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正道长这般答道。
都宸道长面上依旧带着笑意,便说,
“你这急性子倒是一点没改,方才我不是说过了么,你来的突然,又没提前投帖,我还要给山里禀报通传。等山里允了,开了仪门,我再送你过去。”
忠正道长闻言沉默。都宸道长于他有救命之恩和点道之恩,今日一见,失而复得,他自是万分开心。然而,今日他过来,不是以庞忠正这个个人身份来的,他是净明首座,也是浩然值盟,他过来,是带着豫章诸宗共同的意志来的。
在大是大非面前,个人情感要放在一边。
忠正道长是忠孝净明派的弟子,是一宗的戒律首座,是一盟的轮值盟主,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个道理。
“道爷,今日无论您通不通传,天师府他允不允,我都要登山。”
庞忠正如此说道,坚定而决绝。
张都宸面色微变,笑容也隐没下去,问道,
“原来,你今天不是执礼拜访的,是闯山来了。”
“算是吧。”
忠正道长直接就这么承认了!
“八千年了,还从未听说过有人要闯天师府的山。”
张都宸沉声说。
“此事自今日始。”
忠正道长这般答。
“哪怕与我刀兵相见?”
“哪怕与您刀兵相见。”
针尖对麦芒。
于是两人复归沉默。
张都宸不知道天师府到底是做出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引得人家这样大动肝火。而且,老人家年纪虽大,但依旧耳聪目明,龟峰和西溪离龙虎山并不远,他能感应得到,那两处地方都有大修士在交手,还都有正一派的人。至于对手,有神霄派,也有灵宝派。现在再加上净明派的忠正,豫章的仙宗也来的差不多了。
这短短的几十年,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都宸不解,但他此刻也不可能相让。现在在自己背后的,既是自家师门,也是自家宗庙。无论它做了什么,自己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外人闯山。
“好。”
张都宸点了点头,且说,
“你我爷俩也是许久不曾切磋交手过了,那今日就来试试手吧。”
忠正道长同样明白这一战是躲不过的,遂点头应下,并沉声道,
“净明派,庞忠正,讨教了。”
而张都宸见庞忠正只说不动,便明白是要让自己先手。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中拂尘一甩。
于是乎,法光涌动,天地间灵氛变化。
率先表露出异样的是从古镇边上流过的泸溪河。
泸溪河也是信江支流,源头在八闽的武夷山,一路北走,流入豫章境内,行进两千余里后,贴着张家古镇流过,然后进入到龙虎山中,造就出一片碧水丹崖的瑰丽盛景。在绕行半周后,泸溪河自仙山北麓离开,然后汇入信江。
此河得武夷之灵,龙虎之仙,信江之秀,别具造化,有诗为证:
「行尽江南最远山,却寻干越上清滩。
秋清云锦溪中过,丹碧瑰奇一万般。」
此时此刻,随着张都宸老道长运转玄功,发动灵禁,只见这条缓缓流淌的清丽河流忽然间就湍急了起来,惊涛拍岸。
“哗——”
紧接着,只听得一声激响,忽见青水飞云,白浪滔天。湍急的泸溪河被一股浩瀚神力摄取,忽然间就冲天而起,化作一条百丈长的青水灵龙,离开了河床,来到张家古镇之上,围绕着张都宸盘旋飞舞。
这条水龙,爪、牙、鬃、须,样样齐全,唯独是身上不见鳞片,头顶不见双角。
但紧接着,更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话说这张家古镇的外边沿矗立有一十二座汉时钟楼。钟楼以石为基,高九丈,分四面,四面都有石阶。石台上面置有古亭,古亭长得都一样,是六柱大斗的攒尖顶制式。屋顶举折平缓,出檐深远,有一种沉稳、舒展的美感。
汉亭的梁柱与斗拱都是木质,漆皮斑驳,又历经岁月的冲洗与人手的摩挲,显现出琥珀质地的釉黄光泽。顶上的瓦片与瓦当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分明了,因为时间太久,又是在气候湿润的山脚水边,上面已经长满了厚厚的绿苔,所以呈现出苍翠的碧色。
檐边的瓦当上有刻字,所以这里覆盖的绿苔也显现出深浅不一的痕迹,依稀能分辨出,瓦当上写着的应该是「千秋万岁」、「明月长照」、「永受嘉福」之类的吉祥祝文。
每个亭子里面都吊着一口巨大的铜钟,铜钟看着像是黄铜质地,金灿灿的,应该是常常受擦拭和摩挲的缘故,显得历久弥新,光可鉴人。这些铜钟的制式也都一样,但上面的刻字不同,分别是「子、丑、寅、卯……申、酉、戌、亥」这十二时辰。
而且在俯视古镇的时候能看得很清楚,十二座形制一样的钟楼刚好组成了一个圆圈,把古镇护在中央。
这是十二座报时亭。每当到了正时整点,相应的报时亭就会敲钟。但一般而言,大城里的钟楼都只设一处,到了时间就敲一次。而这张家古镇只不过一个镇子规模,居然要设十二处,由此可见其奢遮讲究。
便在这时,溪河青龙当空飞舞,天地间忽然就起了风,大风刮过,十二座铜钟一齐鸣响。
“铛—铛—铛——”
紧接着,狂风将十二座汉亭上的瓦片瓦当全部掀翻,吹到天上去。与此同时,狂风也将瓦片上的绿苔尽数剥落,显现出瓦片本质。
这十二座钟亭上的瓦片居然全部由赤金打造!
