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
外面天光渐晴，湖面如镜，整片苍穹的云彩和蔚蓝都被装进其中，陈青阳从上踏过，带起点点涟漪。
总这么不现身也不行，他总得让别人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现在演的有多惟妙惟肖，将来事发之后，嫌疑就可降低到多少。
落于湖畔庭院，慢吞吞地往里面走，一路见过此中不少弟子，都知道是执事长老回来了。
尤其是那女弟子叫惠允的，对陈青阳是一个亲切，陈青阳也在考虑着，要不要利用她做个反向眼线，他的态度也就比以往稍稍热情了些。
进到大殿，李晟摆好茶盏相迎，又将厚重的大门关闭。
“师尊这一趟去了好久，得有一月了。”
“这院里可有发生什么事？”
李晟道:“事情不都是围着师尊转的，自没有了师尊之后，太太平平，不起任何波澜。”
陈青阳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浅尝了一口，“你说的也对，我这人走到哪里麻烦到哪里，当然……也有一部分是我自找的。”
师徒二人就这样闲聊着近况时，陈青阳稍皱了一下眉头，不多时候李晟就听到大殿门环作响，“师尊，也有些麻烦是主动来找上你的。”
“呵呵，去迎进来吧。”
李晟推门，外面不是别人，正是陆慎，陈青阳再扫两眼，唯见他一人，并不见程易昆的身影，难不成跟踪这么久，他觉得疲惫休息去了。
“原来是陆师兄来了，快快请坐！”陈青阳主动起身，态度比第一次时可要热情多了。
陆慎在看到陈青阳的第一眼，却是没忍住心中一惊，“你……你怎么消失几日就将修为给突破了，十几年的工夫而已，当真是神速啊。”
这厮竟然还替自己记着时间，他对自己可是真上心，陈青阳嘿嘿一笑，“我那道场名为青玉谷，那里的水土养我，我一回去闭关十来日，便将修为给突破，不过比起陆师兄还差一大截呢。”
故意如此说，正好和程易昆监视自己的节点能接上，有时候眼线也可以做证人，证明他做了什么又没做什么。
“唉！”一声叹息，有点眼热嫉妒，也有点感慨，“人与人真不能比，修行就如同吃饭，肚量小的人吃几口饱了，因此天天修行打坐反而有害，只有度量大的人像师弟一样。可谓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日躲起来修行打坐，便可将修为给突破……唉！”
话音结尾处，还又要叹息一声。不过他这吃饭理论倒是形容得贴切，天分不行，一直打坐修行的笨功夫是没有用的。
“怎么只见陆师兄一人，不见那位程师兄？”故意如此问，就是想看看程易昆在不监视自己时，到底在做什么。
今日之陆慎，或许是因为第一次与陈青阳对敌碰了一鼻子灰，又因见陈青阳修为突破如此神速，明显多了几分礼貌。
“程师弟主外，将这真龙之穴九成的事务都担下了，平日里应该是很忙，总之我也极少见到他，师弟你可就享清福了。”
陈青阳又问，“如此来说，这位师兄应该大多时候都在真龙之穴，而我常在那里修行打坐，且时常换一下位置，怎么从来没有撞见过他，他莫不是在偷懒？”
对方不怀疑他做什么，他就要先怀疑起对方。陆慎对程易昆还是十分维护的，立即摇头，“你只修行打坐，往偏僻之处，撞不见他有什么奇怪的。”
“呵呵，倒也是。”
就这么三句五句的聊下来，给陈青阳一个感觉，那就是陆慎并不知晓程易昆是个眼线，两个人一明一暗，一正一负，原来田骞的手段和陆真君是一脉相承的。
如此闲聊之际，便又见院中一道身影走来，这正是他们方念道的程易昆。
“原来陆师兄也在此……”道过这句，转向陈青阳，“陈师弟，你终于舍得现身了，不知这些时日去了何处？”
陈青阳正好道:“衡极峰见过了师尊，又确定了两位真人，毕竟离龙之会才是最重要的。”如此一说，也就和程易昆所见全部能对应上。
程易昆还未说话，就听得陆慎先问:“师弟，是两位什么样的真人？”
陈青阳也不隐瞒，大大方方道:“一个是我师叔柳裴，这想必你们也知晓；一个是我师姐元笙，你们更就熟悉了吧。”
程易昆只静听话语，陆慎却立即有话要说，“这柳裴也就罢了，但元笙万万不行，丹院到了今日这田地，和她的手段离不开关系，她怎么能出现在离龙之会上！”
丹院到了哪一步田地？
