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镇世地仙 第482节

  程心瞻这般道。

  老寨主听了,有些动容,于是不再犹豫纠结,直言道,

  “先生,您要合苗疆地气,成为驻世仙,按理来说这对我苗疆绝对是天大的好事,我苗家寨子也绝对是无比的欢迎与支持。可是,可是,您这样的人物,不该只留在凡间呀,天上何其自在也,机缘何其多也,三十三重天其广阔也。您是龙,是鹤,该是天上的人物呀!

  “再者,凡间金仙早已绝迹,在年轻一代中都要成为传说了,地仙便是到头。像您这样的,不到百年就要合道了,以您的天分雄姿,该是想一想金仙之道呀。这个,凡间怕是无人能回答,恐怕只有到天上去才能找到答案!”

  老寨主言辞恳切,字字珠玑。

  程心瞻也是认真听完了,稍作沉默后,他转头看向窗外的云霞,面带微笑,轻轻道,

  “天上广阔,自是大有可为。可是贫道修行确实太快,成仙在即,但人间还有许多好地方我还未曾踏足过,许多好景色我还未曾见过。只一个苗疆,便有寨主所说的日月星云、霓霞雾霭,各不相同。若是这就飞升离去,那这大美人间岂不叫人留恋?

  “而偏偏是这样美好的人间,生我养我的地方,却总有妖魔作祟,要毁坏这份美好,这是我不能容忍的,是让我放心不下的,也是我无法袖手旁观的。

  “古往今来,有人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也有人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始终没个定论。依我看,正道与魔道的斗争便如东西风,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

  “魔道是西风,特点在于凌冽。魔道生来就是搞破坏的,什么是魔?损人利己、杀人为己、负天下而不负一人。一言以蔽之:魔道外求。所以西风劲猛急迫,片刻不停的吹。

  “正道是东风,特点在于和煦。应该说,正道势大,向善向仁,为天地主流,应该是要胜过魔道的。不过,大多的正道势力是修心修己,修命修性。换句话说:正道内求。所以东风大而缓,是徐徐的吹。

  “从风势上看,两者是势均力敌的。

  “历数过往,有些时候,西风完全压住了东风。这是因为正道青黄不接,无举旗扛鼎之人,而魔道里则是出了大魔头、真魔主,力压一世。然而,魔道成仙并不容易,九劫三灾,样样都要置人于死地,所以这些大魔头、真魔主难以成仙,时间一长,便是年老力衰,于是西风式微,又让东风抓住机会。

  “在更多时候,是东风完全压倒了西风,这是因为正道里出现了大神通、大法力者。不过,这些大神通、大法力者往往是性命双修,顺应天命,所以能安然度过九劫三灾,而度过之后,自然就是得道成仙,又离开了东风。于是东风式微,又让西风抓住机会。

  “古往今来,总是如此,反复上演。

  “这是一个怪圈,或许也是天数使然,魔道不道,所以难以长久;正道得道,所以难以留世。于是东风西风你来我往,哪个都不能常胜。

  “这两股风啊,不停的吹,吹的这世间一直不得安宁,吹得这地上的花花草草、百姓黎民始终无法安生。

  “我的想法很简单,我要从今以后,西风压不倒东风,东风一定要压倒西风。为了实现贫道这个夙愿,所以贫道不能把自己从东风中抽离,我要一直压着西风,叫他们再也无法起势。

  “天仙哪里都好,但只一个无法长久留世,便与贫道无缘了。

  “至于金仙之道么,呵,天仙能求,地仙也能求。依贫道看,这与人有关系,与金有关系,与天地也有关系,但与在天还是在地,应该没什么关系。”

第455章 西江正朔,抢道摘果

  听着程心瞻自述仙志,苗寨三人为之震撼,心神动荡,久久不语。

  “难怪,难怪先生成胎时神州大地都为之响应,原来根源在这里。”

  老寨主喃喃道。

  程心瞻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老寨主定了定心神,然后道,

  “既如此,老汉当替神州大地、替天下苍生、替正道东风、替苗疆子民,谢过先生!”

