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风携雪带霜,沿途的火星焰花尽数凋零坠落,森冷寒气扑面而来。
“呼——”
程心瞻挥动羽麈,形成一道飓风火浪,与霜雪对冲,两相消弭。
而随着这两道风浪相交,也掀开了重重的火幕黑雾遮挡,让火穴下方的景象以及出手偷袭的妖魔完全展露在程心瞻的眼前。
在这方海下火牢地穴的底部,原来是一汪流动的火湖,看起来与东海火龙岛之底的离渊火穴有些相像。只是这处地方,远比离渊火穴逼仄,也远不及离渊火穴灵胜。
在这火湖中央,有一个锥形火山,火山口持续地在往外喷发火星烟灰,炽热的火星烟灰往上弥漫,充斥整个地穴。时不时,还会有火焰浆泉迸射出来,像是赤虹袭星,打到穹顶上。如果是一小注,触顶就会冷却,变成发着暗红光芒的火琉石。如果是一大片,触顶之后又会重新掉落下来,跌入火湖之中。
无论是烟,是火,还是焰浆,都散发浓重的煞毒。
而在火山口的正上方,烟熏火烧最烈之处,有人腰粗的赤红铁链结成蛛网一般的形状,成一个八卦之阵,吊在半空,在这赤链八卦蛛网的正中,则是牢牢锁着一个不堪入目的东西。
这是怎样一个怪物!
只见这妖怪通体雪白,无暇微透,好似冰雕,叫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冰精雪怪。然而,无论是常见的冰蟾、雪蛤、寒蛇,还是罕见的冰魑、雪魅、玉女,那看起来都是有几分冰清玉洁的味道,甚至把丑陋的蛤蟆都显得不再那么碍眼了。可唯独眼前这个,当真是怪异。
此怪浑身软滑滑、湿腻腻,像是一个在日光下逐渐融化的雪人。而且这个雪人,堆砌的实在太过随意别扭,有六首、九身、四十八爪,尾长过身。首是人首,身是螭身,爪是龙爪,尾是鸾尾。其中,大部分人首已经被烤的面目模糊,只中间两个还保持着原状,却似二八少女,面容娇媚;螭身似冰雕玉琢,矫健白皙;龙爪鸾尾更是不必多说,翩跹飘逸。这些部位单看上去个个都是灵物神形,但是,当这些东西杂揉到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就只能用恶心和混乱来形容。就像是有人先捏造了一些冰雪神物,然后又强行将其揉捏到一起,形成了这么一个东西。
而且怪物体型硕大无朋,几乎将这一方火穴塞满。九身个个长达百丈,粗如小山,歪七扭八的缠在锁链蛛网上;四十八爪抵在骤变岩壁上,有金环紧紧箍锁,动弹不得;冰雕一般的霜纹鸾尾更是因为太长太大,只能浸在火湖里;六个女子人头被锁链捆着脖颈,被牢牢固定在火山口之上,受烟熏火烤,挣扎丝毫,面目痛苦狰狞。
这样的景象,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程真君见了,也是不由感到一阵不自在。
“万载寒蚿?”
程心瞻惊诧出声。
这种东西,他之前从未见过,但是却曾听说过。此物非妖非兽,非鬼非精,乃是「怪」之一属,就和山君器灵一样。只是山君是从山里蹦出来的,器灵是从兵器物件里蹦出来的,而这东西,是从冰川寒雪里蹦出来的。
而且这等怪物还有一个奇特之处,称作「唯一真形」。
这是何意呢?
