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的肩膀微微佝偻,正是他记忆中父亲白青山常穿的那件。
旁边那个女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得整整齐齐,后脑勺上有一小撮碎发永远塞不进去,会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那是他母亲杨月。
白繁知道这是幻象。
木牌上写得清清楚楚,第七关考的是心,关卡会生成与闯关者内心最深处有关的幻象,包括所有遗憾、恐惧、渴望和愧疚。
但知道归知道,当那两道背影真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繁儿回来了?”
杨月先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种温婉柔和的笑,眼睛里全是暖意,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快过来让娘看看,又长高了没有。”
白繁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嘴角,再从嘴角滑到鬓角。
那张脸比记忆中的要清晰得多,因为记忆会随着时间模糊,但幻象不会,幻象会用最完美的还原度把那人的每一个细节都复刻出来,甚至比真实的更加清晰。
“繁儿,愣着干什么?”
白青山也转过身来,声音低沉温和,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白繁的鼻子里涌上一股酸意。
但他把那股酸意压回去了。
“你们是假的。”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什么?”
杨月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说,你们是假的。”
白繁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
“我爹和我娘早就死了,我娘死在我面前,我爹的坟就在后山。”
幻象没有消散。
杨月的眼眶红了,那层泪光跟真的一模一样。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微微发颤:“繁儿,你胡说什么呢?娘好好的站在这儿,你怎么说这种话?”
白青山也走过来,伸手要拍他的肩膀。
白繁退后了一步,躲开了那只手。
“我爹的手上有一道疤,在左手虎口的位置,是当年在白家练刀的时候留的,你们这种幻象连这种细节都还原不出来吧?”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上面的皮肤光滑平整,什么疤都没有。
幻象顿住了。
白繁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掐得生疼。
他知道幻象会利用他的情绪反应来攻击他的心理防线,所以他必须保持冷静,不能有任何动摇。
“你们想让我愧疚,想让我遗憾,想让我因为没能见他们最后一面而痛苦。”
白繁的声音很稳。
“但我不愧疚。”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两道幻象的身影。
“但我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往能做的方向走,我重建了白家,把白家和林家从栖霞城那个泥潭里拉了出来,我把赵家连根拔起,我给白家报了仇,我能做的,都做了。”
幻象开始模糊了。
杨月和白青山的身影一点点变淡,像被风吹散的雾气。白
家老宅的轮廓也在消退,老槐树、石桌石凳、墙角的月季花,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壁。
白繁看着那两道幻象彻底消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迈步走出了第七关。
第八关,魂。
踏进第八关的那一刻,白繁感觉到一股极其沉凝的威压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这间石室比前面任何一间都要空旷,四壁漆黑,地面上刻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纹路中央是一块圆形的石台,石台上悬浮着一团灰白色的光雾。
木牌上写的很清楚:将神魂分裂出一部分作为赌注,与关卡中的上古残魂对赌。
白繁没有急着分裂神魂。
他先站在石台外围,观察了片刻那团灰白光雾的动静。
光雾内部隐约有一张模糊的人脸在浮动,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古老的气息,像是从几万年前一直存活至今的东西。
“赌什么?”白繁开口问了一句。
光雾中的人脸动了一下,一道沉闷的声音从石台中传出来,带着一种生锈的金属质感。
“赌你的神魂强度,你分出一缕神魂与我博弈,我输了,关卡通过,我赢了,你的那缕神魂归我。”
“怎么赌?”
“把你的神魂压上来,我压上我的残魂,两股神魂在石台上碰撞,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
白繁想了想,追问了一句。
“如果我赢了,你的残魂会怎么样?”
