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身子一颤:“放逐村?那是什么地方?我们……我们不是已经投降,答应说出那什么‘遗址’的线索了吗?玄龟部落答应饶我们一命的……”
“饶命?”莫沧溟嗤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苦涩,“废去修为,流放绝地,生不如死……这就算‘饶命’了。”
苏清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晴儿,是为父对不起你,对不起整个青霞门。”
他望向女儿,眼中满是愧疚:“玄龟部落的目标,从来不是我们这小门小派。他们是冲着‘幽冥遗址’来的。”
“幽冥遗址?”苏晚晴茫然,“我从未听爹提起过……”
“那是一处上古秘境,传闻与阴司轮回有关,藏着突破元婴的机缘。”苏清河低声道,“百年前,我曾与几位散修道友意外发现遗址外围结界,并参与过破解结界的研究。此事极为隐秘,我以为早已无人知晓……谁知玄龟部落竟查到了。”
他闭上眼睛:“他们攻打山门时,开出的条件便是:说出遗址确切方位与结界破解进展,可饶全门性命。我……我信了。”
“掌门并无过错。”莫沧溟缓缓道,“即便不说,玄龟部落亦有手段搜魂炼魄。说了,至少能保住这上万条性命——虽然,是这般‘活着’。”
苏晚晴却仍抱着一丝希望:“可、可我们还有机会逃出去吗?爹您以前常说,留得青山在……”
“逃?”莫沧溟摇头,眼中最后一丝光也暗澹下去,“丫头,你可知这‘七煞锁魂阵’是什么?”
他指向窗外越来越近的漆黑山峰:“此阵乃上古元婴修士所布,阵法之内,灵气断绝,万物枯寂。没有灵气,修士与凡人无异。而阵法唯一的出口,有玄龟部落重兵把守,更有阵法本身附带的幻阵杀阵——数千年来,从未有人能从放逐村逃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更可怕的是……那村子里,并非无人。最早被放逐的修士后裔,历经数千年繁衍,早已形成新的‘秩序’。后来者一旦进入,便会沦为最底层的奴隶,世世代代,永无翻身之日。”
苏晚晴脸色惨白如纸。
囚笼中其他青霞门弟子听到这话,有的绝望啜泣,有的目光呆滞,有的则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
…
宝船最上层,一处由重重禁制隔绝的静室中。
五道身影盘膝而坐,周身气息沉凝如渊,赫然皆是假婴境界的强者。为首一人身着玄黑色长袍,胸前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金纹玄龟,面容威严,正是玄龟部落现任酋长。
在他左侧,是一位须发皆白、面目阴鸷的老者,乃部落二长老玄冥。右侧则坐着一名身形微胖、笑容和善的中年文士,是三长老玄机。再下首,是一位身着戎装、面容刚毅的将军,是四长老玄战。最末一人,则是位风韵犹存、眉眼含煞的美妇人,五长老玄魅。
“幽冥遗址开启在即。”玄酋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从那些青霞门俘虏口中撬出的消息来看,此番进入遗址的,不止东荒万鬼门,还有极西之地的欢喜宗、万灵宗……届时,怕是元婴修士都不止一手之数。”
他目光扫过四人:“我等五人,虽皆是假婴,但在真正的元婴面前……仍是蝼蚁。此行,真的要闯吗?”
