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没人惊慌,三清山弟子与周边数千里地所有能见到此等异象的人,无论仙凡,都是眯着眼抬头望天,面带笑意。
此乃「白日飞升」,上八品飞升象。
万法派早有通告,今日三清山前掌教纪老祖飞升,要上天报喜去了。
报什么喜,当然是报魔劫平定、天地间又出了一位帝君的喜。
纪老祖沐浴在日光之下,徜徉在虚空之中,面上神采飞扬。他虽有眷恋不舍,但心中更多的是喜悦无限、期待无限。他太想看到,当自己把心瞻如今所取得的成就告知于列祖列宗、广传于灵空仙府时,天上的仙人们会是个怎样的表情。
如今神州安定,尤其是对于三清山来讲,过多的仙人留世已经没了太大意义,而且天上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还不知晓,那就不如上天,既是报喜,也是为天上祖师堂添上一份力。当然,不必一次走太多,因为地上还有人参果树呢,先只飞升一个,剩下的自然是观摩仙树,等到地气推升实在避不开再走。
纪和合自告奋勇,毕竟山中其余的都是下界仙人,已经看过了仙界的样子,相比二次飞升显然是人参果树的诱惑要更大些。纪和合则相反,他是看着人参果树长大的,现下对于辽阔仙界要更向往些,所以就决定是他飞升了。
纪和合看向龙虎山,便见心瞻站在那处虚空里,笑着在向自己挥手,于是他也笑着挥手。
是时,天有馈赠,降「天一虚白罡」。
纪和合把灵罡一分为三,大份的落到三清山里,小份的留给自己,中份的撒给心瞻。
此时此刻,纪和合看着心瞻与自己当年在三清宫内初见他时那一模一样的年少容颜,心中实在感慨,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但临到嘴边,不过是化作了一首短诗,
“青鸾衔诏下瑶京,我御长风谒太清。
不为紫府登仙箓,只因人间显帝星。
哈哈哈——哈哈哈——”
在一阵大笑声中,亲手发掘了广济帝君,准其听讲山内诸法、为其大开宗库山藏,并开未有之先例,任命时岁不过四旬、境界不过金丹的帝君为仙宗显教之万法经师,又连提山主、副教,每危必到、每险必在,于帝君而言不是师尊、更甚师尊的纪老祖,飞升入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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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老祖的飞升仿佛是一个信号,另外几个仙宗的留世仙们或许都觉得在如今这种太平年景下,有广济帝君坐镇人间,继续留在凡世的意义实在不大,不如上天效力,于是:
明五百一十五年,净明派商保元在散原山「雨粟飞升」,上八品飞升象;
明五百二十一年,灵宝派全融一在阁皂山「驾鹤飞升」,中八品飞升象;
明五百二十八年,神霄派出现第二位五境,云肩霄同年在兵锋山飞升,又因肩霄仙人首次飞升时已经引发飞升象,故这次只见天门现;
明五百三十二年,上清派承初真人在句曲山度劫成仙,见天门而不入;
明五百四十七年,庐山教主石和阳度劫后即「御剑飞升」,中八品飞升象;
明五百六十三年,武当教主丘玄清度劫后即「驭云飞升」,中八品飞升象;
明五百八十九年,青城教主朱梅度劫后即「碎虚飞升」,中八品飞升象。
明六百一十四年,庾阳之地有散仙蓝乔「驾鹤飞升」,中八品飞升象。
此后百年,神州大地无人公开飞升。
而在安享了百年太平、亲历繁华盛世之后,一直在云梯山埋头苦修的昨非子忽然暴毙,死于三灾第一关。黄硫岛的一位闲职长老,在巧夺火龙岛之役中弃暗投明的黄老仙,几乎同时死于丹劫。
只不过,这两个改邪归正之人的死亡,并没有引来太多的关注,知道的人,或叹一声可惜,或唾一声活该,这事便被很快忘却了。
随后是来到了明七百二十年,受罚禁足于吐蕃高原大雪山上的前任峨眉教主齐漱溟托人传信至西昆仑,言说自己历经两百余年自省,于石壁上凿抄《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已达三百九十一万遍,雪山入目遍地皆为经文。而此番来信,主要是因为他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如今以元神证得了天仙业位,且已度过了仙劫,故来请示帝君,赎罪是否完成,能否选择飞升仙界。
