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道人离开的那一日，皇帝就在皇宫为其送行，我们都是看得清清楚楚。那道人带着少年御风而起，往西边去了。”
“等身影消失了片刻后，又有声音从苍穹传下：四十九年之后的某一日，皇族再会诞下一女，此女得天独厚，踏入仙道，必能羽化而飞升！”
说到这里，丁修龙这老道像是在回忆，开始沉默起来。
陈青阳则问他道：“这些法子骗骗凡俗之人还行，可你都修道了，难道也会信这些魑魅魍魉的手段？何况这与今日的事能扯上什么关系？”
黑暗里，丁修龙却是十分认真：“陈师兄你有所不知，当时张师兄就是这般想的。见得那玄衣道人离去，张师兄便立即踏云而追，只可惜对方修为强过他不少，只知道是去往西方去了……陈师兄，还请往这边！”
此时，两人已到那座宫殿之前。丁修龙又替他指了一条路：“阵法不通，又劳烦陈师兄与我走路了。从这条小道过去片刻，就能到种植极阴之草的地方。”
陈青阳还真有些怀疑，这厮就是怕他走路寂寞，扯点故事出来。
他并未应答，丁修龙又继续道：“陈师兄身在仙宗，成在仙宗，必然是以俯视姿态看天下。如我等这种半只脚在红尘之中，则是以仰视看天下。”
“这二者的区别在于，陈师兄所见，皆为太虚仙宗之下院；而我之所见，天下修仙家族宗门不少，更有世外高人藏于山林，隐于深沟。其上庞大太虚傲然，可谓是林林丛丛，不胜枚举。”
“这就导致在我们看来，玄衣道人应该是某位世外高人而已，因此便没做理会。”
这回陈青阳认真地点了点头，这老道的话还是很有一番道理在里面。
“就这样过了五年，皇帝突然暴死，皇后被人挖去了心肝脾肺肾，吊在城门口。慈云观中亦有不少弟子死亡。张师兄追查下去，见到了魔宗踪迹，且那人与当年的那位十三皇子长得很像。”
“我们这才开始推断，玄衣道人来自青冥河另一畔，乃是魔宗之人。那十三皇子修了魔宗之法，前来替自己的母亲报仇了。皇后皇帝，一个负心之人，一个暗中加害，所以就全部暴死。”
“张师兄判断，那人修为不是很高，甚至连凝元境都不是，但手段诡秘，心思极其阴毒，最后寻他不得。”
故事听到这里，陈青阳方才觉得有些合理性在里面了。
第205章 造化
陈青阳停下脚步顿了顿，“你是说……如今正是四十九年后，魔宗之人为寻那少女而来？”
丁修龙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
难怪宣威真人会对此嗤之以鼻，便是陈青阳也不大相信，“就我所知，魔宗之人行事风格直来直去，极少受世俗道德约束，想要收一个弟子，抢过去便是，何必来这么一出？”
“唉！”丁修龙无奈叹了一口气，“张师兄也是这么说的，可这说辞也解释不了那玄衣道士的身份啊。”
陈青阳莞尔一笑，在心中琢磨片刻，“罢了罢了，你我没必要将简单的事情弄复杂，这与寻找那魔宗弟子并无必然联系。我此来就是杀人，取走阴极之草，只需做好这两步即可。”
这时候丁修龙才展露了他的固执，“那要是……他们真有其他目的，要将这满城之人都害死，该怎么办啊？几十万条活生生的性命，曾有许多人是我看着在这片土地上生老病死……”
语气悲凉，又带着几分激动。
这又是让陈青阳出乎意料的举动，他没想到这个老道士心中还有这般宏大的愿念。
只好又朝他说道：“太虚毕竟是道宗，讲究天人合一，慈悲为怀，此间又有宣威真人坐镇，真若发生那样的事，相信太虚宗上下不会坐视不理。”
“不不不……”丁修龙拼命摇头，就连头顶的天师冠也有些不稳，“不能这么算。我曾说过，你看天下是从上往下，而我是从下往上。将眼睛长在头上的人，是很少会注意到脚下蝼蚁的死活，可这些都是性命啊。”
“我与张师兄也说过这些事，可他觉得我是杞人忧天，太虚宗治下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但对于魔宗的手段，我早就有所耳闻，人命在他们手中，不过是炼丹的血肉罢了！”
陈青阳是冷酷，却并非无情，心中虽有些烦闷，可对这丁修龙还是高看了一眼。
他这些话说得一点都没错，目光终究是在高处，慈悲也未必能落到脚下。“真到那一步，我也无能为力。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那魔宗弟子，待我先取走他的性命，将这兴风作浪扼杀在摇篮之中。”
听他这么说，丁修龙才闭上了嘴，片刻后又伸手指着前方，“陈师兄，前面就到那片灵田了。”
二人继续前行，一路曲径幽深。陈青阳已然能感受到四周阴气极盛，冰凉之感扑面而来，体内地根窍处的阴煞之气也随之欢呼雀跃。
他的意识鱼儿早已在前方，就在那片灵田之上巡视。昨日张天师与魔宗之人曾在此交手，总该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此间地势不算广阔，最多也就五十丈见方，想来是从前有河床的缘故，地面铺着一层细沙。这些细沙又被高高堆起，形成四个方块。
