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飞拍云,海分两半。相传能驮岳渡海的霸下龙扑倒了精卫法相,两个庞然巨物同时入海,直接引发了千丈海啸。
打退了阴阳玄光之后,沉陆大圣也把自己的龙珠收回,道士则是紧跟下海。虽说是不太愿意跟妖龙在海下斗法,但这也是没得办法了,妖龙舍了一身伤,又丢了兵器,终于是叫他把目的达到了。
不过,这个妖物,要是以为入了海就是他的天下,那就大错特错了。
一入海里,尾巴几乎半废且龙珠受损的霸下龙一下子又威风起来了,直接来缠绞法相,同时张着一张血淋淋的大口,直奔着法相鸟首就来咬。
“噤!唯!”
这是道士的精卫法相第一次张口发声,声音有些奇怪,像是鸟啼,又像是某种命令,有两声语调,是从未听过的啼鸣,声音很尖锐,很凄厉,仿佛是带着无穷无尽的仇恨,又有着不容忤逆的威严。
这正是精卫的叫声。
古文有载:「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化而为鸟,其状如乌,文首而白喙,其鸣自詨,曰为“精卫”,故名“精卫”。神鸟衔山,堙于东海,以保死仇,凡有海龙来阻,则搏而杀之,万古不移。」
正是因为精卫的鸣叫声特殊,所以人们才根据她的叫声来为她取名为精卫。
而法相这一发声,像是唤醒了霸下龙体内刻在骨子里的某种恐惧,上一瞬还在张牙舞爪的妖龙,立即就僵直了身子,仿佛是被摄走了魂魄。
这时候,法相把身子一抖,立即就将妖龙震飞。
同时,妖龙也迅速清醒过来,眼睛里已经带上了深深的恐惧之色。
而法相能重新施展开手脚了,便提剑再度来攻。
可霸下已经被方才那一声精卫啼鸣给骇破了胆,已然没了方才扑杀法相的狠劲,此刻把收回来的龙珠吞下,扭头就要往远洋的更东方遁逃。而此时,五行剑索依旧系在妖龙的尾巴上、攥在法相的手心里,妖龙这一跑,剑索绷直,又变成了两个巨物之间的角力。
不过,此时妖龙完全身处海下,力量比之海面上不知大了多少,法相几乎是被牵着跑。不仅如此,随着一声龙啸,海下暗流暴动,有无量之重、排山之力的洋流往精卫法相以及追赶过来的道士身上迎面打去,此时仿佛汪洋竖立,天河泄洪,便是道士与法相也被顶着后退。
这并非法力,乃是龙族的本能,也可以说是天地之威。
“定!”
便在这时,精卫法相左手拉着五行缚龙索,死死拽紧妖龙,右手持着天下第一法剑,以为号令,指向迎面奔腾而来的洋流,口中念出了一声咒语。
“轰隆隆——”
霎时间,汹涌澎湃的深流像是被九渊之下的寒气急冻,又像是光阴长河在这片深海停滞住了,整个的海水为之一定。但是,在海下施咒绝不比海上,在天上定住一片虚空对道士而言是毫不费力的,但如今是在海里,海里的洋流暗涌本就是时时刻刻存在的,眼前这方海域是被咒语凝固,那在咒意笼罩之外的地方,四散奔涌的混乱暗流可不会随之停止,它们也不像虚空中的风那样轻飘飘的可以被忽略,它们打在这片静止的海水上,立即就引发了连锁的海啸,激发了更为混乱的海下洋流。
这股巨大力道带来的咒语反噬是直接作用到程心瞻身上的,这也致使他出现了十分久违的气逆倒冲,伤到了经脉。但好在是,这样直接号令洋流停滞并直接把霸下真龙定住的咒语的法力消耗,是法相自身承担了,也近乎消耗了黄玉内一成的灵气。而这一成的灵气,就基本等同于道士体内一半的法力积蓄。可想而知这一咒的损耗。
不过,耗费如此代价,效果也是很明显的,尤其是由对海洋与真龙都有着天生厌胜之效的精卫法相来念出这一声咒语。沉陆大圣像是琥珀中的虫子一样,也被定在了凝固了的洋流中。
于是法相追上,道士亦追上。
法相是挥剑就斩,只是这时候时间紧迫,又是从后追上,来不做过多调整,这一剑斩到了霸下的背上。
“昂——”
霸下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痛叫。
法相这一剑斩开了那如同山岳一般的背甲,留下来长有十几丈的巨大伤口,有鲜血在往外喷发。不过,这一剑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重,霸下背甲太厚,并不曾伤筋动骨。
但是,这时候施展遁法已经来到妖龙腹下的道士也出手了,阴阳剑光在第三次出剑时终于建功,在妖龙真腹下的位置打出了一个大洞。这也是妖龙吃痛的真正原因。
但沉陆大圣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因被定身,什么也做不了,腹背两道攻势都无法阻拦,他是拼尽全力尽量把全身弓起绷紧,以背甲迎敌,同时暗调脏腑,以龙族独门的肉身命藏神通,把心、胆这两大要窍强行移位,使之不被剑气灼到。与此同时,他还内运龙珠,贴到腹皮上,用来防止划开腹皮后还想直入肚中的阴阳玄光。可以说,妖龙是把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把自身所收的伤害降到了最低。
“昂——”
妖龙连续啸叫,似是发了狂,这时候,因为咒意已经无法再维持,妖龙重得自由,也再次引发了洋流。同时,他又一次的回首、弓身、屈尾,但这一次,他既不是去咬系挂在尾巴末端上的剑索,也不是去攻击精卫法相,而是一口咬在了自己的尾巴上,就在被天师剑贯穿的那道伤口处!
