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就这般定了！”
略作商议，众人开始分头奔着那座城池而去。
此城算不得小，至少在这方圆数百里之内，没再见过比它大的。陈青阳一眼扫过，没有修仙者的存在，更是谈不上此处会有什么阵法，所有人都是直接落在城中。
按照静姝的计划，又分成了两拨，其中一拨是由她领着陈青阳与计白，另外一拨则是那三位九境师姐。如此考虑，正因为她早就知晓魔宗不同于道宗，他们的手段早就深入凡俗，一座城中突兀地出现六个这样的人，难保不会被此处官府追查，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客栈不算大，特意选在清幽之处，等到安顿下来后，她便又到陈青阳的面前。
“师弟，我看那青蓝观中今日香客不少，要是在此时混迹进去，多半不会被魔宗半步筑基发觉，我想……让你随我走一遭，你我化身为香客，也总比我这一个女子出现在那里，让人觉得突兀？”
对于她的邀请，陈青阳并不意外，只是稍显麻烦了一些，若是只他一人的话，意识鱼儿施展出去，什么虚虚实实的，也就足够了，现在就只能装作香客。
也罢，就权当做个游历了。
“行，若是事情进展顺利的话，咱们今晚就能展开行动。”
静姝道:“嗯，没错。”
交代了计白一句，二人施展手段，很快便出了客栈，在落在那山脚下后，便沿着台阶拾级往上。
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逢十五，偏偏是个初七，来来往往香客属实不少，走过许多地方，如东女国这样的习俗，还是头一回见。
两人行走之际，陈青阳意识鱼儿已冲入其中，知道里面不会有真人在，也就肆无忌惮，横冲直撞。
在这前院，都是接待香客之所，道士道姑们身上没有任何气机波动，只做香火接待之用，当然在那神像之上，亦有信仰之力被收取，其后送往万魂锁穹顶。
再往后行，便是一堵墙，一堵很高的墙，贯通前后的唯一一道门，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铜锁，看着像是经年累月没有被人动过。外面的不进去，里面的不出来，全然两个世界。
跨过去时，便能感受到有微弱灵气的波动，虽然不多，可聊胜于无，至少让这里不至于为修仙绝地。
再见修士炼气、凝元都有，不过这绝大部分都是低阶，甚至还有没有炼气的少年，修为所见最高，也就是凝元三境，人数不多，就那么八九个而已。
有些修行打坐，有些还在炼丹画符，还有些则忙着做着杂事，总之各有各的忙碌，容貌也是形形色色，男男女女。
再往里面走时，又出现了一堵高墙，这堵高墙之后便是这道观最后的一部分，外面所见的那些彩色壁画，悬空庙宇，都在这最后一部分。
同样立下一道圆门，这回却多出了一块门匾来，上面就只写下三个字——阿鼻庙。
陈青阳如今也算是见多识广，这阿鼻者，乃是无间地狱是也，魔宗诸多法门的来源出处，甚至都与之有关系。
无间者，凝聚世间痛苦之所在，按照太幽圣国的说法，太幽圣母就是在此间感化苍生；又按照那位无间渊弟子的说法，此为十狱之一，为魔神之所在。
所以这两个字代表的道理可就多了，代表的魔宗传承也就大了，包罗万象，可不只是说说而已。再将这道墙也越过去时，气机又发生了变化。
这里虽有灵气，可更多的是一种似地狱，似幽冥的感觉，目光所见之处，仿佛都能感受到蒙着一层清幽之绿，阴冷之中，藏着些懵懵懂懂，不真切也不清楚，总之就是第一回见。
一座小小的道观里，还是挺有玄机的，墙后面楼宇庙宇不少，就是阴冷的可怕，也不见一个活人，当一阵风吹过来时，传来一种香火的味道。
再往前走，在一道高墙背后，陈青阳看到了香火气息的来源。
尸体，许许多多密密麻麻的尸体，应该是有成千上万，像是萝卜一样种在一片地里，土壤就覆盖到了胸口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有表情、各有形貌，有些手臂伸出来张牙舞爪，有些则被困在地里，有些欲作挣扎，可却脱离不了……
仔细看过一圈，你都找不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双一模一样的手。
在头顶上，也是这样的，脚朝上，脑袋朝下，密密麻麻的跟沙丁鱼一样吊下来，再往左右两边，也都是这样的。
数万具的尸体，就围成了一个通道，通道每隔三丈距离，都会悬浮着一件紫金香炉，里面插着三根清香。
嗯，香火的味道就是来自于这里！
第494章 痛苦
诡异，又有一种沉静的凶煞之力正悄悄的涌来，如溢满你整个眼球，让你无处躲藏。
