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性子他还是知晓一些的,更喜欢在山上竹林深处,或是安静的修行,或是像一个凡人一样品味孤独,不喜杀戮,更不喜争斗,父亲出手要么是逼不得已,要么就是胜券在握有利可图。
可不管哪样,都是一次赌博。
记得还在归云岭的时候就教导他和太玄,凡俗王国大事者,在戎与祀,他们这些修仙家族其实也一样,兵者不可妄动,动则九霄雷霆,一劳永逸,不然就要陷入危机当中。
还嘱咐他们虽然修仙要争,但也要根据局势根据自己的情况去争,盲目毫无意义的显露自己战力,非常愚蠢。
基于此,他能想到外海的风波诡谲,危机四伏,父亲不仅回来了,还带来了偌大的名声,也毫无疑问的会带来庞大的利益,这是他这些年来一直都看得到的事。
现在回到家中这一刻,应该是最为安宁温馨的时候,自己确实不该打扰。
山上小城,议事堂中。
众多族老坐下,陈良安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尤其是几位道侣,灵根天赋在这一刻显露无疑,时光流逝靠着修行丹药也留不住。
突然感叹一句,黄花昨日,新人变旧人,终有离别日。
白元香、贺长宁脸上已经老态尽显,翟灵筠固然到了筑基后期修为、乔宇婧也筑基中期,但脸上曾经的青春已不再,以成熟妇人示人。
唯有玉漱不看那沧桑深邃的眼神,只凭外貌还能看出来几分年少的影子。
谁人不忆青葱,谁不想再回少年。
“施楠呢?还在研究五行游龙阵?我回来都不来迎一下。”陈良安挥散自己心中那抹时间带来的小愁思,面带笑意,佯装不满地问道。
众人互相看看,白元香微微皱眉,说来也确实许久不见施楠,这十多年家中没有召开过大会,都是陈太白有事单独找他们谈。
她知道阵道于陈家有大用,可这般场合不来确实不妥,“太白,你去寻你施楠姨娘来。”
陈太白站起身来,一言不发,也没有往门外走去。
而是在众多族老惊讶的目光中,跪在了陈良安的面前。
第342章 再添新坟,家主易位(二合一)
大殿中安静无比,落针可闻。
陈良安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锐利看向陈太白。
跪在地上的陈太白低头说道,“父亲,施楠姨娘去了。”
“什么?”白元香站起身来面露惊愕,“你说清楚!”
“家族遭难,施楠姨娘以身融阵,这才能开启五行游龙阵阵图,以换得家族安稳,孩儿...孩儿当时就在现场......”陈太白抬起头来眼神复杂看向陈良安,“并未阻拦,请父亲责罚!”
“陈太白!你怎的...怎的如此薄凉!”白元香一脸失望,脸色煞白。
施楠在她心中是陈良安道侣中最无私的,与自己关系也是最好的,不争不抢,从来都是为了家族,为了陈良安。
贺长宁她在年轻时候嫉妒过,也忌惮过,虽然现在长时间在灵田、药园中劳作,陈家发展太快,想象中的贺氏鸠占鹊巢也没有出现,但心里边总有那么一点疙瘩。
乔宇婧与她虽然没有什么龃龉,但有种天然的疏离,毕竟是金丹家族出来的大小姐,和他们这样的苦出身不同,行事说话、天赋修为都有着隔阂。
翟灵筠自不必多说,对她的感情很复杂,曾经因为帮陈家对她尊敬,也为曾经利用陈家而恼怒,之后又默默黏上陈家,总让她觉得这人私心太重,有些话不说,但她都看在眼中,心里明白。
至于玉漱真人,虽然都在陈家,可给她感觉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再加上修为加持,她心中只有尊敬,甚至有时候还觉得陈良安高攀,陈家多了一个金丹符师而窃喜,但也仅仅如此,没有太多情感。
施楠不一样。
丫鬟出身,被当做礼物送来陈家,任劳任怨,在家族微末时上战场,抚育幼,布阵法,可以说能做的,都做了,可后来先是女儿身死,佯装坚强,亲儿陨落,绝了她这一房的血脉,她心疼。
白元香回想起自己去看望施楠的场景,一天比一天多的白发,笑容中带着憔悴,却还安慰她安心,说想要闭关研究阵法,原来是早有了打算。
白元香有点怪自己,怪自己习惯了大家各自有一摊事,长久独处,偶尔相见的状态,忘了自己应该多关心一二,还以为和当年凛山太蕊身陨一样。
陈良安没有理会白元香在那里责骂陈太白。
面无表情,双眼微眯。
脑海中闪过施楠种种,从大雪山地脉火铜矿矿洞到归云岭里里外外布置阵法,从凛山兽潮前线到逃亡飞舟,知道五行游龙阵图有大用,耗尽心血日夜研究。
他闭上双眼,想到施楠刚刚进入陈家的时候,许是从小跟在翟灵筠身边做丫鬟,懂事的让人心疼。
或许,从开始就是个悲剧。
归来的喜悦一扫而空。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或是道源灵地最大的收益,或是多年来感情的羁绊,他都竭尽全力不让家中族人轻易陨落,可意外发生独独都打击在施楠身上。
“起来吧。”
陈良安平静的声音响起。
他能接受族人、身边人陨落,生老病死也是常态,不说多伤心但至少谈不上亏欠,一百多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亲手杀的人已经无法计数,对于生命,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解。
可施楠这样的死法——以身祭图,开启五行游龙阵,陈家,他陈良安,欠她的。
但还不了了,无人可承接这一份恩情。