说的是只有前一个寒蚿死了,或者说离开了,在这一方天地间彻底消失了,然后才会有新的这般神形的冰怪寒蚿诞生,永远不会有两只共存于世。而这个新诞生的寒蚿,又会与之前的寒蚿长得一模一样,不会有半分变化,因此称之为「唯一真形」。
而这个「唯一真形」的特质,不是寒蚿所独有的,但基本也就只出现在精和怪这两大类里。并且,凡是具备这种特质的,一定是世间罕见的非常神形,拥有者只要不是过早夭折,或是被人毁了先天根基,到最后基本都能修成大神通。比如就程心瞻所知的,山怪里面,魁元帅的单爪单角紫鳞夔蟒神形,狮子的绿鬃白毛金睛雪狮神形,也都具备着「唯一真形」的特质,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
只不过,这等特质,也是人们在漫长时光中逐渐察觉到的,一开始并不晓得。而像寒蚿这种,六首九身四十八爪,实在太过罕见,看着也实在太过妖邪,像是炼了某一种血食吞灵的魔功,走火入魔之后变成这样的,给人的印象很深,也很不好。于是,便有神通高强的降妖除魔之士挺身而出,将其打杀。
然而,等到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人们又发现有活蹦乱跳的寒蚿在别处出现了,而且长得一模一样,莫说螭身鸾尾,就是人首女子五官也是别无二致。见到这样的情形,人们便以为是旧有寒蚿未被诛灭,逃脱了元神或是精血,以致恢复元气后重新出来害人,于是又将其诛灭。
如此两次三番,无论使用什么样的手段,杀了一个,总有一个新的出世,距离第一个寒蚿被发现,时间间隔长达万年之久。于是,人们便认为这种怪物拥有不死之身,而且未成仙境便有万载寿元,乃天地间的奇异之物,遂为其取名「万载寒蚿」。
「万载」说的是久寿不死,「寒」指其一身的寒冰神通与冰雪躯体,「蚿」其实是「马陆」的别称,这种东西体长且手足多,长相也丑陋,所以以此来称呼这等怪物。
等到后来,像这种杀了或者说自然死亡后,又有一模一样的生灵诞生的情况逐渐多了起来,人们才发现,原来这也是天地自然法则的一部分,杀了这么多次的寒蚿其实是错怪人家了。
但是,这种杀戮会就此停止吗?
当然不会。
因为人们在诛杀寒蚿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件事:
只要把寒蚿以文火炼杀,慢慢的烤,此怪一身海量纯粹的冰精雪气就会逐渐化开,然后再被其内丹吸纳。等把整个寒蚿的庞然身躯完全熔炼,到最后只剩下一颗内丹,那这颗内丹便会具有养精补气、益寿延年以及寄托第二元神的功效。
人们将炼化之后的内丹称为「雪魄珠」。寄托第二元神的神效不必过多解释,更重要的是其延年之功。长佩此灵珠于身,寿元会流逝的更慢,差不多天地光阴十年过去,但佩戴者的寿元损耗只有九年。
众所周知,一旦牵扯到寿元,不管效果强弱,就都很难以平常心对待了。
尤其是雪魄珠的效果如此明显。
雪魄珠当然也有灵尽失效的时候,短则三五百年,长则可达上千年,具体便是取决于寒蚿的修为。
但好在,寒蚿没有杀尽的时候,杀了一个,天地间又会诞生出新的一个。
当然,真正要杀寒蚿,不能打着炼珠的旗号,而是斩妖除魔,毕竟这东西,看着就像妖魔。
而像寒蚿这种造化生灵,即便不以血脉传代,但同样也有着命藏传承,虽然不如人族和龙族那般玄奇,却亦有种种匪夷所思之处。其中,对于死亡、死因、天敌此类重要信息,是有着传承记忆的。
寒蚿代代为人类所杀,而且是毫无缘由的杀,自然认为人类就是天敌,并把这种仇恨记忆代代传续。而这样一来的后果,便是每一代寒蚿都要以人族为食,尤其是当遇见了历史上的魔劫杀劫,入魔的寒蚿便是连屠城灭教之事也是做了不少。
像这样吃人作恶的邪魔,最终归途又必定是为人族大能所杀。然后这份仇恨又共同在两族之间加深并传承下去。
而程心瞻听说,最近的连续两代寒蚿,都是落于峨眉之手。
上一代的寒蚿,为长眉的师祖,太元真人所斩,炼成了雪魄珠,至今还在峨眉山中。那枚珠子,延年的功效想必已经耗尽,但仍可以作为一个寄托第二元神的法宝使用。而在太元真人飞升的数千年后、当世几百年前,又让长眉撞见了一个新出世的寒蚿,据说是在经历了好一番鏖战搏斗之后,才将其镇压。
原来,是放在了这里烤炼。
那锁绑寒蚿的赤红铁链,程心瞻自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九阳火云链的形制,上面的符文灵禁同锁囚谷辰的那个同根同源。只不过,锁谷辰,长眉只用了九根火云链,但是锁这寒蚿,长眉却是用几十根宝链组成了一张巨网,还结成了一个八卦伏魔图,扎根在海底火脉上,阵仗可要比锁谷辰高多了。
此外,钦江冲来的金水之运被长眉以阵法转化,化成刃风,对着寒蚿吹。可以看见,在此怪的身上,有无数半尺长的小口子,这些都是江风刮出来的。而在寒蚿下面,火山口有烟灰岩浆喷涌,火毒就顺着这些口子往寒蚿身体里钻,消磨着此怪的冰精雪气,熬炼其内丹。
程心瞻这下看明白了,长眉特意找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布下这样一个复杂的阵势,其目的不是为了镇压此怪,而是要炼杀此怪,炼成雪魄珠。
长眉擒获寒蚿的时候,距离其飞升之日已经不远,而想要炼成雪魄珠,必须是要花费长时间来烤炼,这样才能把寒蚿体内的冰精雪气尽数炼入内丹。所以他自己肯定是等不到了,只能用来福泽后人。但炼杀这样一个大妖,他不放心放在家里,更担心被外人捡了便宜,估计也是天南海北的找了好久,才选择了这么一处灯下黑的地方。
这位真人,为了大兴峨眉,埋下的伏子是真够多的。
“你是谁!长眉的后人吗?!你来早了!”