魔宗的手段，总是会以一种出人意表的方式浮现。
迄今为止，陈青阳都还未感受到，有筑基真人的存在。
操纵着意识鱼儿，将这道尸体堆积的通道穿越，后面的道观便沉浸在另外一种氛围里，仿佛身处于无间地狱，看不到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再往前行，见的那山坳之处，落下一方小院。忽听得人声，转过去一看，那是七个道士站在一起，依次从小到大排列成一排，将上身赤裸着，每个人的胸口处都暗藏着一股诡异的气机，每个人都是在闭目养神……似乎这是他们的修行方式。
等到这里时，陈青阳通过意识鱼儿，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位半步筑基所在，就在那山坳最阴暗的地方，藏着一处小小的洞口。那里面的气息像是人的心脏一样，有规律的涌动着，仿佛又有无尽的凶煞之气，存在里面。
陈青阳开始感慨起来，静姝这一行人的运气极好，里面的那位半步筑基手段很强，给他的感觉至少得是宋知霆那种层次，仅凭一个静姝，是万万应付不了的。
欲要再往里面走时，却忽听得那七个道士中年纪最小的那个说话了，十四五岁的年纪，面上稚气未脱，清清瘦瘦的，又有点营养不良，“师兄，道观里面到底会有什么？”
此时回答他的，是他旁边的那一个，年纪也就稍稍比他大一点而已，这人的神色木讷，像是被抽走了感情色彩，好似一个玩偶，“大道，师傅说那里面有咱们的大道。”
最小的那个又道:“可我昨日听你进去后，惨叫的声音持续了一日夜，我有点害怕，怎么办？”
旁边之人神色木讷的将头转过来，“那我是怎么叫的，师弟你说说？”
这两人谈话的声音不小，按理来说旁边的五人听得清清楚楚，可他们的耳朵就像是被堵住一般，闻若未闻，甚至面上连表情都没有，怎么感觉有点点诡异！
“师兄你说，娘啊……不要离开我……”
“爹，我能不能求求你，将我的腿留下一条，我想靠着它们走路……”
“爹娘……我的腿好吃吗，我想尝一口。”
“师傅师傅，我难受，我实在是难受，你要不杀了我吧……我不要你的大道了，我只想去死……”
“儿子，我怎么会有儿子……哈哈，经历完了痛苦，我竟然成家了。”
“妻子……我的妻子贤惠动人，真的漂亮啊，为了这个家，我愿意付出一切。”
“……你……疯子，你是个疯子，为什么锅里煮着咱们的儿子……”
最小的道士形容着，还学着他的语调，又有点阴森的感觉。
他旁边的师兄听着听着，眼睛里好像闪起一团火焰，但是很快又灭了下去，忽然间，他像是疯了一样抱着头，狠狠地撕着自己的面皮，登时鲜血横流，眼眶里溢上一种鲜红。
痛苦的声音在小院里响彻，当树枝上的几只鸟儿飞起来时，平静也就不再了。
这时候，站在右边第一个、也是年龄最大的那个老道士走过来，狠狠的扇了发疯的道士几巴掌，陈青阳瞧得清楚，那掌间蕴含着玄红之气，发疯之人顿时安定下来，又那么木讷的站着，脸上腐烂的肌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就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白嫩。
世间女子所不可求之物，被他轻轻松松就实现。
“看到了吗，这就是大道的力量，不死不灭，永生永在，从现在开始，给我闭嘴！”
小小道士面露惊骇，点点头后不再说话了，七个道士又这么排列整齐，诡异的站着，任凭一种古怪的灵力围绕着他们。
饶是陈青阳自诩见多识广，可看到他们所修行的这法门，心中还是有些不寒而栗……经过这小插曲后，他又将目光挪到了洞口。
“师弟呀，你这会儿在想什么？”与此同时，真身与静姝已至山门口，见陈青阳许久沉默，她便问上一句。
陈青阳抬头，瞧见那道观门匾上书写下青蓝二字，“师姐，你说这道观为何会用这两个字为名？”
静姝道:“此二色者，分别代表地与天，又可以将其理解为天地之观，又或者是所见天地色相吧。”
这理解算是十分透彻，刚好就将陈青阳所见那些各有色相的尸体，都紧密联系起来。
“师姐对于修行之道，还是有诸多慧根的，如今半步大道已成，也就只差了最后一步了。”在贯日峰，静姝是一位被师尊看重的弟子，其师尊乃是一位生光真人，足以看得出在修行一事上，她天赋如何。
静姝笑起来，“你肯定是在说笑我，在见到师弟之前，我对自己尚且还是存着几分信心的，可在见到师弟之后，这信心也就没了，所谓惊鸿一瞥，也不过如此了。”
说话之间，神色里微微有些出神，就像是又将思绪拉到那一日夜里，陈青阳手指轻点间，魔宗几人就被斩于指下。
那是什么样的一种神通，她到现在都无法理解！
“修行就是这样，只要你还一直愿意往前面走，那些曾经被我们所倾慕的东西，终究会得到的，所以师姐不必羡慕别人。”
