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记忆顺着命运丝线回溯，一直追溯到龙汉量劫的仙魔决战。
仙魔决战落幕后，东王公登门紫霄宫的那一次。
那日东王公一身道袍染着风尘，进门便躬身行礼，语气恳切。
“仙祖，龙凤麒麟三族尽衰，仙魔决战落幕，罗睺已灭，魔道凋零。”
“可洪荒百废待兴，万族秩序崩塌，弟子不才，愿收拢万族，规整人道秩序，定尊卑，立法度，终结乱象。”
“今日前来，是想请仙祖示下：此事，可行否？”
当时鸿钧端坐云床，默然推演了许久。
彼时十二祖巫尚在盘古殿深处孕育，有盘古殿隔绝一切天机，任凭鸿钧道行高深，也无法推演分毫，全然不知巫族即将出世。
故而推演结果显示：洪荒万族散乱，东王公根脚、气运、能力皆足，担得起人道领袖之任。
鸿钧当时没有明说应允，只淡淡回了一句。
“人道自有机缘，你且尽力而为。”
语气平淡，却已是默许。
那时他心中已然定下：待东王公一统人道、坐稳人皇之位，便顺势收其为徒，传下玄门正统。
仙道有了人皇支持，传承更稳。
可如今，巫族已经出世。
鸿钧指尖捻起一缕命运丝线，丝线另一端，连着不周山巫族祖地的十二道厚重气息。
盘古精血所化，肉身成圣之基，十二祖巫同源同根，有盘古开天功德庇佑，气运无比强大。
“原来如此……”
鸿钧眸中微光一闪，终于明白当年推演不准的缘由。
盘古殿遮蔽天机，十二祖巫在其中孕育数万元会，一出世便带着盘古正宗的名分与强横肉身，硬生生从万族之中杀出一条道路。
此消彼长，东王公的妖族便只能与巫族分庭抗礼，再无独霸人道的可能。
他指尖再动，命运丝线往前延伸，一直探入量劫深处。
画面晦暗，却能看清大致轮廓。
巫妖两族终将有一场死战，两败俱伤，谁也吞不掉谁。
人道气运不会倾向妖族，也不会倾向巫族。
天人感应之下，还有新的人道正统即将应运而生。
东王公一统人道的宏图，从一开始就注定成空。
鸿钧缓缓收回指尖的命运丝线，眸中无悲无喜。
圣人不逐私情，只循天道。
收东王公为徒的念头，必须放下。
一旦收徒，圣人便直接绑定了妖族人道势力，等于亲手下场干涉人道兴衰。
天人有别，天帝掌天道秩序，人皇掌人道兴衰，这条边界一旦被圣人打破，便是天人之争的开端。
轻则天道反噬，重则打乱洪荒整体节奏，坏了量劫演化的既定轨迹。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可放弃收徒，不代表彻底放弃东王公。
鸿钧指尖在膝头轻轻一点，心中已有定计。
仙首之位。
立东王公为洪荒仙道仙首，代他统御洪荒仙道修士，总管仙道在人道的传法、授业诸事。
这个名分，只涉仙道传承，不涉人道争锋。
既给了东王公足够的体面与助力，让他能借着仙首之名聚拢更多仙道修士，补强妖族根基。
又守住了天人分界，圣人不直接插手人道纷争。
分寸拿捏得当，于情于理都站得住。
只是……
鸿钧抬眼，目光穿透紫霄宫穹顶，落向天界方向。
帝俊这位天帝，才是如今洪荒秩序的真正执掌者。
鸿钧心中清楚，自己虽是天道圣人，掌天道教化，可天帝业位仍在圣人之上。
帝俊掌的是整个天道秩序的运转，他掌的是天道体系下的教化一脉。
名分有高下，秩序有尊卑。
立仙道仙首这件事，看似是仙道内部的人事安排，实则会直接影响人道势力的平衡。
东王公本就是妖族之主，得了仙首名分，仙道修士投奔者必然更多，妖族实力会再涨一截。
这种足以影响人道格局的决断，他不能私自拍板。
于情于理，都该先入天界，见过天帝，说明缘由。
这不是示弱，是天道体系内的规矩。
天帝为尊，圣人守序。
他鸿钧既然走天道圣人的路子，就要守天帝定下的秩序框架。
随即，鸿钧的目光再次扫过洪荒大地。
天机玉牌如同星辰般散布各处，三百座天工坊如同三百枚节点，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天元货币在修士间流转，交易、任务、兑换，形成了完整的循环。
