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厮总是在暗戳戳的嘲弄自己。
陈青阳也端起来，轻轻抿一口，第二口多咽下去一些，“师姐的茶，的确很不错！”
这个时候，却见沈重舟又评头论足起来，“不过师妹呀，我倒是有几句话，可能不中听？”
二师姐只道：“无妨，大师兄的话我都愿意听。”
“此茶虽好，可就是匠气太重，所含人力太多，缺少了一种浑然天成之感，这也说明栽种此茶的人法门修得极其精炼，极其规整，甚至在力求肉眼可见的完美，但日后却想要更进一步，怕是难呐！”
这老头说话也着实不好听，人家好心好意送茶给他，他却要对对方评头论足这般多。
不过，听在二姐耳中，却是露出了叹息之声，“大师兄的天地之道，巧夺造化，凡是这天地间的自然之物，没有不与你亲近的，所说极对，赠送我这灵茶的人已于半月之前仙逝，修为只在太初，并未跨入半步筑基。”
“我认识他几近五百年之久，那时候他便是凝元八境，这么长时间里，修为几乎可以说无寸进之功，一直在原地打磨，也正好应了大师兄所说的极其规整。”
二师姐言辞里，流露出一种对友人的惋惜，以及对岁月的一种怀念。
甚至给与此事无关的陈青阳，也是来了一点小小的震撼。修道十年，只听谁谁谁修为更进一步，又有谁谁谁死于非命，可像是这样自然老死的，第一回听说。
当然，也是又一回发觉，大师兄的道行不浅。
沈重舟不喜不悲，只做沉默，“这便是天地之道，无情即有情，若连这勘不破，也就不足以为仙，师妹你可莫要受此影响。”
听到劝阻，二师姐又展露出笑容，温婉娇媚，“嗯，我尽量。”
联想到师姐身上有种别人贤妻的感觉，莫不是所说仙逝这人，与二师姐有点别的情愫。
见她还是放不下来，沈重舟又继续道：“时也，命也，天地对谁来说都是最为公平，他死也是他应该。”
“你看那凡俗之人，七十便是古来稀，能活耄耋者极少，你见他躺于床榻之上，忍受病痛折磨而死，替他惋惜，可你却不知道，他这一生经稚子之欢乐，少年之壮志，于弱冠之年喜结良缘，于而立之年儿女膝下承欢，又老年金玉满堂，历经沧桑世事，见惯人情冷暖，虽受病痛折磨，可亦觉得此生无憾，驾鹤西去，算作喜丧，这便是顺应天地，顺应天命。”
“你自以为你是仙，你高高在上，以俯视众生，可你此生所经历不过就是修道再修道，所活千年百年万年与七十年又有何区别，若比作一抹光的话，在这岁月长河中，他放出的亮超过了你，他视你如泥塑，怜惜你没有了人的感情欢乐……”
长篇大论，徐徐吐出。
似是与今日之事无关，可又字字珠玑，与今日之事有关，听得陈青阳心中尤为震撼，在这一刻，他才明白了何为天地之道。
大师兄可是站在天地的视角，将这些拥有千年修仙者，狠狠的鄙视了一番。
二师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大师兄是说，一切都是命运，我等不过只是天命下的一份子，也须得顺应天命，天命所归才是正常。”
“嘿嘿！”这时候，沈重舟却忽然一笑，“我是说，你与其惋惜他，不如多多可怜一下自己，死人尚且能顺应天命，活人就怎么做不到。”
“这……”还真是让二师姐给愣住，“我明白了。”
“那你小子呢，你不是一直想问我修什么道吗，现在知道了吗？”
陈青阳认真思考之际，被他突然发问，稍稍一愣，“嗯，明白了。”
却见这大师兄今日是好为人师的秉性爆发，打定主意，要给他和二师姐好好上一堂课，“那你说说，什么是天地？”
陈青阳……
沈重舟目光灼灼盯着他，就像是非要他给个答案，无奈，陈青阳就只得闷着头苦思，给他个答案。
“方才……大师兄提到耄耋老者，我便想到众生百姓，不管是天与地，都是死物而已，所具灵性，也只是灵气，并非是真有想法，真有自己的意志。”
“因此能代表天地的，是天地所生的众生，不管什么妖魔鬼怪人，都是这众生之一，凡此众生所愿，我想……就是天地吧？”
对于这样的答案，沈重舟像是极为满意，一直在点头，“不错，你也算是颇具慧根了，心眼那么多，总算是用到正道上。”
这话听在陈青阳耳中，怎么有种想要将这位大师兄重新审视一番的冲动，他的智慧与愿景，可与他的修为不匹配呀。
“大师兄，你在跟着师尊修行之前，是做什么的？”
沈重舟瞪他，“跟着另一位真人修行，与你一样，曾做过杂役，还有这天地大道本就是太虚宗真法之一，所以……你胡想什么？”
