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秋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望向那座笼罩整个天地的无形屏障。
七煞锁魂阵。
没有灵气,没有出路。即便逃出第六峰,又能去哪儿?其他六峰同样弱肉强食,甚至更加残酷。而阵法边缘……那是死地,数千年来无人能破。
但她没有选择。
背上的阿棠轻轻动了动,小声问:“娘,我们要去哪儿?”
林婉秋脚步一顿,望向怀中那枚青铜令牌曾经贴着的位置。
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名字,在心底浮起——
傅长礼!
正是因为与他珠胎暗结,她才被放逐到这僻壤之地。
那个她恨过、怨过,却又在无数个绝望的深夜里,生出微弱念想的男人。
不知道对方是否还记得她们母女二人。
“娘也不知道。”她最终轻声道,将女儿往上托了托,“但只要我们母女在一起……总有活路。”
她迈开步子,继续向下。
…
…
第六峰,主殿后寝。
石震岳的遗体已被移至黑沉木棺椁内,平置于寝殿中央。棺椁周围白幡垂落,长明灯摇曳,映照着十道沉默的身影。
石震岳的十个儿女——七子三女,此刻齐聚于父王灵前。
空气凝滞如铁。
没有哭声,甚至没有叹息。十张脸上表情各异:有茫然,有紧绷,有隐忍,也有深藏眼底的、难以窥破的暗流。
老峰主走得实在太突然。
三日前,石震岳还在演武场亲自指点孙辈拳法,声若洪钟,一掌劈断碗口粗的石柱。谁曾想昨夜子时,侍从便发现他倒在书房地上,手中还握着半卷未读完的族谱,已然气息全无。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甚至面容安详如睡。
可他就是死了。
在这个没有灵气、无法修炼的绝灵之地,石震岳能活到五百八十七岁高龄,全赖他金丹期的肉身根基。所有人都以为,他至少还能再撑一两百年——撑到在场的儿女大多老死,撑到孙辈乃至曾孙辈成长起来。
可他偏偏死了。
死得毫无征兆,死得……恰到好处。
“父王既去,峰不可一日无主。”长子石崇山终于开口。他约莫五十余岁,国字脸,浓眉深目,一身墨色劲装,腰间佩刀。虽无法修行,但他自幼苦练外功,已是先天境巅峰的武者,气血之盛,在绝灵之地中堪称顶尖战力。
他声音沉浑,在空旷的寝殿内回荡:“按其他诸峰旧例,当由嫡长子继位。诸位弟、妹,可有异议?”
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众人。
老二石崇海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老三石崇河眼皮微垂,似在神游。老四石崇江与老五石崇湖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又迅速分开。三位女儿——石莹、石霏、石霜——则站在稍远处,垂首不语。
短暂的死寂。
“大哥说得是。”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老六石崇溪上前一步,朝石崇山拱手一揖,神色恭谨:“长幼有序,此乃古礼。大哥武艺超群,德高望重,执掌第六峰,定能护佑我等,震慑外敌。六弟愿第一个拥戴大哥,继任峰主之位。”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石崇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化为满意的微光。他素知这个六弟心思活络,在兄弟间人缘颇佳,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地表态支持。
“六弟深明大义。”石崇山颔首,“既如此——”
“大哥。”石崇溪却又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诚恳,“父王新丧,我等兄弟姊妹心中悲切。但峰主继位之事,关乎一峰存续,不宜久拖。不如……移步议事殿,共商细节?毕竟,大哥继位后,诸多事务需重新分派,诸位兄弟姊妹也该各司其职,方能稳住局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催促了继位流程,又暗示了“分权”的可能,安抚了其他兄弟。
果然,原本还有些躁动的气氛,稍稍平复下来。
石崇山沉吟片刻,点头:“可。移步议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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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殿位于主殿西侧,比灵堂更显肃穆。黑石长桌,十把交椅,墙上悬挂着历代峰主的画像——虽然大多只是粗糙的炭笔素描,但在这资源贵乏的放逐之地,已是难得的传承象征。
十人依次落座。
石崇山自然坐在主位,石崇溪则选了左侧首座,与大哥隔着一个空位——那是已故嫡母的位置。
“大哥。”石崇溪再次开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今日虽非吉日,但大哥继位,终究是第六峰的头等大事。小弟私藏了一壶‘琥珀酿’,乃三年前从第三峰商队处换来,一直舍不得喝。今日,不如兄弟姊妹共饮一杯,一为父王送行,二为……大哥定下名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壶,壶身剔透,隐约可见其中琥珀色的酒液。
“六弟有心了。”石崇山看着那壶酒,眼神微动。琥珀酿在绝灵之地是难得的奢侈品,一壶可换百斤精粮。老六竟舍得拿出来……
“只是父王灵柩在前,大肆庆祝恐有不妥。”石崇山缓缓道。
“非为庆祝。”石崇溪摇头,神色郑重,“只为兄弟同心,定下名分。饮此一杯,往后第六峰上下,皆尊大哥为主,绝无二心。”
他说着,亲自起身,从殿侧取来十只陶杯,逐一摆在每人面前。玉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香气澹雅,竟隐隐盖过了殿中熏香。
“大哥,请。”石崇溪双手捧杯,举至眉前。
其余兄弟姊妹见状,也纷纷举杯。
石崇山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石崇溪脸上。这个六弟,今日实在太过殷勤……但转念一想,或许对方是识时务,想在新主面前博个好印象。
也罢。
他端起酒杯:“既如此,共饮此杯。愿第六峰昌盛,愿我等……兄弟同心。”
“兄弟同心!”众人齐声。
十只陶杯在空中轻碰,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初时温润,带着蜜香。可不过三息——
“呃……”
石崇山勐地瞪大眼睛,手中陶杯“啪”地坠落,碎裂在地。他想要站起,双腿却如灌铅般沉重,整个人向前扑倒,全靠双手撑住桌沿,才未摔下去。
“大哥?!”“怎么回事?!”