帝君允。
于是,同年冬,漫天飘雪中,齐漱溟以元神「冲举飞升」,上八品飞升象。
在这往后一甲子,又无人公开飞升。
只不过,除却飞升盛事,在这一段时期里,许多在修行界享有名望的人也先后迈上了更高台阶,创造了许多令人拍案叫好的佳话。
比如说,三清山的五雷上使傅守真,尽过三灾,合道光电;神女峰副教主苏笃宜,合道灵山;纯阳殿副教主赵无极,合道天雷;还有一个是明治山的太上长老陈素行,舍弃了好端端的肉身,合道灵竹杖人,也入了五。这也就是说,三清山又多出了四位五境真人,而更叫人匪夷所思的是,如此算来,三清山在近三百年来,入五者多达八位,竟无一个死于三灾的!这实在叫人感到匪夷所思,大家只能将其归功于帝君庇佑与人参果树福泽了。
而修行界更常见的,其实是像西蜀峨眉派的李元化、许元通那样,难过心中之劫,悄无声息的就死在了三灾里,只化作一团飞灰。另外,还有苗疆青龙洞洞主与仙人洞洞主以及滇文的龙象庵庵主,也因心魔难过,加之寿数将尽,都是悄无声息死在了灾数中。
当然,其他门派里也有不少顺利合道入五的。比如说,真武观的天真童子在武陵八面山合道星海,入五得真,并在武当山祖庭门人长达数个月的围山叩拜祈求的情况下,无奈舍弃了自己一手创建的八面山真武观,将其交由大弟子纪开明执掌,自己则是回祖庭执教去了。
衡山教主邓青阳,合道的也是星象,具体来说是璇玑罡气,入了五。罗浮山教主徐师仁合道天火,黄山副教主魏餐霞合道朝霞,蚩尤洞洞主九黎老人合道谷瘴,也都成为了五境真人。
以上这五家,武当现在是稳坐道宗门望,并有希望求一求仙宗之位。黄山能把道宗坐稳就不错,而衡山、罗浮山与蚩尤洞,则是大有希望回归道宗之望。
除却这些成名已久的前辈人物,还有一批在未己魔劫中展露头角的年轻一辈,到了这个阶段,也纷纷走上高位了。
比如说,净明道子,白袍太岁沈照冥,在洗丹入四后,五年过三灾,合道斗辰光水,成为了一名五境大修士,做了净明分宗秦岭太白山天姆宫的掌教,对比与他同辈同龄的那一批天骄,除却帝君之外,他是做到了后来者居上。
紧跟其后,峨眉副教主周轻云,也顺利合道岷江,成为了五境真人,随即开始全面执掌峨眉。前教主灭尘子主动卸任,闭关全力冲击仙境,为峨眉重回仙宗门望而努力。还有同样是被视作真正峨眉之谶里的洛生佛子,也入了五,开始正式执掌嵩山仙宗。
年轻人里面,还有很多可喜可贺的事迹。比如说,三清山下属分宗的蝴蝶谷冯药师入四参玄,其人成胎时大地胎音震响八八六十四天,引来八方齐贺。现在,蝴蝶谷也是一方真正大派了,至于实际名望,更是比一些世宗还要响亮。三清山祖庭里,丹霞山的方为敏也入了四,而他同样没有选择在祖庭里静坐修行。现在神州地广人稀,尤其是西北一带,所以他是去西域戈壁里找了一处火气旺盛之地开宗立派、建立分支去了。
而与帝君、冯药师以及方为敏同辈的三清山里的杰出人物,比如还有紫烟山的孙妙殊,摩崖山的萧妙语,投剑山的郑妙机,摇光山的徐济深,这些人尚在三境里淬洗金丹,离入四还有一段距离。
再有就是灵宝派的道子宋纪枢入四,执掌分宗秦岭骊山的敷灵宗。上清派道子王成夷、李成宴入四,值得一提的是,比他俩小不了多少但基本是由他两带大的三清山梨雪山法脉弟子林明旭与朱明玥,也紧跟入了四。还有就是神霄派兵锋山的孟氏兄妹,也是联袂入四,成为一派扛鼎人物。
东道胎音震响,连绵不绝,至于西玄当年名震天下的蜀山七修,表现则是叫人唏嘘。
青索剑周轻云入五掌教,一骑绝尘;紫郢剑李英琼早已入魔身死;君子剑严人英虽然是在劫运中剑走偏锋,第一个入四的,但毕竟是叛了师门,犯了杀劫,心里头那关不好过,两百年来一直困在四境里,未有寸进;余英男在劫运结束后,剃去了满头青丝,落发为尼,重回龙象庵念佛,自此再无消息;齐灵云、齐金蝉姐弟,在峨眉山内安分守己,不敢出山门一步,怕被山外仇家盯上。
反倒是诸葛璟瑞,在经历丧师之痛后,销声匿迹了许久,然后在几十年前,重新现世时已成四境,并于南海一无人岛上开山立派,名为「玄真派」,自立门户,与峨眉划清了界限。
随后是直到明七百八十五年,也即峨眉齐真人飞升后六十五年,在早春的惊蛰天里,在连绵不绝的浩大雷雨中,做了三清山几千年护坛元帅的魁灵官,与他的好友,苗疆乌蒙山妖祖萧有时,双双越五入六,证得天龙之位,震惊世人。彼时甚至连广济帝君都现身观礼。
魁灵官在豫章三清山飞升,时有古天庭雷部天宫虚影显现,有雷光凝成神人引路过天门,是为上八品飞升象,「接引飞升」。