  说话,老寨主忽然行大礼拜谢。

  闳、白跟随。

  程心瞻连忙将其扶起。

  等再抬起头来,老寨主一脸笑意,又道,

  “先生,我苗疆大美,不光是在天象上,地形同样丰富,地气同样充沛。中有乌江划分南北,北以赤水为界,南以红水为界,西有乌蒙高山,东有武陵奇峰,不知先生钟意哪一种?”

  程心瞻闻言一笑,便说,

  “诸位不必考虑我的道途与喜好,只说你们觉得合道哪一处对苗疆局势有利,能让东风驱逐西风就成。”

  老寨主闻言又愣了愣,有些迷惑。

  这句话给人的感觉就是不能细想,越想越让人觉得匪夷所思。怎么,听这意思,难不成这位先生的道是无处不在的么?难不成这位先生的道是包罗万象、和合万物的吗?难不成这位先生是随便在哪一处都能合道吗?

  老寨主不敢多想,再多想他觉得自己对于修行的认知都要出现偏差了。先生的道不能以常理待之,自己还是坚守本心为好。

  于是,老寨主把这句话背后隐含的东西抛诸脑后,只去想问题的字面意思。

  对于这个问题,牵扯到仁惠广法先生的合道选址,苗疆三人是万分慎重,不敢随便发声。过了良久,还是由老寨主张的口。而且一看就知道是三人以心声交流过了,说出了一个三人内部反复讨论后再确认给出的慎重答案,他道,

  “先生,我等认为,如果仅从防魔、攻魔这两方面来看,濛江两岸将会是合适的选择。但考虑到安全和纵深,最好选在濛江上游,涟江源头处,那里离仙人洞不远。”

  “哦?为何呢?”

  程心瞻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被勾起了兴趣,出声问道。

  老寨主回答,

  “绿袍走江入南海,是从南荒境内的桃花江下游为起始,然后冲入黔江,走浔江一线,来到庾阳境内,由西江入海,所以说,他最初合道的地方,就是这么一段,涉及南荒中东部与庾阳西部。

  “不过,等他化龙一统南派后,很快就不满足于此了。如果要把这说个清楚明白,那得先论一论西江的正朔问题。”

  “您请讲。”

  程心瞻做恭听状。

  于是老寨主娓娓道,

  “西江只是庾阳境内的叫法,是根据庾阳境内北江、中江、东江这几条大水的流源方向来定的。不过,由于西江在庾阳入海,地位超然,所以这一整条大江就统称西江了。”

  程心瞻点点头,这一点他是很清楚。

  老寨主继续道,

  “往上游走,在南荒与庾阳的交界处,两股大水合为一股,合水处便是始称西江的地方。汇聚到一起的两股大水,西来的是浔江,北来的是漓江。其中浔江水大,流向与西江统一,所以以浔江为西江主干,以漓江为支流。

  “沿浔江上溯,来到南荒浔州府。这里又是两股合成一股,合水处始称浔江,此地也因而得名。两股水流,北来的称黔江,南来的称郁江。黔江因远看江水发黑而得名,因水大过郁,于是以黔江为浔江主流,以郁江为支流。

  “再沿黔江上溯,来到象州府,又是两股合流,合水处始称黔江。来流分别是西来的红水河与北来的桃花江。红水河因水质发红而得名,桃花江因流经烂桃山,水面带桃花而得名。其中,红水河宽而大,于是以红水河为黔江主干,以桃花江为支流。

  “所以,绿袍老祖走江,在黔江—浔江—西江一线,走的都是正朔主流,只是在桃花江以支并干。”

  “所以这就是绿袍不满足的地方了?”

  程心瞻问。

  老寨主点点头。

  程心瞻不解,于是又问,

  “红水河和桃花江在象州府合流,依旧是在南荒境内,那当初绿袍为何不从红水河入水,而要从桃花江入水呢?”