“咔呲!”
龙尾应声而断。
这个妖龙,到了这个时候,终于肯断尾求生了。这对他而言,也确实是一个难以下定决心的选择,尤其是他现在困于远洋修行肉身之道,断去龙尾,速度与力量都将大幅下降,恢复起来更是遥遥无期。
只是,为了活命,现在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镇!”
然而,事到如今,好不容易趁着攻略海洋的这个契机抓住了难得现身的化外妖魔,道士又岂能叫他轻松跑了?这时,法相依旧以天师剑直指妖龙,再念咒语。
于是,一股无形无相的镇压之力在海中生发,落到了正要远逃的霸下身上。妖龙速度陡然一慢,整个人身子也猛地下沉很长一段距离,像是背负了无量山岳。
然而,霸下天生神力,能驮山渡海,面对着这样一股足以叫世间绝大多数仙境难以承受的镇压法意,只短暂的调整了一下后,却是继续分水游波,居然硬抗着如山咒意逃离。
“噤!唯!”
见此,法相再发鸟啼。与此同时,在精卫法相鸟首张口发声之际,其修长的白喙中还有一缕玄黄之气随之被吐了出来。黄气在水中疾驰,立即就追上了方才因受【镇】字咒而速度稍有下降的霸下龙。
玄黄之气来到霸下背甲之上,一个飞旋盘绕,便化作了一座高达三百丈的巨大山岳,压在了霸下身上。
此座山岳并非虚妄,乃是黄玉莲台中天生具备的地肺玄黄气在精卫咒令下所凝结而成的实体山岳,要是放在陆地上有地脉经过的地方,这山落下去立即就能生根成活。
此时,大山往霸下身上一压,妖龙速度再降,也进一步往海底沉去。
“噤!唯!”
精卫再啼鸣,口中再吐玄黄之气。玄黄气追赶速度再降的霸下也更加轻松,又化作一座大山落下。
“噤!唯!”
“噤!唯!”
“噤!唯!”
……
时隔多年,精卫之声再度响彻东海。
而每当精卫鸣叫一声,便有一座庞然山岳从其口中吐出来,压到海龙王的身上,然后沉入海底。
这怎么不算是精卫填海呢?
非但如此,精卫之声孤高、威严、响亮,透霄穿海,虽是在远洋之底响起,但却能穿透海水直达云霄去,更是在广袤的海洋上远远传播开来,一直传到近海去。
此时,在雷暴海中,蜃母刚刚死去;南海战场上,元气大伤的绿袍并非是保元真人的对手,身上伤痕累累,当下又听见精卫的啼鸣,整个人悚然一惊,紧接着,又被保元真人抓到破绽,再添一道伤口;苍海战场,青阳龙君和覆海大圣均已打出真火,浪卷滔天,前者占据了明显上风,此时听到精卫之声,两龙都是齐齐色变,看向远洋方向,继而,一个喜,一个惧。
再说回远洋海下,层层叠叠的一座座高山垒在沉陆大圣的背上。遥想两三千年前,此龙在南海称霸的时候,自号为沉陆,以标榜自身之无穷威力,能击沉神州大陆。可当下,纯以蛮力来讲,要更胜从前的妖龙却难以扛起精卫所吐之山岳,已经完全无法维持自己的身形,既不能再往前迈出半步,也不能负岳浮海,整个的庞然身躯在一直下沉。
“轰隆隆——”
地震海翻,沉陆大圣被地气沉到海底,激起泥水翻腾,海下一片浑浊。紧接着,地震不停,垒在霸下背上的几十座山岳失去平衡,倾倒下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包状土丘,把霸下龙完全掩盖,只露出一个头颅来。
“合!”
