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长生受了他这一礼,脸上这才露出一抹洒脱的笑意,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温声道:“你我父子,何须言谢。望你戒骄戒躁,勤修不辍,莫要辜负了这一身天赋与机缘。”
“是!父亲教诲,孩儿谨记于心!”傅永星昂首应道,眼神明亮如星。
傅长生欣慰一笑:“去吧,好好巩固修为。为接下来结丹做准备。”
等傅永星离开,傅长生亲自前往柳眉贞的炼丹房。
…
…
丹房之内,热浪如实质般翻滚,空气因磅礴的药力而微微扭曲。太虚龙凤神鼎巍然矗立,鼎身暗金光泽流转,其上盘绕的龙纹凤篆在异火的炙烤下仿佛要活过来,发出低沉悠远的嗡鸣。
柳眉贞与傅永安二人,已在此枯坐七七四十九日。
相较于前两次炼制九芝丹与蕴玉丹时的全神贯注、如履薄冰,此番第三次开炉炼制更为高阶的七心丹,两人眉宇间虽见疲色,动作却透着一股行云流水般的娴熟与沉稳。
柳眉贞端坐主位,一袭绛红宫装纤尘不染。
她眸中七窍玲珑心光华内蕴,指尖丹诀变幻如蝶舞穿花,精准无误地打入鼎中。
每一次法力波动,都恰到好处地引导着鼎内狂暴的药力相互交融、激发。她气息悠长,一品金丹的磅礴法力让她足以从容驾驭整个炼丹过程,甚至分出一缕心神,感知着鼎内最细微的变化。
傅永安静坐于侧,面色平静。
他双目微阖,体内那枚【丹融万象】法种早已运转到极致,散发出温和而奇异的波动,如同最细腻的蛛网,无声无息地蔓延至丹炉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再需要像最初那样紧绷心神去艰难捕捉药性,而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将鼎内每一种辅药的融化程度、主药七心海棠叶片的精华释放节奏、以及各处药力融合时产生的微妙冲突与平衡点,清晰无比地映照于心,并流畅地传递给母亲。
这是一种经历了两次高强度协作后形成的、难以言喻的默契。
“凝!”
柳眉贞忽然一声低喝,双手结印速度陡然加快,打出最后一道繁复无比的收丹诀。
傅永安几乎在同一时间,全力催动法种,将鼎内所有散逸的药力精华向着中心猛然一聚!
轰!
太虚龙凤神鼎发出一声震颤天地的巨大轰鸣,鼎盖尚未开启,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药力混合着惊人的天地法则波动便冲天而起!
霎时间,丹房上空,原本晴朗的天际骤然风起云涌,浓重的乌云如同墨汁般迅速汇聚,低垂压下!云层之中,银蛇乱舞,紫色的电光疯狂窜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巨响!一股毁灭性的天地威压骤然降临,牢牢锁定了丹房,锁定了那即将出世的灵丹!
“丹劫!”傅永安脸色一变
柳眉贞霍然抬头,望向屋顶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直视那漫天雷云。她美眸之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迸发出一抹灼热如焰的战意与锐芒!
“来得正好!”
她长身而起,绛红衣袍无风自动,一股远比金丹二层更加深邃磅礴的气息轰然爆发!运行的不再是温和的《七窍丹经》法门,而是霸道绝伦的《混沌吞天诀》!
“永安,稳守丹鼎,准备收丹!”她清叱一声,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赤色惊鸿般冲破丹房屋顶,直面苍穹雷劫!
“轰隆——!”
几乎在她现身的刹那,第一道粗如水桶般的紫色劫雷便撕裂云层,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悍然劈落!目标直指下方丹房!
柳眉贞竟不闪不避,素手轻抬,掌心向天,《混沌吞天诀》运转到极致!她周身仿佛化为了一个无形的混沌漩涡,深邃、古老、吞噬万物!