陈青阳嘿嘿一笑，“好奇，纯属好奇，我对大师兄的佩服，甚至觉得道宗都容不下你了，再甚至超越青冥州。”
沈重舟继续瞪着他，又不说话，这个时候，二师姐也才回过神来。
“小师弟，你是不知道，诸多问题大师兄总能一针见血，很多年前师尊见了他，都得叫一声师兄的，只是后来修为走到他前头罢了。”
这一番说辞，才算是打消了陈青阳的顾虑，认为大师兄就只是个拥有特别智慧的筑基真人。
说过后，再向沈重舟，“不管大师兄的真意，我有没有完全领会，总之是明白了那个意思，感谢大师兄特意前来开导，师尊安排下来的事，有什么需要交接的，也请现在一并告知我吧？”
方才沈重舟所为，明显是在开导二师姐，压根就没有说起正事，现在才要说起来。
“嗯，师尊性子懒惰，从今往后，所有的事务就由你处理，只有拿不定主意的，再告诉他，也别太频繁，一年去见他一回，将发生的事情说个大概即可……”
他所交代的，都是一些这一脉的日常事务，以及有些是要和宗门这堂那堂做对接的。
这一交代就是一个时辰过去，最后才是说到陈青阳，“……他修为突破，过两日你就手执本脉信物，去一趟玄箓堂，重新与他登记造册就是，以免影响地祇分封……”
什么渡世堂、玄箓堂、执法堂等等，陈青阳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将名字听全乎。
还不是因太虚宗太过庞大，很多内门弟子只需要听本脉师尊的即可，压根不需要去接触这些。
这些各种堂口，乃是专门做宗门管理之用，其权势不小，上至真人，下至弟子，一旦令下，所有人都得遵守，有些重要的堂口，背后直接就是金丹真君。
玄箓堂，只听名字，便知是执掌道门名籍玉册，品级调动之所，简单来说，就是掌管人事与吏治。所以才说入了真人，才像是真正在太虚宗修仙。
对于大师兄所说，二师姐都是点头应下，不明白处，又会询问一遍，弄得清清楚楚。
到最后嘛，沈重舟从衣袖中摸出一物，陈青阳看到那是块手掌大小的玉牌，上刻繁琐纹路不提，就只见正面写下青竹二字，背面写下净源之名。
此，便是本脉信物。
难怪绝大多数真人麾下都有一位半步筑基的大师兄，也只有这种层次才能代表本脉吧。
“师妹，我现在将它一并交到你手中了，你抽时间将它炼化。”
就像是简单做一场权力交接，二师姐神色恭敬，却也慎重，接在手中细看一番，才收入袖里乾坤。
见陈青阳看得认真，沈重舟来一句，“不急，等你很快做了真人，宗门也会给你一块，至于上面要写什么字，则由你来定。”
罢了这句，又说其他，“这位二师姐今日算是向你引荐了，日后宗门的事就找她吧，你方才也听到了，你这位师姐也在福禄坊中做事，那鼎极下殿殿主，正是她。”
在福禄坊走动这么多回，陈青阳如今也是明白了鼎极下殿是个什么职位。
鼎极殿，乃是掌管丹药之所，是福禄坊较为核心之地，一般上殿主都是青竹峰的真人，旗下又设立二到三位下殿主，修为基本上都是半步筑基，来辅佐真人行事。
净源真人麾下虽有筑基真人做弟子，可这个弟子极少与外界走动，所以二师姐自然而然的就成了这一脉的门面。
陈青阳忽然想到，那真箓丹台还有两层自己到不了，说不定这事能落在这位二师姐的身上，立即起身朝她作揖拱手，就像是要将她重新认识。
“久仰，以前虽知二师姐，可却从不知晓这些，并不能算真正的认识，日后门内有了事，要多多劳烦了。”
二师姐忽笑起来，“不必这般郑重，说起来还是我的不是，四师弟早就跟我说过你，只是这后面几年我被俗事缠身，极少过去，因此也就没有与你招呼，倒是日后在福禄坊，师弟可常与我走动。”
陈青阳道：“多谢师姐照料。”
这位师姐名为元笙，还是在离开之前，听沈重舟这般称呼她，才知晓的。
闲聊，品茶，出小院时正值半夜。
立在门口那株苍松下，枝桠稀稀疏疏，不少月光就这么透下来。
“元笙炼气时，外出历练遇上危险，被一位师兄救下，之后的数百年里，两人就暗自互生情愫。”
“可后来，终究是元笙修为更快，从师妹变成了师姐，那位师兄许是生出自卑之情，两人就一直这么心照不宣数百年，前些日子，师兄寿元将尽，才有了今日这一遭。”
语气平淡，沈重舟就这么将这件事情，陈述了一遍，颇有种完全身在局外的感觉。
陈青阳就问，“那大师兄此来，是专门给二师姐送关怀来了？”
