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源坐了半晌沉思后点点头，“行吧，将来你别因此恨我就行，咱们就继续师徒相称。”
至于他说为什么要恨，这事情也不必要多问，只做个点头即可。
听得净源又说起来，“改日我会差人将太虚归真诀送到你面前，以及这么多年我的心得都会诉诸里面，你遵循的是我的道统，也就是以火入虚之法。”
“不同的是，你身上又借鉴了真龙之火，同为五行之火却有不同之处，这会让你的道法更有宽度，能容多少事，便有多少道。”
陈青阳稽首，“多谢师尊赐法。”
虽说这法门他已经通过云辞得到，但现在无疑是最正规的。
“嗯，这是一桩事，接下来我再与你说第二桩事，做筑基真人之后，需要去宗门重新登记造册。”
“你也应该知道，我道宗太过庞大，治理起来繁琐事就会增多，这些都是有必要的。从此你也可以以宗门真人的身份，享受诸多便利。”
“其余的都不提，相信你也不怎么缺，这最重要的便是地祇，每次太虚分元之会，你师祖会按照每个真人一段时间内修为精进的多少来排序，来决定到底能分多少。”
“现在这东西可越来越少了，宗门许多真人都分不到，老病死者不少，当然，这天下原本也就不应该有这么多真人，平白害了无辜的性命。”
他的话很多，所要交代的着实不少，陈青阳也不插话，就只是坐着点头。
“我早就注意到你那院子里有几个少年，有些苗子还是很不错的，经过了你这么多年的培养，都可以将他们拜入你门下，你这一脉也就可以成了。”
“当然，你也可以广纳土地，广开道场，会有一些凝元弟子，甚至是半步筑基慕名而来，将你这一支很快发扬光大。可我并不建议你这样做，否则走上水月真人的路子，会让你的弟子很难有出挑的。毕竟东西就那么一些，雨露均沾的后果很严重。”
这些事情，陈青阳也早就有所耳闻。倘若他对青竹峰的贡献大，那在青竹分得的好处就多，也就有更多的资源去养活更多的弟子。
当然这些资源，他也看不上，“师尊，我暂且没有收其他弟子的打算，就只想将门下这几个培养。”
净源今日所作，乃是对自己的弟子、一位初成的真人给的忠告，以及将来要注意的一些事。絮絮叨叨，在这上面说了半晌，陈青阳也是听得认真。
“……嗯，到这里便是我要说的第三桩事了，这与你现在的处境有关。”
第三桩，现在的处境？
可不就是要提妙有死亡之事吧。这都半个多月过去了，此人生不见人活不见尸，总会让人奇怪的。
“我的处境，是和……星辉峰有关吗？”
能看到，净源的神色在这一刻绷紧了一些，目光也落在陈青阳的面上，这必然是在怀疑，“有没有关系还无法定论，但我希望你和这桩事无关，我曾经跟你说过，不要左也不要右，就只将自己中庸守好，你可一定要听进去，你守住了没有？”
这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拷问。从陈青阳见到他起，就是一个凝重而不喜形于色的人，能直接问出来说明怀疑已经很严重了。
陈青阳就露出疑惑之色给他看，“我不是很明白师尊是指的什么，星辉峰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那剑侍一直都在那里，怎么就一直都不曾听闻？”
目光又在他面上停留两刻，“看起来你是真不知道，妙有死了！”
“啊……”陈青阳露出惊疑之色，“难道有人怀疑，是靖曜将妙有杀了，如此一来就没有人与她争夺金丹真君之位？”
净源摇摇头，“真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因为妙有的死亡太过离奇，没有人知道他死在哪里，也没有人见过尸体，但应该就是死了。”
挺好的，说明自己的计策很成功，找不到第一案发现场，怀疑就只能作为怀疑。
陈青阳就顺着他的思路往下去想，“要想杀这样一位真人，至少在宗门范围内做不到，周天星斗伏魔大阵就悬于上空，我曾在四金峰见过它威力的，怕是靖曜也做不到……”
话至此处，陈青阳就面色大变，“师尊是想说悯玄真君……”
他的猜想还未出口，就被净源给打断，“你先打住，也没那般离奇，可以肯定真君是没有出过手的，所以问题难就难在这里。”
陈青阳却在这时候想要试探一下净源真正的想法了，很多时候他都可以代表青药真君，“师尊，要不就别管他是怎么死的，这事情岂不是对咱们有利，我听师祖亲口说过，靖曜做了掌教真君，你便是副掌教，百利而无一害啊！”
如此献计献策，倒显得他越发不知情了，毕竟正常来说应该是避嫌才对。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倘若这事情是靖曜所为，那你现在就是在替他说话，将来很难脱得了干系。”
“再者说了，我对这掌教并没有兴趣，我只想求个大自在，求我自己的道。我出生的时候，就在大骊国的一处道观里，与青灯为伴便是我世界的全部。”
“那时候我就想着，不问其他，只问大道，可后来入太虚宗，却总是被这样那样的俗事缠身，反而还不如做小道童时的自在。有些事情我看透的太早，所以我就痛苦。”