头顶上是钟乳石，洁白如玉，水滴不停滴落，又生出无数孔洞，也不知延伸向何方。
角落里摆放着蒲团、长案等物，应当是当年种植仙草之人留下，这般重要的东西，自然不会缺少人看护。
得天地造化，这里的确是种植阴极之草的绝佳所在！
此时，陈青阳已跟着丁修龙立在灵田边上，丁修龙伸手指着上方，向他解释：“陈师兄且看，上方那孔洞十分奇特，太阳光照不进来，可每到月圆之夜，便会有太阴之精流下，滋润这四株仙草。几百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陈青阳再往前走了几步，仔细辨认，只见那沙子堆成的四个方块上，留下了四个深坑。他又伸手仔细扒拉了一番，除了感受到极强的阴气之外，并未见到灵芝的半根须。
“你的推测有问题。”
丁修龙一脸不解，“陈师兄指的是？”
“你说魔宗弟子取走仙草，只是为了吸引我等注意力。可我看这仙草被取走时手法极其认真，连根须都没有损伤，可以断定，对方就是冲着仙草而来。”
丁修龙似是不信邪，双手在沙坑里扒拉了一阵，“怎么会是这样？”
陈青阳道：“也许你的推测从一开始就错了。你先回去吧，魔宗弟子交给我便是……还有，将宗门派出来的弟子全部召回，免得再让人白白送命。”
“可……陈师兄你一人能行吗？”
陈青阳淡淡回道：“你在此，只会影响我的发挥。”
话已说到这份上，丁修龙也只能拱手作揖，而后告退，只留下陈青阳一人在此。
看来这世间之事，从没有一帆风顺的，总归要生出一些波折，才符合事物螺旋上升的常理。
灵田就在眼前，当中仙草却已不见。方才他以意识鱼儿将四周探查一遍，并未察觉到魔宗弟子的踪迹。
随后他又在此细心感应气机，他的神识本就更强，感知也更为细致，能见常人所不能见。对方昨夜才在此动手，时间并未过去多久，果然让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气机。
他再仔细辨别方向，朝着气机较为浓郁之处追去，继续以意识鱼儿向前探索。那气息仿佛就在这万象洞中盘旋不散，莫不是那魔宗弟子并未离开，就躲在此处？
想到这里，陈青阳愈发小心谨慎，身形静立不动，意识鱼儿在洞中穿梭。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在一处狭小的溶洞里，发觉一道身影静立如山，淡淡的玄光从其身上散出，掌中握着一把灵石，正借灵石之力呼吸吐纳。
那人身上气机微弱，又以阴煞之气为主，几乎与周遭环境完美融为一体。若非是他亲自前来，旁人还真难以发现其踪迹。
陈青阳轻点地面，身形徐徐飘近，周身气机隐匿，便如一块死寂之物，很快便靠近到对方百丈之内。
他负手而立，二尺来长的五行剑已握在手中，剑上霞光收敛到极致，将一身威力尽数暗藏，只待爆发。
此剑铸成以来，还从未真正施展过。心念一动，剑气如鱼儿推水，轻轻划破空气。
在洞中打坐的是一名老者，满头花白发丝，身着一袭褐色长衫，面庞狭长，带着几分阴翳之气。他骤然感觉到杀机涌现时，已然来不及躲闪，剑身霞光轰然炸裂，直奔他泥丸宫而来。
情急之下，老者只得匆忙抛出一物抵挡。
“叮铃”一声轻响，一阵冲击波四散开来，洞顶的钟乳石碎落一地，整个山洞都剧烈震动了一下。
这一剑威力极其庞大，纵使被挡下，老者还是被震退三丈之远，后背狠狠撞在山壁之上。
好在，性命暂且保住了。
可他刚松一口气，便只觉脑海中传来一阵剧烈刺痛，又有火焰自体内骤然爆发，席卷周身丹田与经脉。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此刻老者哪里还有余力抵挡，只能将一身内劲强行外泄，身上的衣衫瞬间炸裂开来。
他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还未抬起头，便见眼前霞光阵阵。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朱紫服饰的男子立在身前，周身剑气如霞光般凌厉，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说吧，阴极之草在何处？”声音不高，却带着莫大威严。
老者瞪着双眼，伸手抹了一把嘴角鲜血。他已感受到对方的气机，若是在平日，尚有信心与之一战，可如今身负重伤，再战下去，必定凶多吉少。
“呸！道宗之中，竟也有你这般阴毒手段，竟敢暗中偷袭，连我都未曾察觉。你到底是如何发现我的踪迹？”看模样，他对自己隐匿身形的手段极为自信。
陈青阳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在说这些废话。”