法相紧跟落地,指着因霸下不断挣扎而有所松动的巨岳坟包。于是,随着一阵氤氲黄气蒸腾,那由几十座山岳堆垒而成的坟包立即结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整体,形成了一个高达数千丈的、坐落海底的真正巨岳。
霸下彻底无法动弹。
“真君饶命!我愿供真君鞭策驱使,当个坐骑,只求活命!”
妖龙此时,腹、背、尾、脏皆受重伤,龙珠濒临裂解边缘,被山岳一压,再无反抗之力,龙血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流出来,气息迅速衰减。眼见无处可逃、无路可走,曾经不可一世为自己取下如此名号的沉陆大圣这般哀嚎求饶着。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道士只淡淡答了这样几个字。
下一瞬,精卫法相高高举起手中的天师斩邪剑,在海底画出了一轮璀璨银月。
“骨碌——”
霸下龙首掉落,这个在两千年前就本该死去的妖魔就此伏诛。
第668章 诛绿袍
“变!”
道士手掐法咒,指向霸下尸身,念出了一个咒语。
“轰隆隆——”
又是一阵地动海翻。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具高有一百五十丈、长三百丈的巨大龙尸,其体内蕴藏着的如山如海一般的庞然精气开始外泄,融进由地肺玄黄气与精卫神通共同作用所化的千丈大山中。随即,千丈大山进一步增高,两千丈,三千丈,三千六百丈,等到大山山尖冒出海面化作一座孤岛时,大山终于停下生长。
此时,再看大山基底,霸下尸身因为失去所有精气,已经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石雕,一个背负着庞然山岳的无头巨鼋。
“转!”
道士再念一个咒语。
但这一次,眼前的海中巨岳再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道士的咒语失灵了一样。
不过,倘若这时还有精通望气之术的他人在场,便能看出来,这座混合了大量地肺玄黄气与真龙精元所形成的巨岳,此刻正在把山中精气缓慢地释放出来,散到虚空中,散到海水里,散到海底早已枯竭的地脉中。
道士这是在远洋中造出了一个灵岛。
他想试试,此地位在远洋与近海的交界处,还算不上是最偏远,在这里建一个灵岛,看能不能借着大地之精的地肺玄黄气与大海之灵的真龙气血遗泽,让这片绝灵海域重新焕发生机,或者说借着此地灵韵,把近海之灵气吸引些过来,把灵海之范围再往外拓一拓。
这个事,道士只当是无心插柳,且先这么做了试一试效果。有就更好,以后可以为探索与治理绝灵之地做个参考。没有倒也无妨,也谈不上多大的损失。另外,把霸下的尸碑放在这里,也是给以后的海上生灵做一个警告:
不要以为一走了之就能摆脱一切,但凡作恶,该还的债都是要还的。
等做好这些,从雷暴海飞过来的符箓也刚好到了,道士将之收起,然后再散去法相、收起法宝、吞下金丹,随即飞身出海。
此时,南海与苍海上的两处斗法还未结束,道士是直接去了南海。因为黄海龙君那边是再三强调过的,不要道士插手,道士也愿意相信龙君的能力。至于说保元真人,这位当了几百年的净明教主,水法通天,又携有斩蛟剑,对付一个元气大伤的骊龙应该也是不在话下的。
只不过,虽说道士与这两位都交好,但跟龙君那边毕竟还涉及到未来海域划分乃至黄海拓国名正言顺的问题,道士不好帮忙。但保元真人这边就没什么顾虑了,妖魔早除为好,免得留下什么后患,也省的真人仙力消耗过甚,恢复起来还麻烦,这时候以多欺少就以多欺少了。
只片刻功夫,程真君就到了南海,战斗发生在琼州岛的东南方向,声势很大,远远就能看见。
绿袍此时本体已经显出了骊龙真身,正在与保元真人的水官大帝法相搏斗。只不过,绿袍此龙,先是丢了合道源头桃花江,又主动舍了走江大渎西江,道基连番受损,来到海上想要转修海龙王,但这一共也才十来年的功夫,道伤哪里是那么好恢复的。而反观水官大帝法相,配合着净明水法,天然厌胜蛟龙,手上还持有专克蛟龙的旌阳剑,所以完全是压着绿袍打,龙血已经染红了这一片海域。