沈重舟却是懒得答他这话，只问道：“我要回去了，你打算去哪里？”
真是热心，看样子他是想要带自己一程了，可惜陈青阳不回去，“今晚的月色太好了，我想与大师兄就此分别，打算自己悠哉悠哉的回去，一路上欣赏风景。”
沈重舟笑起来，“你一人岂不是略显孤独，不如我陪你？”
陈青阳心想，实在不行就绕点路吧，不答应的话，这厮又有说辞，却见他又接一句，“我知道你要去四金峰，还在这里跟我装相。”
声音落下，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这不禁让陈青阳想到，世间还有他不知道的事吗？
天地……
去往四金峰的路上，脑海里来来回回都是这两个字，心觉玄妙，可又具体说不出对自己帮助在哪。
耽搁到此时，也不算是浪费时间，至少让他了解到关于宗门的不少事！
速度不快，因此行了两刻钟。
落到四金峰小楼外时，明月清辉正好，径直上去，看到了正在打坐的云辞。
她的修为高出自己不少，看不出什么深浅长短，只是注意到，她今日的状态极好。
同样的衣衫，同样的打扮，可就是有一种蓬勃而出的生机涌现，对于修为突破，她是有必胜的信念的！
第376章 凡蜕
“你白天做什么去了？”云辞也不睁眼，就这么道上一句。
陈青阳……
听她又道：“你若是白天没事，必然白天就来了，肯定是将所有事情忙完之后，才能想到我这里来吧？”
事实的确是这样，可话毕竟不能这么说，她不得又使小性子不成，“你也知道，我修为做了突破，今受大师兄召见，后面还得去一趟师尊处。原本打算是明日再来的，可想到两日都未见过你，你必然是突破心切，所以夜半就来了。”
云辞嘛，也就只要一个解释，至于这个解释真假如何，很多时候，她都并不会做过多的追究，“行吧。”
说过这句，稍作停顿，“今朝我从八入九，算是修行路上极为关键的一朝，因此需要你耗费不少的气力，甚至比往常可都要多……”
她话说到这里时，陈青阳赶忙道：“你说这些做什么，纵然我拼着内伤，也要让你修为突破，不必再说这么多。”
云辞开始．笑起来，这一刻，陈青阳忽然明白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了，就是因为常年不笑的佳人突然一笑，百媚生。
“哎，也不知什么时候起，我竟然对你产生了依赖，平时.修炼也还罢了，可是这突破时，却万万不能缺了，我想……这种情况还得持续到我生光之后。”
依赖！
这个词语在云辞的口中，是多么的小众，就
以她这冰冷要强的个性，极为难得。
“我倒觉得这是好事，至少与真人同修的这三年当中，我修为也是精进的极快，甚至凝元九境，都已经不远了……你是说修为突破生光之后，就不再需要我呢？”
这可不是一桩好事，陈青阳知道，只他独自修行时，修为进度提升的有多慢，更重要的，一个人也无聊啊。
听到这句话，云辞起身，今日她不穿纯白道袍在身上，而是穿了一件青绿色的长裙，又与明黄作束腰，勾勒出细细腰肢与优美曲线。
至于头饰，也不是常见的那宝莲冠，而是用了几根色6如青铜的簪子别住，额头上还挂下两块掩鬓簪，随着身姿摇曳。
气质清冷，古朴，拖着裙s裾，赤着玉足，立在窗口拥抱黑夜，又颇有种神秘之感。
“哼，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的话，我说不再依赖，不是不再需要，而需要的意思，就是一切都随我心意，这回听明白了吧？”
陈青阳：“好好好，我懂了，只是不太明白，修行一旦进入生光之后，会发生极大的变化吗？”
云辞略作沉吟，“不错，我曾与你说过，修行是一条炼化自身浊气，走向天人合一的道路，一旦入了生光之境，经脉清浊，神魂去糟，体内阴阳平衡，也就是常说的龙虎之象。”
“而且我这些年来悟道，再加之真龙之血里的一些感受，便可以以极入虚，将这条路算是小小的走明白了一点。”
话音落下，又转头看陈青阳，嘴角抿着笑容，“当然，也离不开你的帮助，所以我才宁愿舍弃丹院一切，都得保住你。”
这话说的，陈青阳心里甜丝丝的，今晚的她感慨可真不少啊，其实她生来这样的性子，也与平日里的生活离不开关系。
高高在上，令她孤僻的同时，也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