“我对千雪，其实更多的是倾慕，是那种深植于骨子里的佩服，她的眼中只有她的剑，她就像是不被任何事情所拘束，是我一直渴求不到的。人人都说我钟情于她，确实是，但又不那么单纯、纯粹。”
早就知道这个师尊是个复杂的人，就连喜欢一个人也都这么复杂。有人因为好色，有人因为某一刻心动，有人觉得他需要一个道侣，有人就那么很奇怪的撞上了……净源嘛，却是在寻找自己。
那他对于自己身上的金丹道统，又是个什么态度呢？
“头一回听说师尊的过往，也是头一回听师尊说起这些，今日我想告诉师尊，李千雪很有可能会醒来。”
净源先是疑惑，再是惊讶，“你莫不是告诉我，你的丹药能成？”
陈青阳十分坚定道:“是不是补天琉璃不能确定，但已经有九阶了，今日没有带在身上，等我何时突破仙品一阶，先拿来给师尊过目。”
陈青阳想过了，不管他最后怎么选，至少现在自己不应该将这种事情瞒着他，至少不能让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是自己的师尊嘛。
“哈哈……”就在这突然之间，净源大笑起来，“好，真好，我等你拿着那丹药来找我，我亲自带你去拜访剑主……”
手在陈青阳肩膀拍了两下，接着又搓了搓，激动溢于言表，“我相信你，你这人做不出言而无信的事，你说了肯定就会有。”
前面还在思考，怎么能见到剑主，现在让他带着去也行。至于能不能独占与剑主交好之功，也不重要了，毕竟今日的话都说到这份上。
“唉，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没有提前跟我说？”感慨过后，净源是想起了这一茬来。
陈青阳就轻飘飘地，“师尊也从来没跟我明说过，你与李千雪的关系，这事情我也就不知该不该说。”
净源先是一愣，再接着，“也罢也罢，这是好事。如此，你更就要少与靖曜接触，虽然当初这条路是你自己选择的，但现在我要将其终止，靖曜的麻烦让她自己去弄，你可千万不要牵扯进去。”
“不管她成与败，你都得知道，这和你没多大的关系，最多也就是你师祖得一些利，可你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抓住自己的道即可。”
没有想到，他的这第三桩事就是要与靖曜断绝往来，准确来说他在一开始就不看好此事。
可是陈青阳身上绝大部分仙苗都是来自那里，麻烦是多了一点，可机遇也并存。
想想他现在突破起来那么困难，难道就真只能等着一步一步修行方可吗？
正想着如何拒绝此事时，却见一只绿色的纸鹤从外面飘了过来，绕着两人转一圈后，最后停留在面前的长案上。
净源轻皱着眉头，“你师祖怎么会在这时候召见，你看这绿纸鹤绕着咱们两个一圈，也就是说咱们两个都得去。”
“我想极有可能是要说师尊刚刚说的这第三件事，妙有不是普通的生光真人，他的法门手段放眼天下都是一等一的，就这么死了影响颇大。”
净源没有应声，就这么沉默了半晌，“就以我对你师祖的了解，他极有可能是不同意，我让你和靖曜断了关系，那里就算是虎口，在他看来你也轻易退不得。”
第701章 太想
陈青阳道:“那师尊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净源半天没作声，“罢了，等见了你师祖再说，暂且先不论了。”
“也好。”
……
真君都喜欢在须弥秘境，青药也不例外。只有常年累月将自己浸泡在这灵气丰润之处，才可以保持法体清莹，修为精进。
陈青阳就曾听说，筑基真人们若是长年累月在外，不受灵气滋润，甚至还会导致修为不进反退。这也就是全天下的真人似乎都集中在道魔两宗，其他小门小户甚少的缘故了。
净源自有符箓打开通往须弥秘境的门，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大地郁郁葱葱，四面尽被群山所围，眼前极远处落下建筑的地方，便是他们的目的地。
行了不久，最后便落在一座茅草屋前，净源不再进去，而是作揖行礼道:“弟子携陈青阳拜见师尊！”
真君依旧拄着手中法杖，依旧穿着那一身绿衣从里面走出。周身不见气机涌动，亦是不见真气外泄，就只说他是个普通老者，陈青阳也是信的。
“好啊，果真是没有辱没了金丹道统，没有浪费了我那一枚丹药，最重要的……”青药嘿嘿一笑，脸上带着些调皮，“陆金玉得气个半死，毕竟他的人器因此而亡，你却是越来越好了。”
“要不是你突破的突然，我都想在这青竹峰办上一场观礼之举，就和月澄师妹一样，让我也好好地长长脸。”
陈青阳又一回主动展示气机给真君看，但见金红之光闪耀，身上隐约又现一道南明赤帝重影，正是五行之火。
“启禀师祖，也多是因那枚丹药才可突破，后来师尊又赐予我一道地祇传承，我炼化后在这筑基一境根基扎实，将来还可以继续精进。”
青药看似只扫了一眼，但眸子里还是有一点点神光的，“你天资这么好，持续精进是必然的，陆君临之死，你如何看待？”
怎的会突然问自己这些，灵囿受人谋害，青药压根不可能知晓，也就没法将前后联系起来，估计也就是随口一问了。