“消散。”
那声音说得很平淡。
“我只是一缕残魂,被困在这座关卡里不知道多少万年了,若是有人能赌赢我,我便解脱了,若是没人能赢,我就继续待着,反正也待了这么久。”
白繁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那缕残魂的气息虽然古老,但力量其实并不算强,大概是漫长岁月已经消磨了它大部分的意志和灵力,如今剩下的只是一缕执念。
“好,我赌。”
白繁走到石台前,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识海之中。
分裂神魂的过程他以前在血煞教研究魂系丹药的时候接触过,虽不熟练,但大致的原理是清楚的。
他将神识凝聚成一根极细的丝线,从识海中缓缓抽离,那感觉像是从心脏上剥下一层薄膜,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缕灰白色的神魂被抽了出来,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只有小指头那么大,散发着他自身的气息。
白繁将那缕神魂按入石台表面的纹路中,纹路瞬间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将那缕神魂吸收了进去。
与此同时,光雾中的人脸也分裂出一缕灰白色的残魂,与白繁的神魂在石台上方相遇。
两股神魂碰撞的瞬间,白繁感觉到一股极其猛烈的拉扯从石台中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意识,要把那缕神魂从他身体里彻底扯断。
他稳住心神,将那缕分裂出去的神魂牢牢锁定在石台上,不被那股拉扯力拖走。
残魂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要强。
那股灰白色的雾气化作无形的触手,不断从四面八方挤压白繁的神魂,试图将其吞噬。每一次挤压都让白繁感觉到大脑深处一阵刺痛,像是被人用针反复扎着。
但他没有退。
金丹后期的神识强度远超一般修士,加上炼血术对神魂的温养效果,他的神魂比同阶修士要凝实得多。
那缕残魂虽然古老,但毕竟只是一缕残念,持久力和爆发力都有限。
两股神魂在石台上纠缠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白繁注意到残魂的攻势在逐渐减弱,灰白色的雾气越来越薄,那张模糊的人脸也变得越来越淡。他的神魂虽然也在消耗,但仗着金丹后期的底子,还能撑住。
“再耗一会儿。”
白繁在心里默念,将神识集中在那缕分裂出去的神魂上,不断巩固它的结构,抵挡残魂的侵蚀。
又过了半炷香,残魂终于撑不住了。
灰白色的雾气彻底消散,那张模糊的人脸在最后的一瞬间清晰了一瞬,仿佛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化作了漫天的光点,融入了石台的纹路之中。
石台上的暗金色光芒缓缓熄灭,那圈纹路恢复了原本的暗淡。
白繁睁开眼,将分裂出去的神魂重新收回识海。
收回的过程比分裂出去时要顺畅得多,那缕神魂只是消耗了一些强度,并没有受到损伤。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迈步走向第九关的方向。
第九关的入口就在石室尽头,一道窄窄的石门,门框上刻着一行字:将命数献祭,与天地对弈一局,胜则功成,败则身亡。
白繁在门口站住了。
木牌上对第九关的记载只有那一句话,没有更多的信息,没有攻略,没有参考。
他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身走回了石室中央。
他没有进第九关。
他记得自己出发之前说过的话,前八关闯过去,宫殿大门大概率就会打开,第九关是通往更高层次的东西,暂时不碰。
白繁站在石室中,将神识向外扩散,朝着宫殿大门的方向探去。
当他的神识触及宫殿大门的那一刻,储物袋深处那块石盘猛然震颤起来,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石盘表面的光泽暴涨,一股古老的能量从石盘深处涌出,顺着他的神识方向,直直的射向宫殿大门。
宫殿大门上的符文在石盘能量的冲击下逐一亮起,从下往上,一层一层,如同被点燃的灯芯。
白繁转过身,朝着宫殿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石室尽头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岩壁上符文密布,亮着金色的光芒。
走廊尽头,那道巨大的白玉宫殿大门正缓缓向两侧滑开,门缝中透出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气,以及一种极其古老的、带着一丝清冷气息的道韵。
大门完全打开的那一刻,白繁看到了宫殿内部的景象。
他的脚步顿住了。
第324章 机缘到手
宫殿里头大得没边,仰头看都瞅不着顶。整座大殿全是一种半透明的白玉砌的,墙壁和地上都在泛着光,挺柔和。
正中央摆着老大一座祭坛。祭坛上头飘着个圆盘,跟他手里那块石盘一模一样,就是大了好几圈,有洗脸盆那么大,上头的光泽浓得化不开。
祭坛四边立着八根粗石柱子。
每根柱子表面密密麻麻全是刻下的符文,柱顶嵌着拳头大的灵石,正发着微光。
白繁刚迈步踩进殿里,另一边通道里,林瑶也从里头走出来了。她出来的挺快,比他想的还要早些。
“你也过了?”白繁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