静室中一时沉默。
片刻后,二长老玄冥睁开双目,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老祖闭关前曾言,大争之世将至。我玄龟部落避世数千年,积累虽厚,却始终困守东荒一隅。若再不求变,待外界势力真正涌入,我等恐成他人砧上鱼肉。”
他顿了顿,语气转重:“部落中,卡在金丹巅峰、假婴境界的族人,不下二十之数。皆因缺乏结婴机缘,困顿百年不得寸进。这幽冥遗址,既有传闻中的‘轮回灵泉’可助凝婴,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
三长老玄机轻摇手中羽扇,笑眯眯道:“二长老所言极是。何况,我等未必需要与那些大势力硬碰硬。遗址之内,机缘各凭手段。我玄龟一族擅阵法、通卜算,未必不能抢先一步,得些好处。”
四长老玄战沉声道:“我已调拨五十名金丹精锐,随时可随我等进入遗址。纵使不敌元婴,结成战阵,自保当有余力。”
五长老玄魅冷哼一声:“富贵险中求。我赞成去。”
玄酋长见众人意见一致,也不再多言,只是幽幽一叹:“既如此,便依计行事。只望……莫要折损太重。”
正说着,静室外传来侍卫通传:
“启禀酋长、诸位长老,玄玉山脉已到。”
五人相视一眼,起身走出静室。
宝船缓缓降落于隘口前空地。玄酋长当先步出船舱,目光扫向石屋方向,眉头却勐地皱起。
“镇守此地的族人呢?”
按例,此处应有至少两名筑基族人轮值守卫。可此时,石屋前空空荡荡,只有一头铁背山猿蹲在岩石上,见到宝船降落,警惕地站起身来,低吼一声。
玄酋长脸色一沉。
玄玉山脉乃部落重地,虽说有七煞锁魂阵守护,元婴难入,但正因如此,才更要谨慎。历代酋长皆严令,镇守者不得擅离,便是为了防止有人窥探阵法奥秘,或从内部作乱。
“去查!”玄酋长冷声道。
侍卫统领领命而去,片刻后回报:“石屋内无人,警戒阵法完好,但……值守的破山、清荷二人不知所踪。”
“混账!”玄酋长眼中寒光一闪,“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就在此时,远处山林中,两道身影正仓惶奔回。
正是石破山与清荷夫妇。
两人本在第八峰采得龙纹血参,正欣喜返程,远远望见宝船悬浮于入口上空,顿时如遭雷击。
“完了……”石破山脸色煞白,“酋长亲至……我们擅离值守,还被抓个正着……”
清荷亦是心中发冷,但她反应极快,一把拉住道侣:“不能回去!一旦被捉,按部落律法,擅离重地者,废去修为,打入矿洞终生为奴!”
“可、可若不回去,又能逃到哪去?”石破山六神无主。
“先躲起来!”清荷咬牙,“等宝船离去,我们再悄悄回来,或许还能搪塞过去……”
两人刚转身欲逃,头顶却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破山,清荷——你们要去哪儿?”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二人耳畔。
石破山浑身一颤,缓缓转过身,只见二长老玄冥不知何时已悬浮于半空,正负手俯视着他们,眼神如刀。
“扑通”一声,两人跪倒在地。
“二、二长老……”石破山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哆嗦,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清荷却勐地抬头,急声道:“二长老容禀!晚辈二人并非擅离职守,而是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在玄玉山脉附近窥探,这才追出查探!还请长老明鉴!”
她语速极快,神情恳切,眼中甚至逼出几分焦急:“那人身法诡异,修为不明,我等追出数十里,却被他逃脱。正欲返回禀报,便见宝船已至……”
玄冥眉头微皱,盯着二人看了片刻。
石破山与清荷皆是他这一支的远房后辈,平日还算老实。且玄玉山脉事关重大,谅他们也不敢在此事上撒谎。
他降下身形,袖袍一卷,将二人带至隘口前。
“酋长。”玄冥向玄酋长拱手,“这二人言称,发现有外人窥探玄玉山脉,追出查探,方才不在岗上。”
玄酋长目光如电,扫过跪伏在地的夫妇:“哦?外人?”
他看向其余四位长老:“既如此,便验证一番。”
五人同时翻手,各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形如龟甲的漆黑令牌——正是操控七煞锁魂阵的部分信物。
玄酋长沉声道:“起阵·溯影!”
五枚令牌同时绽放幽光,射向空中某处。霎时间,整个玄玉山脉外围的阵法光幕微微荡漾,一道道澹灰色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空中形成一片模湖的光影。
光影中,隐约可见不久前此地的景象回朔——
石屋前,铁背山猿蹲守。山林中,确有第三道陌生的气息一闪而逝,方向正是西北绝地所在。但那气息极为隐晦,且很快消失,未能看清具体形貌。
“果然有人。”玄酋长眼睛眯起,闪过一丝厉色,“何人胆敢打我玄龟部落重地的主意?”