“哈哈……”静姝又是轻笑几声，“师弟这是在鼓励我！”
陈青阳道:“不是鼓励，是本来就会有的，咱们就再在里面走走看看，认真感受，将此处了解透彻。”
“也好。”
跨过门槛，跟随着众香客的脚步，入到这片神灵天地，正中一棵古树悠然，四面尽是神殿神灵，香客来来往往，青烟直扑而上！
陈青阳在这时候又沉默了，因为那个小小道士在受到召唤后，开始迈着步伐向着山洞里行去。
他的神色有些紧张的，步伐是有些虚的，可就是有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力道驱使着他，慢慢的往里面行进。
意识鱼儿就落在那小小的肩头，跟随着他的视角与步伐，这里的视线昏昏暗暗，只能判断出大致的方向，三面的崖壁都是黑的，又有各种怪石嶙峋，这在冷冽的灯光下，更显恐怖！
呼呼的风声，一波接上一波的吹来，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又有阵阵的嘶吼之声，那风的颜色是血红，藏着无尽的煞气！
山洞不长，很快就到尽头，一道纯白的光束不知从何发出，直射下来，光束中坐着一个白衣白发、仙风道骨的道士，手执一柄银色拂尘，带着一种俯视苍生的笑意。
“好徒儿，你可知为师将你找回来花费了多少的心思，几乎将整个东女国都走遍，你能带给我的东西，确实要比他们强多了！”
小小道士畏畏缩缩的跪拜下来，“弟子拜见师傅，不知我能给师傅带来什么！”
陈青阳也算看出来了，今日是这小小道士第一回到此，师徒二人还不算是很熟悉。
“痛苦！”
“痛苦……这又是什么？”小小道士满心疑惑。
他的师傅这时候站起身来，背着双手，高大的身形来回踱步，但是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自己走出那团光晕之外。
陈青阳感受到了那光里的灵气，就像是一处阵法，又或者是一件法宝，此间唯一的半步筑基便是这师傅。
“阿鼻地狱，又名无间大道，意为源源不断痛苦之意，若不受痛苦，得痛苦，用痛苦，岂能成就大道！”
“你这人神魂天生强韧，有一种绝无仅有的敏感在，最适合我了。”解释到这里，那师傅挥手之际，左右浮现两只红蛇，就将那弟子四肢都抓起来。
那蛇也是生的狰狞可怕，身上光溜溜的，湿滑滑的，让人觉得恶心反胃。
“师傅，不要，我怕，不要啊……”
当声音喊出来时，传到了山洞之外，外面的六个弟子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都没开始呢，你怕什么！”
说话间，一点红光点出去，等入了这小小道士身体时，小小道士的两个眼球仿佛都要瞪出，面色涨红，手臂有青筋暴起，甚至还能看到他的神魂浮现于身体之上，被一股力量拉扯着，生出了……无尽的痛苦！
那痛苦是灰色的，不是什么天地灵气，更不是什么天地秘法，可这师傅硬生生的就是用这痛苦，来进行修炼。
“师傅，师傅……你莫要杀我，我怕疼……”
“姐姐，姐姐，我会保护你的……”
陈青阳知道，这七个弟子都会被他们的师傅施展于法术，将神魂沉浸于悲痛之中，脑海中经历着真正的死亡、别离、难受、噬心腐骨……
通过这种凌驾于他人痛苦的方式，成就真正的无间大道！
血色将他的师父团团包围，那师傅的模样以肉眼可见的，发生极大的变化。
眼球突出，皮肤变红，口中生出细密獠牙，头发稀稀疏疏，额头伸出双角，面容如夜叉！
身形拔高之时，双手化作巨齿之剑，腰间有黄金战裙，脚下有黄金短靴，又金灿灿的……浑然不似人形，就如一尊魔神！
可以确定，这就是玉霄圣宗无间渊的弟子，难怪如此神秘，就这种修行法门让他们就不可能有太多的弟子，但个顶个的，都会是实力极其强劲！
魔宗折磨人的手段，总是能玩出点新花样，总是能骇人听闻。陈青阳到今日忽然明白了，万魂锁穹顶之下，才是真正的地狱。
“师弟啊，你看那座大殿好生雄奇！”
前院之中，岁月静好。
还有几个孩童在院中嬉戏，旁边过来过去的道士见了也不管，反而还会散些供果给他们吃。
就在两人十丈之外，是整座道观中最宏伟的那座大殿，顺着静姝所指方向，陈青阳看到“十狱宝刹”四个鎏金大字。
“我看师姐也是见多识广，那你可知这十狱宝刹是何意思？”
本就是为了证明他不是心不在焉的随口一问，没想到静姝还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来之前，我对此专门翻阅了不少书籍，知道在魔宗的道法中，有十座地狱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