萧有时在苗疆乌蒙山飞升,时有古天庭雷部风司大殿虚影显现,有风精凝成神人引路过天门,同为上八品飞升象,「接引飞升」。
明七百八十九年,八桂瑶山派掌教路笃行,证得地仙,时有地涌金莲异象。
明七百九十二年,西域火焰山赤烟城城主霍武威度劫后即「火解飞升」,下八品飞升象。
明八百零七年,峨眉前教主灭尘子度劫成仙,见天门而不入,留山护教。
次年,也即明八百零八年,西蜀之地天现异象,出现日食之景,巴蜀入夜一刻钟,伸手不见五指,蜀中犬吠盈天。一刻钟后,夜消昼回,同时有百丈犬影横空,口衔白日,仿佛是将丢失的太阳叼了回来。
原来,那是帝君座下明治山法脉大弟子白至遥合道蜀犬古尸,证了真人。
帝君大喜,托付明治山山主之位。
明八百一十一年,时隔三百年,帝君在三清山再度召开人参法会,这一次,老面孔的人还是不少,同时也来了许多新面孔。
法会后,广济帝君外放厚水真人,任命其为鄱阳湖龙君。参加人参法会众者皆到场观礼。
龙君礼成后,帝君再领众人至龙虎山,观天师府与正一府斗法论道。双方各派代表九名,境界不限,男女不限,共比试九个科目,是为:
「道论」、「天文」、「地理」、「占验」、「救治」、「禳解」、「科仪」、「丹鼎」、「斗法」。
正一府胜六,天师府胜三。
于是,帝君当场解剑还符,移印赐鼎,空手出山,由正一府自治龙虎。
明八百二十二年,帝君明治山法脉师妹顾心舒,从昆仑顶出发,走「挂山川」大江而入西海,跻身四境,代管西海。
同年,帝君座下木精,行宫管事白庸良,在西昆仑成胎入四。
明八百二十五年,帝君座下童子、南海近海南蓬莱湾总都管程为懿,在八桂沿海茅尾洋成胎入四,化作烟猊。胎成之时,南海龙君现身,诏请程为懿为南海郡王。
明八百三十六年,两次人参法会皆有巨大收获的白玉京萧十一娘在辽东的雪原林海合道,跻身五境真人。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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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明八百五十五年。
这一年,是魔潮结束后的第三百五十五年,是广济帝君创建听地派的第三百四十三年。此时的神州,繁荣昌盛,参玄成真、得道飞仙者络绎不绝,听地之法大行其道,难见再有大片的荒芜之地,同时人口激增,修道良材也不知涌现出多少,颇有上古盛世之风。
这一年,也是帝君成仙后的第三百五十六年。这么多年来,即便是身为引领神州、造福神州的广济帝君,他也开始逐渐理解了,为何历史上那么些鼎鼎有名的人物,诸如萨祖、三丰真人等,花了那么久的时间也未能堪破金仙之障。因为长生不死之事,实在是天地间的终极谜题。
直到是最近,静坐几十春秋、几乎与山根大地化为一体的他,心中才对金仙的不朽之要有了些模模糊糊的感悟。
他认为,自己的金仙之机还是要寄托在听地之道上,大地不朽不灭,即孕育春生秋死短暂而热烈的草木,也孕育万古不移长久却无知的金石,而金仙之要是得把这两者结合起来,既要生命,又要不朽。那大地是如何做到的呢?包罗万物,无限广,无限厚,同时自身还有轮回之力。
包罗万物,应该可以理解为含纳万象;无限广,应该是理解为对大道的思索、对新兴学识的接纳永无止境;无限厚,那应该就是指体内法力仙元的积攒。这些好理解,他也一直在做。
至于轮回之力这个问题,这个道士思考了很久,他观花开花谢、草木枯荣;他点化亡尸,叫之死而复生;他甚至尝试过以先天土遁一直往地下遁去,去寻找早已消失的地府。然而这些都没有什么用。
在尝试过很多办法之后,他又想起自己孕育元婴时坐胎、怀胎、成胎的整个过程,认为在这个修道过程里,或许自己的命藏肉身就已经展现过了轮回的奥秘。于是,他又开始了长久的演化与思考,这一次,他果真有所收获。当然,这只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要说真要打破金仙之障,他又觉得遥遥无期。
但是,有方向就已经很好了。
这一天,是个晴朗的夏日,程心瞻依旧是在内视沉思中,却忽听极西之地的天穹上空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
天穹被砸开了一个窟窿,一道青芒迸射的流星从那里飞下来,正以急速下坠。
道士见状,眼放精光,立即飞空去追。
他在第一时间就感应到,那不是一颗普通的流星,他分明感受到了那上面裹有仙力,是超脱了六境的仙力!