那毁灭性的雷霆巨柱,在触及她掌心的刹那,竟被那霸道无比的混沌之力强行扭曲、撕扯、炼化!狂暴无匹的劫雷能量,硬生生被扭转了性质,化为一股精纯至极、沛然莫御的天地元气,如同百川归海般,被她疯狂吸入体内!
“呃……”柳眉贞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微微震颤,发髻被逸散的雷光激荡开来,青丝飞舞。炼化如此狂暴的劫雷,即便以《混沌吞天诀》之玄奥,也绝非易事。但她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甚至带着一丝酣畅淋漓的快意!
“咔嚓!轰隆!”
第二道、第三道劫雷接连劈下,威力一道胜过一道!
柳眉贞傲立虚空,双手结印不断变幻,周身混沌气息愈发浓郁,那无形的漩涡不断扩大,如同张开巨口的远古凶兽,贪婪地吞噬着天劫之力,将其转化为滋养自身的庞大资粮!
她体内的法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增长,经脉被拓宽,金丹更加凝实璀璨,甚至连神识都在雷霆的洗礼下变得愈发坚韧通透!
下方丹房内,傅永安看得心神摇曳,震撼无以复加。他一边谨遵母命,竭力稳住因劫雷震荡而嗡鸣不已的太虚龙凤神鼎,一边看着母亲那宛如神魔般硬撼天劫、炼化雷霆的绝世风姿,心中涌起无限的敬佩与自豪。
劫雷一连劈下四道,方才云收雷歇,漫天威压消散一空。
柳眉贞缓缓自空中落下,周身气息澎湃涌动,竟比炼丹之前强盛了近倍!她脸色微显苍白,那是心神法力剧烈消耗的迹象,但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显然获益极大。
而此刻,太虚龙凤神鼎的鼎盖终于轰然洞开!
三枚龙眼大小、圆润无瑕、表面天然云纹流转、散发着七彩霞光与磅礴药力,且隐隐带着一丝微弱却纯净雷霆气息的七心丹,飞射而出,被柳眉贞袖袍一卷,尽数收入玉瓶之中。
丹成三枚!
满丹。
且历经丹劫洗礼,品质更胜以往,都是特等品质。
…
…
家主府炼丹房上空,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天地威压再次汇聚,乌云压顶,电蛇狂舞,煌煌天威毫不留情地劈落,却又被一道赤色惊鸿般的身影以霸道无匹的姿态硬生生接下、炼化!
这一幕,与数年前何其相似!
一直暗中留意着炼丹房动静的何庆茹,几乎在丹劫初现的瞬间便猛地从坐榻上站起,快步走到窗前,死死盯着那雷光闪耀之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又是丹劫!又是七心丹!”她喃喃自语,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渴望,“族中又有新的七心丹出炉了!”
她再也按捺不住,转身便风风火火地冲出院落,直奔夫君傅永毅处理族务的书房。
“夫君!夫君!”人未到,声先至。何庆茹一把推开书房的门,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晕,“炼丹房!丹劫又起了!是七心丹!新的七心丹成了!”
傅永毅正伏案查看一份矿脉图谱,闻声抬起头,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平静,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母亲炼丹之术越发精湛了,这是家族之幸。”
见夫君如此平静,何庆茹顿时急了:“夫君!你怎么还不明白?这是机会啊!族中又有结丹灵物了!你困在假丹境界这么多年,为家族勘探矿脉,立下多少汗马功劳?这七心丹,合该有你一枚!你快去找父亲,去求父亲赐丹啊!”
傅永毅放下手中的笔,看着焦急的妻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庆茹,七心丹如何分配,父亲自有决断,非我等能妄加揣测,更非我能去争抢的。”
“凭什么不能争?”何庆茹柳眉倒竖,声音拔高,带着浓浓的不忿,“那傅永宁呢?她为家族立下什么功劳了?不过是嫁出去又狼狈逃回来,还给家族惹来一堆麻烦!她凭什么就能得一枚七心丹?我夫君这百余年来,探测出的矿脉价值多少?加起来别说一枚,三枚七心丹都换得!凭什么她能有,我夫君就不能有?这不公平!”