  老寨主解释道,

  “这是因为早年在西南一带,基本上各大四境势力都是知道绿袍红发这两位真身的。当时玄门尤其担心绿袍红发其中的任何一位能走江入海,所以专门在红水河流域有所布置。红水河是整条西江的中段,红水河上游又处于苗疆和南荒的交界处,玄门之人在此监守,便能防住两边。

  “当时负责监守的人是峨眉派的大长老,四境圆满的灭尘子,元神修行极为了得,神游上千里都不成问题。他在此坐镇,神念基本能涵盖红水河全段。所以我猜绿袍当初应该是不敢铤而走险,这才无奈选了位于南荒东部的桃花江。

  “无论怎么说,桃花江也是一条大江,横跨两境,源头还在我们苗疆境内,是黔江的最大支流。相比于直接从黔江走,他从桃花江的中上游下水,也能多走近千里水路,这对他化龙是极为有利的。

  “至于玄门为何没有管桃花江,这也正是由于桃花江地跨两境的特殊性。桃花江源头在苗疆黔南的南平府三江峡一带,边上就是红木岭,但大半流域又在南荒绿袍的治下。所以这两位无论是谁从桃花江下水,另外一位都能及时感知到。

  “这两位是天生的死敌,是大道之争,定然是互相防备着,绝不会将大江相让的。只不过,唉,谁也没想到,红发那样的豪杰,竟然悄无声息的就先一步死于赤尸之手,让绿袍得逞。”

  说到这里,老寨主又朝程心瞻拱拱手,说,

  “还好先生有大神通,起死回生,又点醒了红发,如今他独得北江入海,也是得了造化,修成正果了。”

  程心瞻摆摆手,示意两者不是一回事。

  老寨主点点头,然后继续说。

  “绿袍一统南荒后,虽然不满足于自己是从支流起步走江的,但毕竟是自己的龙兴之地,所以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就占据了桃花江全江。成龙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红木岭给收了,又把南派总舵安在了烂桃山。

  “随后他东进庾阳,南下大海,放出鼎湖山妖龙,又调来南海双凶,把庾阳西江段和入海口守住。

  “等做完这些,绿袍便急不可耐把目光投向西北。

  “沿着红水河上溯向西北而行,蜿蜒曲折走上五千余里,来到一处四江交汇处,我们称其为「霹雳口」。盖因此地地形复杂,河流分叉极多,形如霹雳,而且河水湍急,声如雷霆,因而得名。

  “这四江交汇,指的是濛江、曹渡河、布柳河三河汇入红水河。这里面,北岸的濛江、曹渡河是我苗疆的河流,南岸的布柳河是南荒的河流。以「霹雳口」为界,红水河上游,便是我苗疆与南荒的界河。

  “沿此上溯向西再五百里,有一江北来,一江南来,合成红水河,此地称作「二河口」,红水河之称自此始,直到南荒的象山府与桃花江合流改名黔江,总计有六千里长。

  “合成红水河的南北二江即为北盘江、南盘江。北盘江在我苗疆境内,南盘江发源于滇文的马雄山,在滇东高原画了一个【匚】字,然后一路向东,出滇文后即为我苗疆与南荒的界河,同时也是红水河的正朔主干。”

  说到这里,老寨主总算是把西江从发源到入海说清楚了,且道,

  “绿袍化龙以来,在这四五十年里,基本就是围着西江转。他打庾阳是为了占稳西江,打苗疆是为了占稳桃花江与红水河,打滇文是为了占稳南盘江。

  “在这些年里,他一直在不断以法力侵染江水,扩大他的合道之地。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他要从马雄山出发,沿南盘江—红水河—黔江—浔江一线,重新走一遍西江,自发源至入海,彻头彻尾的重走一次。

  “不过这自然没那么轻松,各位各家也都在积极应对。西蜀玄门把碧鸡山收为别府,就是想以此为据点,截断南盘江,尽管现在碧鸡山失控,但玄门势力对于南盘江的攻势是一刻也没停过;庾阳道门也一样,一直想要收复西江,战况激烈,如火如荼;我苗疆也并非在坐以待毙,我们联合仙人洞在濛江和曹渡河里也偷偷做了不少布置,想断了红水河。