陈青阳并不能感觉出来，他只知道今日的福禄坊势头很盛，隐隐约约和丹院四六开了，这些都是在元笙执掌之后发生的变化。
陈青阳悠悠道:“陆真君亲口跟我说，丹院是太虚宗的丹院，元笙也是太虚宗的真人，这事情我同意，师弟要是不同意就去找真君来说吧。”
陆慎听罢并不急于反驳，稍作沉默，“师弟，你确定你要这么做，陆真君怪罪下来谁能担待得起。”
陈青阳道:“自然由我来担待。”
程易昆总会在合适的时机开口，“我看这事暂且就这么定了，真君若有说法再改，若无就按此行事吧。”
说罢了，再望向陈青阳，“师弟啊，真君是将这份权力给你的，一切就由你来调度吧。”
陆慎虽然姓陆，经手的事务却没有程易昆多，他显然就不知道，陆金玉将这选择权交给陈青阳的真正用意。
他思索着这个中的变化，也就不再说话了，陈青阳也不语，程易昆就只能又问，“那另外三个名额，陈师兄现在可有人选？”
“暂且没有，毕竟我根基浅薄，有交情的人不多，且这不是三个名额，极有可能还是五个，由田师兄举荐的那两位，我可用可不用。”
对陆慎而言，田骞与他毫无瓜葛，也就不再多问；程易昆也没有多说，只是道:“不管怎么样，一切都由陈师弟做主，我们俩听从吩咐就是了。”
“那好，那很好！”
这两人离去，殿中又只余下了陈青阳和李晟两人。
“师尊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陈青阳道:“事情暂且不是很急，就多等些时日吧。”
……
其后数日里，他一边在殿中修行，一边关注着宋贺临的动静。这老吃家没去宋国，但也时常会消失一阵，毕竟在万象符院他另有道场，此间名义上的主人，乃是项蓉。
这一日，老吃家向项蓉做了交代后，又去了一趟宋国，项蓉在铜镜前稍立后也是离去，道场空无一人。陈青阳正思考着去做什么时，忽然觉察出胸口玉符震动，是徐宝玲在呼唤。
这只说明一桩事，项蓉又找到青玉谷了。陈青阳这回离去，可不能让人跟上，否则自己勾结宋贺临门生的事就得暴露，他手持灵华沦宝悄悄绕行出去，是谁也不知他的去向。
动了几个念头，就已到了青玉谷外。
小楼里。
一层厅堂。
屏退四下之人，就只留下了陈青阳和她两人，面前熏香徐徐，就连茶水也是煮沸，明月对这位陌生的客人，还算准备充分。
今日穿着一袭明黄长裙的项蓉无疑是更为亮眼，露在外面的肌肤透出些红润来。
她的心思显然不在面前的茶案上，四面扫了一下，见没有别人，就匍匐在地上，像条水蛇一样爬至陈青阳面前，那一只手又抓住了陈青阳的脚踝。
她的衣衫很有特点，正好又是一个虔诚的跪拜姿势，后背至少有一大半露在外面，臀腰处的线条极其优美。
“师兄，我又来了青阳师兄！”
陈青阳低头，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就这两下让项蓉的娇躯忍不住地颤抖，“你做得很好。坐回去吧。”
项蓉坐下后，就像是精神会得到某种满足，嘴角也噙出一抹笑意，光看这表现，陈青阳就知道，纵然能给她弄来地祇，她也并没有完全向着宋贺临。
至于因何原因会向着自己，这道理也是不言而喻。
“说吧，今日有了什么发现？”
项蓉开口说话时，有种情绪爆发出来，“师兄，我不想再给他做弟子了，一刻都受不了，在没有见到师兄之前尚且能忍受，现在已无法做到。”
“纵然他说能替我找来地祇，可我也不想靠他，我现在只想靠师兄，有没有能将他害死的办法？”
上回说他死时，项蓉还有些心有戚戚，她现在是沉着镇定。短短时日里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可不是突然改了性子，而是以前积压的情绪爆发。
说到底，她就是一个从小被宋贺临培养出的药罐子，以前不知美好为何物，现在刹不住了。
一时之间，陈青阳是真有点为难。
他为难的并不是害死宋贺临的手段，而是害死宋贺临之后，他怎么样才能杀得了项蓉。毕竟按道理来讲，她从头到尾没有算计过自己，一直只是在求一道地祇，甚至自己还将她利用，要是再杀了她的话……这真有点不像他了！
“师妹你没跟我开玩笑吧，这可是重罪！”
项蓉又爬过来，这回她将头抬起来时，目光灼灼望着陈青阳，甚至敢于抓住陈青阳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的面上，“没开玩笑，就算杀不了他，先让他难受也行，或者师兄早点将我搭救了吧。”
