊海山岳,他有着山海般的胸怀,却也不容冒犯。但此时,他给人的感觉更像是空谷深涧,向世人敞开怀抱,却又显得那么神秘。

  程心瞻环视左右,只见莺飞草长,冰雪消融,分明是一副早春景象,也不知道是自己闭关后的第几个年头了。

  他再内视自观,随即洒然一笑。

  命轮增寿两甲子。

  原来,自己的「寂灭雷」和「破障雷」是一起来的。

第443章 化繁为简,精炼法宝

  程心瞻沟通心府,一问便知,原来在自己闭关的过程中冬去春来了两次。自己是明四百八十年仲春闭的关,现在已经是四百八十二年的早春了。

  没想到有这么久。

  程心瞻略感可惜,庚子年的金风秋露自己就这般错过了,这可是十二年一遇的难得天罡。另外,「寂灭雷」和「破障雷」度过后,「不定雷」也没动静了,是不打算来了么?自己还想看看躁动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呢,而且还有白给的一甲子寿命,谁也不嫌寿数多呀。

  只不过转念一想,程心瞻又笑了,同自己的收获比起来,这些东西也就都无关紧要了。明定大道,前路开阔,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现在事后想想,这雷灾当真凶险,也当真有意思,居然是「寂灭雷」和「破障雷」一起来的。「寂灭雷」给「破障雷」打了一个掩护,由打破寂静黑暗演变为如何以自己独特的大道轨迹打破寂静黑暗,如此自然而然的勾动起自己内心对大道的思考。

  两者叠加,难度陡增,凶险程度也陡增。

  由于「破障雷」的存在,「寂灭雷」变得难度许多,非得明心见性、开悟得道,以自己的方法去破解黑暗寂静。而由于「寂灭雷」的存在,度不过「破障雷」的下场也变得异常凶险。如果是分开历灾,那打不破的知见障的结果不过是困于瓶颈,但当两者混同后,打不破的结果就是永远沉沦于黑暗了。

  寂灭为表为笼,识障为内为刀。这才是真正的凶险,但同时,也是真正的造化。

  对此,程心瞻后怕居少,庆幸居多。他想,要不是这次以寂静黑暗为笼,自己在「破障雷」的引导下强行逼自己求索明道,并在那片寂静黑暗世界中灵光乍现,那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悟出「无」的道理呢。

  又或许,正是因为自己悟出来的是「无」,所以嗔雷便有意不来了。毕竟,又有什么嗔怒躁动,是「无」所不能容忍、不能抚平的呢?

  程心瞻站起身,伸手在身前一拨,像掀珠帘似的掀开虚空,迈了进去。下一瞬,他的身影在明治山消失,来到平顶山三清宫前。

  纪和合的案几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呈文灵签,而在程心瞻出现的瞬间,他便感知到了,脑袋从案牍后面探出来,惊喜叫道,

  “你出关啦?”

  程心瞻笑着点头。

  “来,快坐。”

  纪和合招呼着,连声问,

  “还真是「寂灭雷」呀,这一晃都两年过去了,比我预想的时间多多了。我本以为按你的性子,三五个月也就差不多了。”

  程心瞻便答,

  “这次「破障雷」和「寂灭雷」一起来的,所以多费了不少时间。不过弟子也由此因祸得福,勘破了迷障,明定了大道。”

  闻言,饶是纪和合已经提前做好了充分的心里准备与建设,来保证自己不会再被自家经师的话语惊到。但此时,听了程心瞻的话,他依旧露出了和两年前那个夜晚一样的震诧表情,

  “一起?”

  程心瞻点头。

  “那「不定雷」呢?也已经来过了?还是正在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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