而这颗流星坠落的速度不比他慢,坠落的地点更是远远超乎他的意料——非是在神州灵境之内,是远在西域之西,是深入到了蛮荒之地数万里远的地方!
“轰!”
流星坠地。
大地摇晃,那里溅起万千流光溢彩,像是炸开了一朵覆盖数千余里的巨大青荧焰火,同时,有一股从所未见的蓬勃生机从那里传开。
“咔嚓!”
便在这时,正当程心瞻快要赶到流星落点,要一看究竟的时候,天上又劈下一道雷霆,就是从被流星撞开的那个窟窿口里劈下来的。若非雷霆,道士还未注意,那口子是在急剧收缩,刚好就在雷霆钻过之后,天穹破洞就恢复如初了。
而更让道士意外的还在后头,只见那一片雷光在窜出天穹缺口后,在高空中猛地爆炸散开,然后紫光闪耀,居然形成了一片浮于虚空中的熠熠闪光的雷篆文字!
道士立即先放下那天外流星,去看那篇雷篆文字,只见上面这样写着:
「心瞻吾友,久有神交,向你问好!
适见流星自九霄飞下,纵贯灵空仙府,其华灼灼,生意沛然,殆为灵根籽种之类。吾观流星直坠蛮荒之地,猜为古时遁世之神灵自域外寻来,以滋三界灵气。故君勿惊,善护此种,广播遐陬,成尔「化荒为沃」之略。
天上事,不足虑,尽在吾算。今,天仙者少有留世,地仙者与日俱增,吾虽居天界亦觉地气渐盛。如此天清地沉,故天愈高、地愈下,乃复上古之象。吾观二界之壁垒因此而渐薄,上下复通当不久矣。
夫宇界若瓮,灵炁犹水,修士似鱼。瓮小则鱼不长,水涸则鱼难活,巨鳞多则稚鲕困,此古之难题也。古之大鱼争衡,瓮破水竭,腾挪之隙愈小,吞饮之液愈微,故吾辈后进小鱼愈艰于成。
为添隙节水,巨鱼已跃出瓮外,今见流星之种即其所注之新泉也。吾等虽无外水,然可补缺瓮罅。君在地,吾在天,各补其隅,瓮具自愈自护之性,补之则宇界广、灵炁生。待瓮大水盈,吾侪小鱼自可成金鳞。
心瞻吾友,吾假古神凿空之威传此尺素,时促言简,不能长谈,望君耐寂,续治坤舆,以待天通之时,企望会面之期。
又:今古神垂迹,人间或有异变,君可期待之。
萨守坚」
程心瞻读完,雷光立即消解。
道士大为振奋,罕见失态,先俯观地上籽种,后又仰天开怀长笑。
他心中疑虑尽消,唯有一处不解,萨祖所说人间或有异变,却不知是何事?又有何值得期待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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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
又是一个普通日子。
程心瞻在滇文以南的蛮荒之地,勘察壤木生长的情况。「壤木」,是他为十年前从天而降的灵根取的名字,如今在神州已经人尽皆知。
忽然间,他脸色一变,立即撕开虚空遁走,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了数万里外的东海碧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