风吹烟散,程真君看见了万载寒蚿的真面目,这怪物自然也看见了程真君。
寒蚿六首十二眼一齐来看,眼中尽是愤恨。当愤恨凝成实质,便化作了光。十二道惨白森冷的光从怪物眼中射出,直直打向程心瞻。
神光了得,似是要把这方天地都封锁住,叫程心瞻避无可避。
“哗——”
真君不闪不避,只是挥袖一打,便打散了十二道破空而来的飞虹神光,显得异常轻描淡写。
“你认错人了。”
程心瞻说。
神光威力不凡,他从这神光里察觉到了「北极寒光煞」、「飞雪彻空罡」以及「银霜积玉煞」等冰雪罡煞的意蕴。这不奇怪,毕竟这东西是从冰雪里诞生的灵怪。同时,他也有所惊叹,这东西被长眉打成重伤,又在这样的阵势下熬炼了四五百年,居然还能有此实力。以此来反推当年,怕是离仙境也只差一线了。
而程心瞻这一手,自然是给万载寒蚿惊到了,此怪未曾想过,世间竟有人能空手接下自己的「十二寒煞灭形神光」。
“那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寒蚿没有再急于出手,而是询问起了程心瞻的来历,但语气依旧不太好,眼中也依旧饱含仇恨与防备。因为对于它来讲,凡是人类,都是仇敌。想自己自启智以来,何曾做过什么恶,在冰川中安分守己修行,不也是好好的就被人抓来至此么?可见人类想要做什么,都是不用讲理的,只凭喜好,自古如是。只是当下困境,来人实力深不可测,自己也得节省些法力,以图逃生之机。
程心瞻同样不急出手,因为他能看出来,这个妖怪,虽然长相骇人,境界高深,但周身却无血煞弥漫,只有一身冰雪清气。
而且先前早在血神子、谷辰等魔连连破封的时候,以句曲山为首的浩然诸宗,就专门对长眉的镇封之魔加以调查,以作防备。他看过卷宗,可以说,长眉所镇之魔,绝大部分都是名副其实的魔头,理应当诛。只是,也有极小一部分,乃异类妖怪得道,不曾听说过有害人魔行,但因为出身问题,也被长眉镇封了。其中就包括这只寒蚿。
据考证,这只寒蚿,与其前代祖先都不一样,一直生活在西域极北之地的万古冰川雪峰之中,从来就没离开过。那里是人迹罕至的地方,除了冰雪宫的弟子偶尔会过去一些人借寒气炼宝以及采撷罡煞,根本就没人生存,又何谈害人作孽呢?
长眉不辞辛劳,在飞升大限前远出万里去雪域抓怪,到底是为民除害还是炼妖取宝,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三清山道士,号为广微子。”
他道。
寒蚿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只道,
“没听说过。”
寒蚿心中略有奇怪,因为打自己被封,应该还不到五百年,但对面这个人给自己带来的压迫感,就是比起长眉当年也不遑多让,定然不是在这五百年内修出来的,这样的人物,自己也不该不知道。
“你师尊是谁?”