瓦为汉之鱼鳞瓦,广不盈尺,长不及半。面起微凸如半月,尾收薄刃似莲瓣。其色赤黄如金,日光照耀其上,又晕染出一层紫毫。瓦片的正反两面上都密密麻麻篆刻着汉隶正一符字以及种种神奇晦涩的阵纹线条。
漫空的金瓦绽放出万丈霞光,遮天蔽日,在飞速的疾驰着,但没有一个互相撞到的,而是自成阵势,排列整齐。就像是一大片迁徙的玄燕,看着虽然乱,但是别有规律。
这些瓦片,腾空之后不往别处去,而是来到溪河青龙的背上,严丝合缝的贴上去,然后是一个压着一个,一行叠着一行。“叮叮当当”的摞瓦声极为清脆,只是眨眼的功夫,汉瓦便已经全部覆盖了上去,为溪河青龙披上了一层坚固的赤金瓦鳞。
与此同时,汉亭的梁柱也都飞起来了,然后又在空中一一组合到一起,粗的作干,细的作叉,紧紧贴合、交融,形成了两棵硕大的、对称的七叉黄釉宝树,并落到水龙头顶扎根,化作了一对木质龙角。
剩下的一十二座铜钟当然也没留下,自行飞起,同时迸发出黄澄澄的明光,不击自鸣。但在此时,钟声响起的不是宏大的金音,而是悠长而高亢的龙吟。而且这一十二座铜钟在飞起的过程中保持相对方位不变,在空中还是围成一个圈,按子丑寅卯的顺序排成环,并缓缓地旋转着。十二座铜钟彼此之间以金色的法光勾连,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就悬浮在神龙的脑后,好似一个宝相镜轮。
此龙一成形,五境的气势就散发出来了。而且,是在自家合道地的五境之威。
张都宸怀抱拂尘,处于青龙围绕之中,只听他道,
“拳怕少壮,力不从心。老道虽痴长你一些,但你如今已经是站在四境大圆满的巅顶上,而老道年迈,许多年前我就自认不如你了。既然你决意要闯山,老道也只能借助大阵之威来拦你了。
“此阵唤作「辰钟宝相悬河青龙大阵」,是祖先留下来护佑张家镇子的,也算是龙虎山的看门阵。只要在这座镇子上,此龙便有五境合道的威能。我知道你的性子,你可以上前来试一试,但如果力有不逮,也不要勉强,就此退去吧。”
时至此刻,张都宸还是想让忠正道长知难而退,不想伤他。另外,老道长话中的另一层意思也很明显:
这样的大阵,也仅仅只是龙虎山的看门大阵而已。哪怕是闯山法驾已经过了龟峰和西溪两关,抵达此处,但依旧还未真正登上龙虎山,尚未见识到龙虎山真正的手段,更别提处于群山怀抱中的那座嗣汉天师府了。
当天师府不想接客的时候,天下间,有谁能找张天师问话?
忠正道长抬头看着天上的百丈青龙,感受着那股骇人气势,面色也变得极为沉重,把手中的铁如意捏得紧紧的。
辰钟宝相悬河青龙,这样的大阵灵精,只一看就知道,跟龟峰里的那座山岳神龟比起来,是云泥之别。
第556章 问责龙虎山(肆)(5.4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金鳞木角辰钟宝相悬河青龙,由龙虎山看门大阵凝结的苍龙之精,飞翔在天,鬃须飘扬。神龙栩栩如生,纤毫毕现,呼吸间,瓦鳞张合,彼此敲响,发出清越的金玉击鸣声。
击鸣声如环佩响,清脆悦耳。但在此时,落在法驾中人与浩然盟众的耳朵里,则是显得极为骇人。
清溪为躯瓦为鳞,梁柱为角钟为神。
在场的凡是有些眼力劲的,都能感受得出来,这条飞龙以水为里,是为龙之灵;以金为表,是为龙之贵;以木为角,是为龙之德;以钟为轮,是为龙之神。
一条阵龙上,山、水、人的三重灵韵都显现出来了。
与此同时,独属于五境合道高修的磅礴威势也是一览无余。
五境阵龙在自己的阵场上,还有一位连忠正道长也要执晚辈礼参见的正一高功,这怎么闯的过去?