傅永毅眉头微皱,语气沉静地解释道:“你误会了。永宁妹妹那枚七心丹,并非父亲直接赐予,是永安弟弟将自己那份转让给了于姨娘,于姨娘又转赠给了永宁。这是他们母子姐妹间的馈赠,与父亲分配无关。”
“我不管是怎么来的!”何庆茹急切地打断他,“结果是她就有了!夫君,你就是太老实!功劳摆在这里,你不去说,父亲日理万机,万一忽略了怎么办?咱们得主动去争取啊!”
傅永毅摇了摇头,眼神清醒而坚定:“父亲处事,向来公道。该是我的,不会少。不该是我的,争也无用。我相信父亲。”
“你相信?光相信有什么用!”何庆茹真是恨铁不成钢,她猛地抓住傅永毅的胳膊,压低了声音,终于将憋在心里许久的念头说了出来,“夫君!你想想!根据朝廷律令,家族一旦晋升五品世家,必须册立世子!”
“如今我们傅家,金丹修士已有数位,灵脉、族人、附庸世家皆已达标,只差朝廷功勋和十名四阶制艺师这两个条件!以家族如今的发展速度,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在这十年之内!”
她的眼睛因为激动和渴望而异常明亮:“夫君,你虽是义子,但名义上仍是父亲的长子!你若能在此刻凝结金丹,凭借你这些年为族里立下的实实在在的功劳,这世子之位,未必没有希望!夫君,这是关乎我们一脉未来地位的大事啊!你必须要去争一争这七心丹!”
听完妻子这番话,傅永毅沉默了。
他看着何庆茹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期望,心中却是百味杂陈。
曾几何时,年少气盛的他,或许也朦胧地有过一丝这样的念头。但这么多年过去,他看着弟弟妹妹们一个个展露出惊才绝艳的天赋,看着傅永星、傅永安乃至傅永宁(虽遭遇不幸但天赋原本极佳)等人飞速成长,他早已看清了现实,将那点不切实际的想法深深埋藏。
他缓缓推开妻子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庆茹,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夫君!”
傅永毅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目光坦然地看着她:“我虽是父亲义子,受父亲养育栽培之恩重如山岳,但我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永星、永安他们,才是父亲真正的血脉,他们的天赋、他们日后的成就,远超于我。世子之位,绝非我所能觊觎,也从未有此妄想。”
“父亲对我恩重如山,家族予我安身立命之所,让我得以发挥所长,我已心满意足。能否结丹,看的是机缘,强求无用。至于七心丹,父亲若赐下,我感激不尽;若不赐,我也绝无怨言。”
他的话语中没有丝毫勉强,只有一片豁达与清醒。
何庆茹看着夫君平静却坚定的面容,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不甘与急切都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眼圈微微泛红。她知道,夫君心意已决,再劝无用。只是心中那份为夫君、为自己一脉争一个更好未来的渴望,依旧灼灼地燃烧着,难以平息。
…
…
与此同时。
太上长老院落内。
天音仙子凭窗而立,一袭素白衣裙衬得她身形有些单薄。她仰望着那雷光闪耀之处,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指甲微微泛白。绝美的面容上不再是往日的清冷孤高,而是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其中一抹深深的悔意,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的心头。
“又是七心丹……”她低声喃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若是……若是当初自己能再坚定一些,抵挡住那快速结丹的诱惑,再耐心等上一等,是不是这一批七心丹中,就能有自己的一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她不由得想起傅家近来的种种。那盘踞一方、底蕴深厚的七郡王府,说拔除就被拔除了,还是以勾结魔修这等雷霆万钧之势。而家主傅长生,不仅未受丝毫责难,反而因此功勋被破格擢升为五品巡天使!这是何等深厚的朝廷恩宠与家族气运?