数据洪流顺着天机网络汇入天机本源，河图洛书在天机本源深处缓缓运转，第四十九道神禁的轮廓清晰可见。
“帝俊道友……”
鸿钧心中轻叹，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几分无奈。
“这些奇思妙想，你究竟是如何想出来的？”
天机玉牌、天元货币、天工坊、天兵招录……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零散，实则环环相扣，润物无声地将洪荒秩序往天庭体系里拽。
不打仗，不征伐，只靠秩序与体系，便将影响力渗透到了每一个金仙以上修士的日常。
这份手段，比单纯的武力征服，高明太多。
其后，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天界。
试图推演天界内部的情形，却被一层厚重的天帝权柄屏障挡住。
只能模糊看到天界气运强大无比，深不可测。
三清的气息，却清晰地落在了天界之中。
太清、玉清、上清，三道清气扎根天界，与天庭权柄相融，道基稳步提升。
“三清居然入了天庭……”
鸿钧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帝俊的格局与手笔，三清入天庭，得到的好处远比在昆仑山闭门造车多。
有先天本源滋养，还有天帝亲自点拨道途。
换做是他，只怕也会动心。
只是如此一来，收三清为徒的事，便不能自作主张了。
三清已是天庭帝君，有天道业位加持，身份非同往常。
想收他们为徒，必须先征得帝俊的同意。
“罢了。”
鸿钧缓缓睁开眼，眸中命运法则流转。
“我亲自去一趟天庭，与帝俊道友商议便是。”
想到即将前往天庭，鸿钧挥手唤出一块残缺不全的玉碟。
玉碟边缘缺了一个角，正是当年盘古开天辟地时，碎裂的造化玉碟。
碟身通体莹白，表面刻满细密的天道纹理，每一道纹路都对应着一条法则，层层嵌套，深不可测。
鸿钧指尖拂过缺口边缘，那里还残留着盘古道韵。
“只差这一块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无数元会以来，这缺口便是他最大的执念。
开天辟地后，造化玉碟随盘古道化而碎裂，残片散落在洪荒各地。
他从龙汉之前便开始搜集，走遍洪荒四极、世界边陲，数万元会下来，陆续凑齐了绝大多数碎片，重炼后恢复了九成九的形貌。
唯独最后一块碎片，遍寻无踪。
也正因玉碟不全，他无法以造化玉碟合道，未来才走上以身合道的道路。
待到天道彻底圆满之日，便是他鸿钧彻底沦为天道鸿钧之时。
无喜无悲，无思无想，与一件活的天道器物并无分别。
对于毕生追求仙道超脱的他而言，这比身死道消更难接受。
可他早已承接了天道降下的补全天道的使命，神魂与天道使命绑定。
道心已然立下重誓，再也没有反悔后退的余地。
若是半途而废、执意退缩，轻则道基崩碎、修为尽废。
重则直接被天道反噬，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唯有以自身融入洪荒天道，人为帮助天道填补漏洞。
才能拼尽全力稳固天地秩序，稳住这方随时可能失控的洪荒。
可一旦走上合道之路，他便再也不是那个逍遥自在、一心求道的鸿钧仙祖了。
三千元会前，帝俊许下承诺，等他证就圣人业位之日，便将碎片交换给他，助他补全造化玉碟，无需再行以身合道之事。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在他死寂的道心投下一块巨石。
三千元会光阴，不过弹指。
今日证道成圣，尘埃落定，最重要的事便是寻帝俊履约。
“该去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