陈青阳一如既往地表现出了锐气，“死的真好，他若不死，事事针对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将我选择为砺道人！”
净源显然是个恪守规矩的，听弟子这般说话，转过头来正要张口，却被青药真君抬手拦住，“不急，我觉得也挺好，咱们青竹峰一脉不能个个都是心思缜密，一脸都是谦卑之辈，偶尔也需得这样一个人，不过嘛……”
他又呵呵一笑，面色变得稍冷酷些，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总是如此，必会承担后果，你也应该明白我将你禁足三十年是何意，若不这么做，你的处境将会很危险，知道了吗？”
陈青阳心知肚明，自己一路走来的这几十年，能在青药真君面前露出破绽的，也就唯有宋知庭那一回。
四金峰山腰做杂役时，杀的那些人已经结案，早就有了去处。后来害了桃谷七仙，也都是小打小闹，不至于让人怀疑到别处。
再后来嘛，害死的人虽不少，可是这里一堆那里一点的，也很难联系起来，也就不可能想到与他有关。杀死莫师姐，杀死汪问南，以及晋国那么多真人虽说有点嚣张，可也都是有的放矢，也不会联系到这里来。
所以他大可坦坦诚诚，面上不做任何惊慌，“我当然明白师祖的良苦用心，这二十几年来我好好修行，不浪费一刻一分，便是想不能辜负了师祖和师尊的栽培。”
“好，很好……”
青药真君似是对他没有办法，将头撇过落在净源的身上，“事情走到这一步，怕是很快就会有个结果了，我希望你能多为青竹峰考虑。”
“有些人他虽然现在站得很高，可毕竟是要到头了；有些人现在能看得很远，但实际上缺乏思考，我看中的正是你的这两点。”
听他说出这样的话，净源面色稍有些黯然，又陷入纠结与犹豫，最后作揖拱手，勉强应承，“我明白了，师尊。”
“嗯，那你先离去吧。”
净源手指着陈青阳，“那他……”
青药真君就没好气地将他的话打断，“他单独留下，我毕竟是他师祖，还能害了他不成？”
话到此处，净源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只对陈青阳嘱咐道:“多听你师祖的话，我先一步走了。”
“是，师尊。”
陈青阳都做好决定，他们想要，便主动将丹烬火鳞奉上，也就没什么是他担忧的了。
青药真君朝前几步，与陈青阳并排站着，目光落在净源离去的背影上，“你说，强扭的瓜真的不甜吗？”
他这瓜，是在指自己吗，这么早就要开始？陈青阳将头转过去，“不知师祖指的是什么？”
“妙有一死，副掌教置于何位，必须得有决断了，可是到了如今，我都还没有能够彻底说服你的师尊，他说他想要大自在，一切都可舍去。”
“呵呵……这话何其幼稚，真正的大自在是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而不是将一切都抛弃，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话罢了。只有得不到的人，才会这么说。”
“远了也不提，当你连一口灵气都吃不到的时候，你就会受三灾六害影响，七十古来稀，不知又有多少年是躺在床榻，与草药为伴，这真的是大自在吗？”
真君不愧是真君，说的这话还真是和寻常道法中所讲的截然相反。
“你也别惊讶，道法中若不这么说，修行之人又怎么会放下贪欲，潜心去钻研其他呢。又怎么会在落于人后时，不至于心生怨念，坦然接受呢，所谓的真理，很多时候都是骗人的话。”
“你师祖我认为的大自在，乃是无所不能，将一切都握在手中，当你有了之后，也就不在乎了，才可以做到心中无手中无的求真之境地，他就想不明白这道理。”
对于真君的话，有一部分陈青阳不能苟同，你若真将所有的一切在握，那总会受人觊觎，反受其害，也就失去了原本的自在，不如只取其一。
当然，你要是都做真君了，于世间无敌了，以上道理就不适用了。
“正所谓人各有志，强扭的瓜是不会甜的，师尊门下弟子如此之多，就不能再换个选择吗？”
真君转身仰看着陈青阳，态度十分和睦，“不行啊，当年我转世修行，化身为一老乞丐，他是小小道童，一饭之恩，不嫌弃之恩，同论道之恩……也就是在这时候结下，忘不掉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青阳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我不敢说，怕师祖责罚？”
“这天下还有你怕的吗，大胆说来，我不责罚你就是了。”
陈青阳就道:“我看师祖这就是恩将仇报，不成他人之美。”
“你……”青药真君也绷不住了，“罢了罢了，随我进来吧。”
话音落下，青药真君几步就走到面前的草屋里，陈青阳亦是跟着进去。此前来过一回，还是原来的模样，真君倒也是客气，就请他坐在对面。
然后在旁边拨弄着火炉，烧上了一壶茶给陈青阳。这事情就怪的很，有人喜欢掐一张符咒烧水，有人指尖冒一点火，像真君这地步，估计心念起时水便沸腾。可他偏偏就弄来了木炭，用嘴慢慢吹，可谓古香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