  “西江在苗疆境内的支流很多,论规模,桃花江当属第一,北盘江第二,濛江第三,曹渡河第四,其余小江小河也就不必说了。在这里面,桃花江被绿袍牢牢把控,北盘江发源于乌蒙山,有乌蒙山枭龙镇守,沿途还有娘娘山和百灵谷看管,我们也无从下手。濛江和曹渡河是我们为数不多的机会。”

  至此,说回正题。

  程心瞻听明白了,回道,

  “所以老寨主才说我可以在濛江两岸合道,这其实是要威胁红水河。”

  老寨主称是,并道,

  “这是其中之一,另外,濛江自苗疆腹地筑阳府发源,一路南下贯通黔南,沿途支流无数,乃是苗疆直面南荒的门户,如果从天象对抗的角度来说,这里也是合适的。”

  程心瞻点点头,稍作沉思,然后忽然问道,

  “那桃花江呢?是不是合桃花江更好?”

  寨主闻言一愣,心道广法先生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出人意料,直接跳过濛江,瞅准了西江在苗疆的第一大支流去了。不过可能是自己方才一下子说的太多,不知是自己说混了还是广法先生记混了,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道,

  “先生,沿途有重兵把守的北盘江,桃花江属于是绿袍老祖的合道地,就算您看不上濛江,想要表达的应该也是北盘江吧?”

  程心瞻摇了摇头,说,

  “就是桃花江。”

  老寨主闻言有些茫然,不过约过了有两三息的功夫,他眼中又流露出恍然之感,继而就是脸色大变,惊叫道,

  “您要抢道摘果?”

  闻言,闳嘉文也是脸色大变,而白凯风依旧茫然,显然是还没听说过这个词。

  「抢道摘果」。抢的是他人合身之道场,他人晋阶之道路。摘的是他人修行之果实,他人成仙之果位。

  古往今来,合道不易,天象难得,地气难寻,而修行之人又是那般多,不免就会出现两个或以上的人同时瞅上了一道天象或一处地气。这在蛟龙争江时尤为常见。

  如果是两人都未合道,而去争一道天象或是地气,这就叫「争道竞果」。在之前,红发和绿袍就是这样的关系,要争南疆的龙气和水脉。而如果是有一个人已经合了道,剩下的人仍不罢休,还要去抢,这就叫「抢道摘果」。

  前者凶险,互相盯死,很难有合适的合道之机,不过总归有希望,在历史上也能找出来成功的例子,最近的一个自然就是绿袍了。而后者,已经不是凶险可以形容的了,那基本上就是不可能,试问一个四境如何能在一个五境的道场上夺取天象或者地气呢?

  也正因如此,历史上成功「抢道摘果」的例子极少,唯一一个记载确有其事的,是上清派祖师紫虚元君。

  元君少有天姿,道法通天,相传元君在四境时度过三灾后开悟,开创出内景存神法,并欲择一地建立道场,开山立派。元君行走世间,一路游山玩水,望气观星,来到了金陵应天府,远见一山地气极盛,是一处宝地,便欲前往建宫开观。

  不过,彼时灵山为一条黄龙占据。这黄龙端的暴虐,睡觉时自行收摄地气,时间一久,嘴里寡淡,睡醒了就要吃人改换口味,强令周边百姓按时进献童男童女,称作牙祭。这是条不折不扣的魔龙,但同时也是一条合道灵山的五境真龙。

  元君行至此地,听得百姓心声,自是大怒,找上山来。当时元君修行已至返璞归真之境,活脱脱像个少女。黄龙见元君上山,还以为是山下进献的牙祭,张嘴来咬,却是冷不丁被元君打个半死。

  黄龙想仰仗地利,以地气来压,却不想元君当场合道,夺了地肺,抬手便镇杀了黄龙。

  这灵山便是如今的句曲山,当年的屠龙少女以地仙果位证得金仙,被后世尊为紫虚元君。而由元君镇杀的黄龙则是化作了如今的龙坟山,据说现在上山还能看到龙骨遗迹。

  除此之外,也有其他传说例子,但基本都是后人牵强附会,经不起考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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