反观自己呢?
为了那一颗看似触手可及的金丹,她向那来历不明的神秘人低了头,换取了一颗丹药,最终凝结出的,却是一颗黯淡无光、潜力有限的不入品金丹。大道前程,几乎就此断绝。
值与不值,此刻想来,心如刀绞。
那神秘人让她潜伏傅家,伺机探查傅家秘密,尤其是关于傅长生快速提升实力的缘由。当时被结丹渴望冲昏头脑,如今冷静下来,细思极恐。
傅长生那是能逆斩假婴修士的恐怖存在!其实力深不可测,手段通天。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弄花样,与螳臂当车何异?一旦事发,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背叛这样一个如日中天、气运昌隆,且家主实力恐怖无比的家族,收益渺茫,风险却是灭顶之灾。
天音仙子越想越是后怕,背脊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不能再错下去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再睁眼时,眼中虽仍有挣扎,却多了一丝决断。
坦白。
必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家主傅长生坦白一切。
祈求他的宽恕,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继续隐瞒下去,只会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最终万劫不复。
她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雷云,以及炼丹房方向隐约传来的、意味着丹成的祥和气息,心中那份悔意与恐惧,最终化为了一个清晰而艰难的念头——唯有坦诚,或可自救。
…
…
丹房内,热浪尚未完全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丹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雷霆气息。柳眉贞正盘膝调息,脸色微白却难掩眸中精光,周身法力波动比之前更加渊深澎湃。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丹房门口,青袍素净,气度沉凝,正是傅长生。
他目光扫过房内景象,落在妻子身上,眼中露出一丝关切与赞赏:“辛苦了,眉贞。看来此次炼丹,又是大获成功,你修为亦精进不少。”
柳眉贞缓缓睁开眼,见到夫君,脸上绽开一抹明媚笑意,带着几分疲惫,更多的是满足。她将身旁的玉瓶推向傅长生:“幸不辱命,成丹三枚,皆是特等品质。”
傅长生接过尚带余温的玉瓶,神识微微一探,便能感受到瓶内三枚七心丹所蕴含的磅礴精纯药力以及那丝独特的雷霆生机,满意地点点头:“有此三丹,我傅家将会再出三名金丹。辛苦你们了。”
他小心收起玉瓶,目光转向一旁恭敬侍立的傅永安。这个儿子神色虽难掩疲惫,但眼神清澈沉稳,气息也比之前更加凝练,显然在辅助炼丹的过程中亦获益匪浅。
“永安,你先不要回境州,一会我有事和你说。”
“是,父亲。”
傅永安离开后。
柳眉贞这才开口:“夫君,这三枚七心丹,你打算如何分配?”
她眸光清亮,带着为家族计深的考量,“依妾身浅见,我傅家如今首要之务,便是晋升五品世家。眼下金丹人数已足,所缺者,乃是朝廷功勋与另外十名四阶制艺师。”
“既如此,何不将此丹用于刀刃之上?”她语气微促,显然对此思虑已久,“族中多有在修真百艺上天赋卓绝、造诣精深者,所欠缺者,往往只是一份修为境界。若能助他们结丹,神识法力大涨,突破四阶技艺壁垒便是水到渠成。”
“譬如永福那孩子,”柳眉贞列举道,“你亲授的弟子,如今已是三阶极品制符师,离四阶仅一步之遥,皆因修为卡在假丹境多年,难以寸进。若得七心丹之助,一举结丹,四阶制符师可期。还有永丹,情况亦是类似,丹道悟性极佳,就是修为拖了后腿……”
她越说越觉得此策甚妙,眼中闪烁着为家族快速增添高端技艺人才的期盼之光。若能速成十名四阶制艺师,配合家族如今积累的功勋,晋升五品之路将坦荡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