程真君闻言一笑,便答,
“贫道师尊姓温,全名就不说了,你应该也不认得。”
寒蚿六个头颅一起思索,绞尽脑汁,但确实想不起有哪个姓温的东道高人,只得作罢,又问,
“你既不是峨眉中人,那为何会在此处?又有何目的?”
“贫道门人在梳理八桂水脉,察觉地气有异,故追查至此。”
“八桂?”
“噢,这里以前叫南荒。”
寒蚿十二瞳微缩,眼中忌惮更甚,
“你收复了南荒?哈哈老祖呢?”
“非贫道一人之功,乃江南诸宗之力。哈哈老祖同样被长眉所镇,出世后又被绿袍所伤,如今下落不明。”
程心瞻如实回答。
“绿袍打伤了哈哈老祖?”
寒蚿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理解,心想自己被镇封的这几百年里,外界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只在眨眼间,它便将这一切全部抛之脑后了。它看眼前这个年轻道士,语气柔和,眉眼清明,神态温良,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股宗师气度,像一个真正的道士,真正的得道高人,心中在这一瞬间燃起了些许希望,试探问道,
“不知道长如何看待我等异类灵精,又是如何看待西蜀峨眉的?”
————
西蜀,峨眉山,金顶大殿。
殿内后壁上,挂着一个巨幅草书的「剑」字幕布。在幕布之下,摆着一张金案。金案之后的蒲团上,盘坐着一个男子。
此人一身月白宽袍,面如冠玉,体若岳松,丰神俊朗,气息高邈绝巅,正在伏案批阅文书,神情严肃。
而正当远在南海之滨的程真君施展出先天土遁进入茅尾洋海底大阵的同一时间,男子立即心生感应,面色剧变。
第571章 誓愿
“万物生灵,咸禀天地之精以生。凡启灵开智、践修行之途者,皆属不易,皆有求道之心、超脱之望,斯愿与权,孰能阻之?凭何阻之?而精怪之属尤甚,启灵维艰,由死化生,自静而动,愈当珍此天地造化,奋勉精进,虔修至道,戴乾坤日月之德,酬天地化育之功。
“故贫道视此辈,苟不害人、不堕魔道,未尝不存矜恤钦敬之心。实不相瞒,家中有长者山君,位列副教,复为我万法宗坛护坛元帅,执掌五雷精要。贫道左右亦有山君一位,表封行坛护法将军,法太乙救苦之慈行。此二位自启灵以来,无不勤勉修行,求索己身之极境,亦不忘回馈天地之恩德。彼辈精怪,当如是也。
“至于峨眉,求道之坚有余,慈俭之心不足,如此而已。”
程真君这般回答。
而寒蚿听了程真君的道理与看法,眼中的光便变了,怨恨与敌对减弱下去,理智与痛苦浮现出来,
“道长所言,诚我心想。可道理如此,那为何我寒蚿一族,偏偏世代不得善终,为人所杀,历炙体焚身之刑,受死无全尸之苦?”
程真君闻言,稍作沉默,然后答,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以貌取人,断定善恶。此人之性也。或曰,非只人之性,乃万物生灵启智开悟者之共性。”
“好个怀璧之罪!好个丑貌之罪!可天既生我,又为何如此弃我!”
程真君的言语,于寒蚿而言,却是比江风更加凛冽,比火煞更为炽灼,刺的它肝胆欲裂,呕心泣血。
见此情形,程真君又说,
“圣贤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天赐怀璧,是为仁爱;天予丑貌,是为严爱。道友内秀外陋,正乃造化之钟灵,天地所倾爱,何谈弃之?”
这时,程真君的观点与言语又如同清爽的凉风,把寒蚿包围,从外而内,直吹心房。
寒蚿闻言愣愣,血泪消止。
不只是寒蚿,一直寸步不离跟着真君、方才自发飞出剑囊贴在真君后腰上一起跟着下来的天师剑剑灵闻言同样大受震撼,思绪翻涌。
“然而事实如此,吾之丑貌,为人所恶;吾之内丹,为人所贪。小怪隐居北极,不造杀孽,断舍世仇,但依旧是落得当下如此境地。可见小怪命薄,天赐之爱,终究还是无福消受。”
寒蚿垂泪。
程心瞻闻言轻叹,也是觉得有些可惜,便说,
“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没有继承前代寒蚿们的仇恨与怨念,不曾屠戮凡人,以仇报仇,而是在极北之地修生养性,离修成正果应该也只差一步之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