只就那么一下的触感，陈青阳将手收回，好在那温和坚定的目光一直看着她，让她感受到了回应。
“那师妹你就纳个投名状，给他造成一点麻烦，我便将你从他手中解救出来，保证他永远都不再骚扰你，可以吗？”
项蓉像是不服输似的，又抓住陈青阳的手贴在自己面上，“什么样的投名状！”
“找到和宋真人关系好的人或事，然后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告诉别人，宋国弟子勾结了魔宗，宋真人也在蠢蠢欲动……不要明着说，从侧面将这营造出去。”
“我便会请我的师尊净源出手，他是道宗副掌教，如此就有借口惩戒宋真人，也能将你救出来，能做得到吗？”
项蓉两只手死死地抓着陈青阳的手，贴在她那张秀美的面上，生怕他抽走似的。再抬眼望时，更是楚楚动人，“师兄，我能，一定能！”
陈青阳没有再挣扎了，就这样感受着那股柔软的冰冷，“那就好，等你的好消息。”
等到话彻底说罢，陈青阳才将手抽回，也谈不上厌恶与嫌弃，就只是觉得不合适。
通过偷听已是知晓，宋贺临六日后便回来，且是从云栖仙宗出发，本着御风飞行不走弯路的原则，可以将他拦住，杀了！
第775章 晶莹
其后几日，陈青阳都会利用意识鱼儿，观察项蓉每日在做些什么。
除了修行，打坐发呆，她还会出去一下，甚至还邀请人来，说上一些告别的话，那些应该算是她的挚友，如此倒也是设计得巧妙。
真是没想到，自己深思熟虑想了许久的事，竟然就靠着这手段给轻而易举地完成了。虽说行径有些不齿，但若想事成，就必须得如此。
陈青阳没有外出，都在丹院庭院里，除了修行打坐之外，还时不时地在院里走动，让别人看到他是一直都在此间的。等到第五日时，方入了真龙之穴。
果然，程易昆是个兢兢业业的人，陈青阳但有动静就跟上来，不过跟踪至今日，他早对陈青阳的行踪了如指掌，也就看了半晌后便离去。
陈青阳则召唤来了朱烈，往宗门之外的方向，如此宋贺临一死，自有人证明不在场，宋贺临也会有他的去处，不管是谁来查，应该都找不到蛛丝马迹吧。
若是因宋贺临牵联，整个宋国都受影响的话，那就会是他额外得来的仙苗了吧。
“这世间怎么变成这样了？”朱烈的声音忽然传来。
此时此刻，两人已出了宗门，山势逐渐变低，甚至在前方极远之处，只剩下了一马平川，开始有城镇，有阡陌纵横，有百姓人烟……
只是大地却一片苍黄，还未至盛夏，也远不到丰收的时刻，地面龟裂，草木不生，这一片的黄全是来自干旱。
一座庞大的城池之外，衣衫褴褛的人排满了长队，个个形容枯槁。天降大旱，死亡就在百姓头上萦绕。
陈青阳道:“那前辈以前见到的世间是什么样的？”
“有没有灵气的先不提，就说这土地也不应该这样贫瘠，连本应有的粮食都难以承载。”
想起多年以前，离开太虚道宗，就看到过这样的景象，不过那毕竟是小范围的，牵连的人也极少，现在竟是到了这地步。
倘若他是云栖仙宗的修士，自小与这些百姓一起成长，这种景象见得久了，那他也会逃往清溪仙洲吧。
“索取无度，便是这般。”
“呸！”朱烈啐了一口，“我看你们这些道宗之辈，也都该死，因你们而死的无辜之人不一定会比魔宗少。”
陈青阳细思之，“极有可能，前辈还是将心思收回来，先替我杀人吧，毕竟饭要一口一口的来吃。”
朱烈对此自信满满，“你不入金丹就不会懂，金丹与非金丹之间的差距，我杀他不耗费工夫，你只要让我不暴露即可。”
陈青阳道:“没问题。”
两人是速度极快，说话间便越过那处城池，又来到了另一片地域，朱烈再扫一眼，同样也是十室九空，赤地千里，更糟糕的是，这里仿佛是战场，满地都是尸体。
“唉，见不得这些，快跟我说说你这路线没有问题吧！”
这厮不管怎么说，出生在神庭之地，也是受过神庭教化的，有点慈悲很正常。
“当然没有问题，他只能从此间而过。”
又过片刻，复入山中，等到出山时见一座更为庞大的城池耸立，城池之后山势连绵不绝，如一条巨龙横在天际。
此处青青翠翠，百姓富足，城池里往来商贾也是络绎不绝，与方才所见全然不同。同为一个宋国，也是有人在地狱，有人在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