此刻,围观众者连大气也不敢出,天地间只闻龙鳞张合声。
便在这一片令人沉默的金鸣玉振中,忽听天空虚无处响起了人声,吟诗唱曰:
“西山玉隆万寿宫,许仙遗剑显灵通。
神兵久待重光日,有蛟龙处斩蛟龙。
庞道长,接剑!”
一诗唱罢,天空中忽然响起水声,但这不是溪河青龙的飞旋涌动声,而是如海如潮一般的轰鸣,振聋发聩,好似海天倒悬、银河倾泄。紧接着,又是水光生发,柔和又明亮,把天空照得亮亮发白,掩天没云。
“快看!”
一片亮光中,有人率先发现水光的根源,伸手去指,引得众人纷纷抬眸张望。
那是南昌府的方向。
西北方的天际上出现了一线白潮,一路掩没云光,扫掠天幕,浩浩荡荡,朝着龙虎山的方向奔腾而来。
那是法光,是水光,也是剑光。
“走!”
忠正道长大喝一声,却是转头对着看热闹的跟随众者说的。与此同时,他挥袖一洒,洒出一片迷蒙星砂,将自己身后的浩然法驾护住。同时,法驾本身的禁制也被激活,一座座法舟焕发光彩,并且彼此呼应勾连,形成一个防御结界。
而围观众者此时还在出神的看着天际边的一线潮光,陡然听到值盟提醒,又见浩然法驾做出如此反应,顿时惊醒回神,然后便是亡魂大冒,明白有些热闹真是看不得。于是乎,个个悚然,用上浑身解数,施展遁术、神通或是法宝,拼了命的四散奔逃。
天上的白潮是转瞬即至,当跨越信江之后,便飞降下来,不曾去别处,而是迎头劈向张家古镇上方的悬河青龙。
而操纵阵龙的张都宸老道长在听到诗唱声后,便是面色剧变,西山万寿宫,许仙遗剑,听到这几个字后哪里还用二想,当然是那把鼎鼎有名的斩蛟剑来了!
可是至于么!
至于要动用许天师的遗剑来打张天师的家门么?!
净明派到底发的什么疯!天师府又到底造了什么孽!
张都宸难以置信。
但当亲眼看见从万寿宫方向发出的那一线天潮后,他不信也得信了。
“昂——”
老道长手中印诀急变,飞速打出道道符咒,于是龙吟响彻,金鳞悬河龙逆飞冲天,迎向那一线天潮。
“铛—铛—铛—铛——”
随着一连串急促的钟声响起,堪称这世间最顶尖层次的交锋说来就来了,是这样的突然,叫当事者都措手不及,让旁观者更是惊得魂飞魄散。
伴随着一十二声钟鸣巨响与炫目法光,地动山摇,整个古镇都在摇晃,同时,整个古镇也陷入了一片明亮的光海中。在场的只有极少数人能勉强看清,这一片绚丽的明光是来源于悬河水龙脑后的辰钟镜轮。镜轮中,每一尊铜钟内均有法光飞出,当空变化,化作神后、大吉、功曹、太冲、天罡、太乙、胜光、小吉、传送、从魁、河魁、登明一十二位元辰虚像。
十二元辰个个高有几十丈,仙气飘飘,宽袍大袖,每尊神灵脑后又有相应的辰光镜轮闪烁,神威如嶽。十二元辰手掐法印,此时,神龙脑后的辰钟镜轮便骤然变大,化作了一个径长几十余里的巨大日晷法盘,把整个张家古镇都全部笼罩住。
整个法盘流光溢彩,上面有元辰刻度,有指针变化,有日月之行,有星汉灿烂,有光影变换,有乌飞兔走,端的是变幻莫测,玄妙非常。
辰钟日晷刚刚成形,天上的一线潮也要到了,带着天倾般的威势,飞速劈落下来。而这时,流光溢彩的巨大日晷法盘又同镜面一样迸发出一道天柱神光,冲举飞天,照到飞劈下来的一线剑潮上。
霎时间,连光阴也慢了下来。
一线剑潮在进入日晷法光之后,像是一只入水捕食的鸬鹚,从天空直降,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速度骤然慢下来——但此刻,剑潮入神光,却不是这处空间变粘稠了,是时间慢下来了。
剑潮慢下,位于日晷法盘下面的悬河阵龙得了喘息之机,把浑身瓦鳞炸起,瓦鳞闪烁金光,一个个符咒从鳞缝中飞出,形成了一片绵延十数里的金色符云,将龙身包裹,见首不见尾。
“轰!”
一声通天彻地的巨响。
即便是被十二元辰日晷法光照缓,但来势汹汹的一线剑潮也没被耽误多久,顶着神光下劈,终于是斩上了日晷法盘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