除此之外,妖魔以「丁乙阴灵珠」显化的第二元神也被绿袍祭出,这个站位要远离他的真身和近海方向,要更靠近远洋一些。而且很明显,这个第二元神还是在边打边撤。看起来,绿袍之前应该是想使一个金蝉脱壳的计策,宁愿舍弃自己的龙躯真身,只想以第二元神脱逃。
这也好理解,旌阳剑在许祖手里的时候,莫说蛟龙,就是真龙那也斩杀了不少,一旦来到了无遮无掩的海上,真龙气息根本逃不过斩蛟剑的探查。只要绿袍不肯放弃肉身,那他就一定躲不过保元真人的追踪撵杀,他唯一的逃生机会就是以「丁乙阴灵珠」缔结的第二元神逃跑,然后隐姓埋名,谋求起复。
但显然,保元真人身为当世一流的仙人,又哪里是那么好骗的。在察觉绿袍意图后,立即把法相祭出并配以旌阳剑,自己本体则是祭出自身之命宝来追赶绿袍的第二元神,同样是压着打。
——在服用了大尸解丹后不必担心精气外泄而被迫飞升,且被道士告知还不用担心其他龙王支援、不用担心南海群妖搅局后,保元真人自是放开了打,毫无留手。
与此同时,已经遍体鳞伤的绿袍也看到了那个化成灰他都忘不了的道士在光明正大的往这边飞驰,他大概也就知道,托天和沉陆都已经没了,恐怕自己,也是在劫难逃。
绿袍实际上是有些想不明白的,局势怎么就突然差到这一步了?从这个道士在南荒构筑道场、进表真君算起,这一共才过去几年?怎么北派和摩诃就全被一扫而空了?不是一直都在说北派要强过南派么?他们就这点本事?还有托天和沉陆,这两个平时又是在吹什么牛?结果就这?
陆上没活路,海上没活路,甚至在远洋都难以幸免,自己又能逃到哪里去?
这一刻,绿袍近乎万念俱灰。
除了绝望,更叫绿袍感到愤怒的是,当这个道士无敌于天下而要来平定海波时,他竟然不是第一个来找跟他有深仇大恨的自己,居然是去先杀的托天和沉陆,把自己交给了净明派的商保元!
这是什么意思?自己现在是丧家之犬,已经不值得他亲自动手了吗?
“你终于肯现身了!”
看到道士过来,绿袍老祖很是激动地样子,整张脸都变得狰狞起来,不顾一切地要摆脱保元真人的攻势,去直奔道士报仇。或许,他也已经通过镜花水月一类的法术看到了托天与沉陆这两条真龙龙尸的下场,所以此刻是完全豁出去了,不但是第二元神发了狂,同时也控制着伤痕累累的真龙躯体来扑道士,哪怕是保元真人的法相持着旌阳剑就跟在后面追着劈砍。
“真君小心!这妖孽要玉石俱焚!”
商保元此时哪里还看不出绿袍的心思,一边攻势不停,一边出声提醒。但与此同时,保元真人当下也是足够惊讶,这才过去多久?感觉自己与绿袍的斗法才刚刚开始呢,真君那边两处战场都已经结束了?真君之神威,已经高到如此境地了?这样看来,那绿袍就是再怎么要死要活,应该也是伤不到真君分毫的。
再看道士那边,见绿袍仿若痴狂来打,自是丝毫不慌,手中掐一个剑诀,指向在绿袍真身之后急追的水官大帝方向,念了一声咒语,言曰,
“长虹饮海!”
“呓!”
只听旌阳剑发出一声清脆高昂的吟啸,随即,这把被水官大帝法相握在手中的绝世灵宝自行脱开了保元真人的掌控,“咻”的一声飞出,当空化作一道青白相交的跨海长虹,观其遁速之快、剑气之盛,比之在保元真人手里的时候,那也不知高到了哪里去。
保元真人见状,先是一愣,然后又畅然一笑,随即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方才,仙剑在脱手之前,有个明显的向后用力的动作,他感知到了,也意识到真君这是在提醒他不必追了,以免绿袍随时有可能自毁肉身或元神,伤到了自己,所以他有了一个停顿。等他看到仙剑化虹而去,更是完全放下心来,当即喜形于色。这招「长虹饮海」,是祖师传下来的剑法,专为屠龙之术,秘传绝学,后世子孙不成器,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有人施展了。而衍化真君,也就是上次针对龙虎山的时候借过一次仙剑,居然就将之学会了。怪不得,怪不得自那次一别,仙剑回山之后便日夜吟啸,躁动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