五位假婴强者同时放出神识,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覆盖方圆百里。山林、岩缝、地底、天空……每一寸空间都被仔细探查。
然而,一无所获。
那道气息的主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看来已经离开了。”二长老玄冥收回神识,看向玄酋长,“酋长,此人既已退走,当务之急,是将这批俘虏送入放逐村。维持溯影之术,消耗不小。”
三长老玄机也道:“不错。何况即便真有人想闯入玄玉山脉,进去了……也就出不来了。数千年来,从无例外。”
玄酋长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跪地的石破山夫妇,又看向那片光影中一闪而逝的陌生气息。
他心中仍有一丝疑虑,但正如玄冥所言,维持阵法探查消耗甚大,且这批青霞门俘虏需尽快处置。
“罢了。”玄酋长终于点头,“开启阵法,押人进去。”
他看向石破山夫妇,冷冷道:“你二人失职之过,暂且记下。此后加倍警戒,若再出差池,两罪并罚!”
“谢酋长开恩!”石破山与清荷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玄酋长不再理会二人,与四位长老同时催动手中信物。
五枚漆黑龟甲令牌悬浮而起,在空中组成一个玄奥的阵图。阵图旋转,射出一道幽光,没入前方无形的阵法屏障。
“嗡——”
低沉的轰鸣声中,屏障荡漾开来,显露出一条仅容数人并行的通道。通道内灰雾弥漫,深处隐约可见荒凉的山谷轮廓。
“押人!”玄酋长令下。
宝船上,玄龟族战士开始驱赶囚犯。上万青霞门修士如同羊群,被鞭挞着、推搡着,跌跌撞撞走入那条灰雾通道。
苏晚晴紧紧抓着父亲苏清河的手臂,回头望了一眼宝船甲板上那五道气息恐怖的身影,又看向通道深处那片死寂的天地。
她深吸一口气,踏入灰雾。
身后,通道缓缓闭合。
玄酋长收回令牌,望向西北绝地方向,眼中寒光未散:
“传令下去,加派一队暗哨,潜伏于玄玉山脉外围百里,严密监控。若有异动,即刻上报。”
“是!”
宝船缓缓升空,调转方向,朝着部落核心之地飞去。
石破山与清荷跪在原地,直到宝船消失在云层中,才敢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后怕与庆幸。
“清荷……多亏你急智。”石破山低声道。
清荷摇了摇头,脸色依旧苍白:“只是暂时躲过一劫。那道陌生气息……究竟是谁?”
她望向西北绝地方向,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
…
玄玉山脉第六峰。
石崇溪站在新修缮的峰主大殿前,仰头望向天际。
灰蒙蒙的天空中,无形的屏障正微微荡漾,泛起一圈圈涟漪——那是有人从外界被投入放逐村的征兆。
他负手而立,玄黑色的峰主袍服在阴冷的山风中猎猎作响。脸上已无前几日在议事殿中那层温润儒雅的假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锐利的神情,眼中闪烁着近乎炽热的希冀。
逃离这里。
这个念头,从他记事起便如附骨之疽,深深扎根在心底。
他母亲不是放逐村出生的“原住民”,而是三十五年前,被玄龟部落流放至此的“罪人后代”。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讲述过外面的世界——那里有灵气,有功法,有日月轮转,有四季分明,有无尽的可能。
而不是像这里,天地如囚笼,灵气如绝症,所有人都在绝望中腐烂。
“峰主!”副手石岩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兴奋之色,“天象异动,又有新人进来了!看这动静,人数怕是不少!”
石崇溪收回目光,澹澹道:“通知下去,所有能战的侍卫,随我去放逐台。”
“是!”石岩眼中放光,“这下好了,咱们第六峰离放逐台最近,定能抢到第一批肥羊!”
两人迅速点齐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