他目光一扫，并未在老者身上以及附近发现阴极之草的踪迹，想必是被对方藏了起来。
“那你便杀了我吧，我是不会说的。”老者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精健的肌肉，语气狠厉，面对死亡浑然无惧。
陈青阳却不相信他真的不怕死，无非是觉得自己要寻阴极之草，能被他拿捏罢了。
他伸出一只手，五行剑再次显现。背后虽有千雪剑，却从不出鞘。
这一次，剑上霞光浓郁程度更胜刚才。老者这才明白，对方一剑落下，自己必死无疑，当即惊呼：“慢着！”
陈青阳却不给他机会，剑上气机再涨一分，“你想求死，我便成全你。”
老者再也把持不住，终于露出惊惶之色，“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阴极之草在哪里？”
听到这话，陈青阳才缓缓收剑，“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说不清楚，便去死。”
这魔宗老者也是个狠戾性子，见陈青阳这般，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好好好！我怎知告诉你之后，你真会放了我？所以我们得做个商量，不然你就算杀了我，也得不到阴极之草。”
霞光再次亮起，映在陈青阳俊朗的面容上，他神色愈发平静，“又来浪费我的时间！”
见到对方不留半分余地，老者心中大惊，“你不想知道……”
可惜话只说了一半。
一剑之威，已将老者彻底粉碎。
杀人本就不是争斗，无需分个高下胜负。
目的本就纯粹，达成结果即可。陈青阳也没必要耗费体力与对方缠斗，所以偷袭，也没什么不妥。
第206章 发誓
火色萦绕。
光亮渗透到黑暗的每一处细节，定在中央的离火龙珠仿佛在内部自行衍化出山河纹路，古韵盎然。
地上的魔宗老者已化作碎肉，可神魂却被收在这离火龙珠之内，不让他就此死去，而是要他承受日日夜夜、永不停歇的灼魂之苦。
直到他跪在自己面前，哀求陈青阳赐他一死。
对于人性，陈青阳早已轻车熟路。
收起龙珠，陈青阳继续以意识化作游鱼，在这万象洞中巡视。那老者既然能守在此地，他觊觎的仙草必然就在附近。
那股极阴之气散发得极为浓烈，根本瞒不过意识鱼儿的探查。果然没过多久，陈青阳便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气机。
循迹找去，便见一只锦盒藏在阴暗角落，打开一看，里面正是四株仙草。
仙草生着墨绿色的叶片，开着暗红色的花朵，每一株都有五寸长短，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水晶雕琢而成。
这锦盒材质不俗，恰好能护住四株仙草的灵韵不散，也更加印证了陈青阳的猜想——这老者，本就是冲着仙草而来。
收好锦盒，陈青阳顺着原路退出万象洞，却见丁修龙一直守在洞口，见他出来，连忙上前：“陈师兄，你总算出来了。”
“还算顺利。”陈青阳淡淡开口，“那魔宗弟子化作老者模样，等回去与张天师核对一番，便可确定其身份。如今已被我斩于剑下，这锦盒之中，便是被他盗走的仙草。”
丁修龙凑近仔细辨认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那……陈师兄可曾拷问出来，这些魔宗之人越过九真山潜入此地，究竟有何目的？”
他生于庸国，长于庸国，心中最挂念的，始终是这一方土地的安危。
陈青阳心念一动，随手将那老者神魂放了出来。此刻的神魂轻飘飘一团，早已没了人形，如同山涧小溪卷起的泡沫，一戳即破。
“这……是他的神魂？”丁修龙骇然变色。
陈青阳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冷然望向那团魔宗老者神魂：“你应该清楚，我本就没打算让你活；你也该明白，我更可以让你生不如死，永远活下去。”
清风拂过，老者的神魂面容忽而鼓胀，忽而坍塌，可那刻骨的恨意却尽数写在脸上，只是恨恨咬牙，一言不发。
“看来你还是没享够火焰灼魂的滋味，那就继续在里面待着吧，总有你熬不住的那一天。”
火焰灼魂的痛苦，已有不少魔宗之人尝过，其中甚至有人被陈青阳硬生生改造屈服。
这魔宗老者本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眼见离火龙珠再次笼罩而来，这才慌了神，失声大叫：“你既已找到仙草，为何还要这般折磨我？”
陈青阳冷声道：“你不远万里潜入此地，绝不会只是为了这几株仙草。说出你们到此的真正目的。”
老者又犯了硬气，死死盯着陈青阳，依旧闭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