“这件事怪不得你。”陈良安保持着自己作为一位老祖的理性。
这事他也有错,当时光顾着如何解决天运剑宗可能带来的大麻烦,以及自己需要探知外海的情况,只是交代给施楠家中阵法留意些,实在不行就从琼华请来一位阵法师暂时布置先凑合用。
那时候施楠就说她已经想好了阵法,知道怎么布置。
让他放心去外海,不必顾念家中,阵法可保陈家无虞。
当时还以为施楠又悟到些什么,全然忽略施楠的修为和天赋,已经不再是凛山时候可以勉强应对,而这里需要用到的是三阶阵法的事。
“家主当为家族考量。”
陈良安这话算是一锤定音,冰冷无情,但事实如此。
陈太衍坐在位置上沉默不语,心中正在问自己,若是自己当时在场的是自己,而不是大哥,自己会如何选择?他没有答案。
施楠姨娘是他们这一茬归云岭成长起来的孩子们最为亲昵视作生母的存在,毕竟当时带过他们不短的时间,有时候为了躲避生母责罚还会去打扰研究或者布置阵法的施楠姨娘。
“三日后,修衣冠冢,太白,这件事你去办。”
“孩儿谢父亲宽恕。”
这场家族议事大会,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没有人有心情再开下去。
他们当中有人和施楠关系很好,有人平平淡淡,还有的有些龃龉。
但都不能否认,从内心中认可她——一个默默无闻总是为家族付出的女人,一个曾经幸运,但终归可怜的女人。
大殿中,陈良安依然端坐在座位上。
玉漱真人在侧,陈太白没有立刻离开,陈太衍也被留下来。
“我当时闭关养伤,不知有此事,只是阵法启动的时候神识掠过看了看,没能及时阻止.......”
陈良安摆摆手,“这件事谁也不怪,天命如此,因果轮转,当有此劫。”
怪谁?
清风暮雨两人袭杀?可他们为何而来?是自己在外海一直防备没给他们机会。
再往前翻,就怪当初送陈太衍去绝剑门,陈太衍发现了五行游龙阵阵图。
怪他陈良安的道源灵地将夺运之法给抵挡住。
所以,怪不得谁,长生一途,机缘巧合,一饮一啄。
“父亲,我打算给施楠姨娘风光大办之后,卸任家主之位,专心丹道一途,即便是不能再有精进,也能为陈家留下一份详尽传承,望父亲成全。”
陈良安看向陈太白,他早就知道这个大儿子的想法。
陈家能有今日,陈太白功不可没。
甚至施楠这件事,他都猜测,其中有一部分是他自己主动背负的,施楠的性子,他还是比较了解,柔中带刚,比较执拗,不执拗也研究不了阵法一道,啃不下来那么多不能理解的知识。
“想好了?”
陈良安沉吟片刻问道,如此也好,趁着这件事,从家主的位置上退下来,虽然可能背负个薄凉的名声,但心中总归好受点,毕竟‘受到’他这个父亲的‘惩罚’。
其实他说的那些话不单单为了维护家主颜面,也是他心里话。
但也不能挑明,不然他这个老祖就显得过于无情了些。
“孩儿想好了。”
“如此,等三日后宣布吧,太衍接任家主之位。”
陈太衍愣了,本以为留下自己是和寻常一样,参与家族核心事务的处理,这次父亲可能会批评大哥一番,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展开。
他一直做着这个准备,但还没有做好准备。
不过海兽潮剿灭大战一场,如今的他也迈过了那道坎。
之所以陈家遭受自己牵连,只有一个原因。
自己还不够强!
如果自己足够强大,谁敢动陈家?太泽、太瑞就不会死,更不会有施楠姨娘以身祭图的事发生。
“孩儿定当好家主,带领陈家走向辉煌!”
语气斩钉截铁,自信无比。
陈良安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三天后,陈家上下都没有想到,老祖回来本应该是欢欢喜喜的事,想着依照老祖的性子又要大摆宴席,大家又能开开心心欢聚一场。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场面。
后山。
山脚一片都是外姓边缘族人陨落所葬。
山顶陈家墓园,坟头不多。
施楠一房独占四座。
很多没太多感觉的人,这一刻才感觉到世事无常。
全都没了,还几乎都死于意外。
贺长空佝偻着身体,贺勇在一旁搀扶,重操旧业,亲自主持葬礼。
结束之后陆陆续续离开。
陈良安喊住了贺长空,“小...贺,怎的不愿意用筑基丹?”
贺长空好像是知道自己已经大限将至了,心中对陈良安也没有那么多敬畏,仿佛回到了江阳坊,那一日相见入山的早上。
“还是留给年轻人吧,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说罢看向那座新坟,新坟前边站着翟灵筠一身素衣静立,“命该如此吧。”
许是想到自己的话中可能有点埋怨,又习惯性的补充了一句,“能有今日,能看到我儿筑基前途远大,我已经很欣慰,远超想象,比起江阳坊的那些采药人,哈哈哈,我应该算是最好的,不,第二好的。”
“现在家中筑基丹充裕,你可以搏一把,一如当年江阳坊随我出来。”
“容我放肆,最后喊您一句老陈,算了,不折腾了,此生无憾啦。”说罢转身要往山下走去,“走,小勇,咱们顺路去看看你娘。”
陈良安摆摆手,示意贺勇扶着贺长空离开。
贺长空大限将至,没什么不敢说的,要不是顾忌贺勇的未来,估计要数落陈良安一顿,在他的眼中,陈良安对家族千般好,对他也多有照顾,但也难掩其生性凉薄,满脑子都是利益。
别人可能说不定,但他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