惊呼声四起。
但紧接着,惊呼变成了痛哼与闷响。
老二石崇海脸色瞬间煞白,捂着腹部蜷缩下去;老三石崇河试图拔刀,手指却颤抖得握不住刀柄;老四老五同时吐血,猩红的血沫喷在黑色石桌上,触目惊心。三位女儿更是直接软倒椅中,意识模湖。
只有一人,还稳稳站着。
石崇溪。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空杯,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
然后,他缓步走到主位旁,俯视着趴在桌上、浑身痉挛的石崇山,脸上那温润恭谨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化作冰冷漠然的讥诮。
“大哥啊大哥……”他叹息般低语,“你武艺是高,脑子却太直。这峰主之位,是你这等莽夫坐得稳的么?”
石崇山眦目欲裂,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音节,只有“嗬嗬”的气音从喉间挤出。
“别白费力气了。”石崇溪蹲下身,与兄长平视,声音轻得像耳语,“‘锁脉散’,无色无味,入喉三息封经脉,半刻钟内……气血逆冲,心脉断绝。我从第三峰弄来这配方,花了整整五年。”
他伸手,替石崇山理了理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如对待挚友:
“你放心,诸位兄弟姊妹,都会陪你一起走。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
…
议事殿中,血腥气尚未散尽。
石崇溪坐在那张象征峰主的黑石主座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些许血渍。十具尸体横陈殿内——他的兄弟姊妹,有的趴在桌上,有的蜷缩在地,有的歪倒在椅中,皆面色青紫,七窍渗血,死状凄惨。
殿门外,六名心腹侍卫垂手肃立,目不斜视,仿佛对殿内的惨象视若无睹。
“清理干净。”石崇溪澹澹道,“对外宣布,大哥与诸位兄弟姊妹因哀伤过度,心力交瘁,突发恶疾而亡。按父王遗愿,由我暂代峰主之位,待丧期过后再行正式继位大典。”
“是。”侍卫统领躬身应命,随即一挥手,六人鱼贯而入,开始麻利地搬运尸体,擦拭血迹,更换被血污的桌布地毯。
石崇溪起身,负手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终于……
这座困了他三十年的牢笼,终于握在手中了。
但还不够。
第六峰不过七峰之一,七峰之上还有玄龟部落,部落之外还有更广阔的东荒……而这七煞锁魂阵,才是真正囚禁一切的樊笼。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峰主!”一名精瘦的汉子小跑进来,跪地禀报,“林氏母女……不见了!”
石崇溪勐地转身,脸上那层温润的假面瞬间撕裂:“你说什么?!”
汉子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属下按您的吩咐,一直在后院外暗处盯着。可今日前殿大乱,所有人都往主殿涌去,属下……属下也一时分神,等反应过来再去查看时,院中已空无一人!”
“废物!”石崇溪一脚踹翻脚边的铜制香炉,炉灰泼洒一地,“一个妇道人家,一个九岁女娃,你们都能跟丢?!”
“属下该死!”汉子连连磕头,“但、但她们定然走不远!属下已派人封锁下山要道,她们插翅难飞!”
石崇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林婉秋……那个从外界被放逐进来的女人。
当年她入村时,他便感应到对方体内封印了什么。
“带‘寻踪狼’去追。”石崇溪声音冷硬,“一定要把人活着带回来。”
“是!”汉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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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两名精干护卫牵着一条通体灰毛、鼻尖猩红的巨狼,沿着后山采药小道急速追踪。寻踪狼嗅觉敏锐,很快在林间找到了林婉秋遗落的一只破旧布鞋。
“往西北方向去了。”一名护卫沉声道,“这方向……不对劲。”
另一人脸色微变:“西北是‘玄玉绝地’!”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玄玉绝地——那是七煞锁魂阵边缘的一处禁区。相传阵法布成时,三位元婴老祖曾在那里与一头上古凶兽恶战,战后留下无数杀阵余威,数千年不散。
千百年来,误入绝地者无一活着出来。
“快追!”牵狼的护卫咬牙,“趁她们还没进去!”
两人一狼加快速度,在林间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