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儒轻轻点头，“师弟安排的很好，多谢了。”
见她应了这话，陈青阳便坐在她身旁，这是不打算走了。今日这师姐虽依旧是简单打扮，但衣服却是素雅许多，除了长相娇美之外，还沾了点书卷气。
陈青阳自诩见过诸多美女，连魔教的妖女都领教过不少，但像这种沾着书香清透气质的，属实不多。
“那师姐方才在观察什么？”
苏慕儒端坐着，并不看陈青阳，面上稍露出些尴尬，“没错，就是在看师弟，在想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想整个道门对你好奇的人，不会只有我一个的，你也就没必要多想。”
陈青阳点头，“这我相信，那师姐可有得出什么结论？”
苏慕儒神色一正，“我看师弟是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这是说他心思跳脱，有点狂妄，也不甘遵守规矩，也不甘同流，说的倒也半点没错，陈青阳拊掌一笑，“原来师姐也这么喜欢掉书袋子！”
“原来……”苏慕儒不解，“你说的另外一个人是谁？”
陈青阳稍作停顿，“一个熟悉的人而已，师姐你应该不熟，我上回听说师姐三岁就修道，想来出生就在这太虚道宗吧？”
苏慕儒道:“原本是我在好奇师弟，你倒好奇起我来了，我有什么可值得好奇的。”
“罢了，既然师姐不愿说就罢了，我也就只是说些闲话，毕竟同门一场，将来说不定又有相会之时。”
看得出来，她是个不太喜欢与外界说话的人，就这么沉默了一阵，最终还是道:“我的第一个师尊，乃在一处名为玄台观的地方，我是她在废墟里捡来的，如今的佑安真人则是我的第三任师尊，我的来历就这么简简单单。”
陈青阳明白了，这身世也是复杂，能流落到太虚道宗很不容易啊，“想必那佑安真人，对你极其不错吧？”
话匣子打开，苏慕儒说的也就多了点，“师尊待弟子，则如父如母，弟子待师尊，也当如此，师弟你这话问得有误。”
师姐好像有点……书呆子气，陈青阳稍皱了下眉头，“如父如母，看来这位佑安真人乃是位女子？”
苏慕儒将眉头一皱，露出不喜，“你不是说，你见过我师尊嘛，怎么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看来我刚才对你的评价恐怕得再添上一句？”
“师姐请赐教？”
“言无实，不祥。”
这是在说他嘴巴里没实话，将来不会有好果子吃，陈青阳就拍手起来，“好文采，师姐好文采，句句引经据典，好在我也是读了十六年的书，否则真就听不懂！”
如此举动，自然惹得周遭之人目光移过来。他倒是无所谓，苏慕儒可就是面色羞红，尴尬极了，“师弟你够了，莫要再喧哗！”
那种感觉，真是个秀才遇上兵，有理也得弱三分。
“好，我收住，没想到在师姐的眼中，我竟是如此不堪，不知师姐所向往的，那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苏慕儒生气时，也不失文质彬彬气，“我为何要与你说这些？”
陈青阳嘿嘿一笑，“师姐把我贬得一文不值，我总得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价值千金吧。”
“不……”她想了想后，又摇着头，“我对师弟倒也没这种恶意，师弟莫要胡猜……书中早就有云，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也；羞恶之心，义也；恻隐之心，仁也。只有这样的人，方君子是也！”
要求真高，真就只有圣人才能做得到，聊了半天总算是知道了，这师姐压根就不是活在太虚宗，而是活在圣人书里。
“好，说的真好，不知令师尊佑安真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比如相貌是年轻貌美，还是中年风韵，我想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是个老妪吧？”
陈青阳有个大胆的想法，面前的苏慕儒会不会是贯日那老不正经的私生女呢，这两人相貌上虽联系不到一起，可一张口说话的味道，太浓郁了！
正所谓不羡仙而羡儒，那贯日可就一身的书生气，哪有半点道家真君的样子。
若是常人，也许不会有如此离谱的想法，可陈青阳不仅敏锐，脑子里还多是些糟粕，容易胡思乱想，联系在一起也属正常了。
“呸！”这下苏师姐可不仅仅是面色羞红，更是被气红了脸。问一位师门长辈的相貌如何，在她看来与调戏无异，只是她连呸的时候，似要比别人都温柔几分。
“方才我的话说的还是不够狠厉，我再送师弟你一句话，望你自重！”现在义正言辞，好像真有点恶狠狠的样子了。
陈青阳一本正经，“师姐请赐教？”
“歪邪之道，君子之所弃！”似将银牙咬碎，两边下颌用力，九个字恶狠狠地迸出红唇。
不过这力道对陈青阳也和蚊子咬没什么区别，反而觉得师姐有意思，正不自觉露出些笑容时，却感觉一股独特的香味萦绕在鼻息，抬头时看到元笙一脸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好师弟，你到底在做什么？”
许是觉得自己姿态窘迫，长袖一挥，堂堂筑基七境真人就这般走出大殿，这下引得更多人看过来。
透过元笙的耳垂，陈青阳还看到了一张幽怨的面孔，正打量着自己，是陆慎那厮。
“二师姐，我说我在做很重要的事，你相信吗？”
元笙刚才还有点信，现在看苏慕儒跑出去的姿态，彻底不信了，“我不信，好歹我们也是修道数百年的人，你若不是无耻到某种地步，怎么会让一位筑基真人跑掉。”
“我知道你现在是真君的门生，也无人敢再动你，但你实在是太放肆了，我要告诉师尊，让他将你惩戒。”
陈青阳那眼神，可真就是疑惑又不解，“师姐，你是认真的？”
元笙重重点头，“当然。”
“罢了，你先坐下来我与你细说。”
元笙坐在他旁边，“我看你还要怎么狡辩？”
“这事情你纵然告诉师尊，他也会站在我这边，因为师尊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只是跟她提了点她不愿意提及的事，因愤怒之下才会面色变红。”
“那……到底什么不愿意提及的事，你得说清楚。”
陈青阳正色起来，“干系很大，我不能说。”
他现在就是怀疑，苏慕儒就是贯日真君的私生女，其生母有可能就是佑安真君。这样一个人被藏起来，就会消失于太虚中茫茫人海，若非是这次与自己接触多了，也怀疑不到这里来。
怪不得啊，贯日弄得小心谨慎，神神秘秘的，不知以后能不能有机会，去拜访一趟佑安真人，见其容颜，当能确认，母女之间总得沾那么一分神似吧。
“哼！”
知道问不出话，元笙还是一副恨恨的样子。
……
今晚的丹院，比任何时候都要绚烂多姿，无数的宝珠悬于大殿之上，如亮起的星辰。
侧面为金色屏风，上刻山水、祥龙、瑞兽图案，又将光晕反射出来，亮亮堂堂，殿中宛如白昼。八只高三尺的金蟾雕塑各占八方，口中吐出一层淡淡紫蕴之气，场景更显美轮美奂。
这可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上好丹药炼制时所产玲珑丹火，除了显示丹院的财大气粗外，也是让那些修为低的弟子沾沾福，提升一下修为。
所有的长案上摆满了美食珍馐、茶盏，数百位弟子依次而入，有杂役们领着各自落座，当然在前排的是此次比试最为出众者。
丹院还是遵从了以前的惯例，以最低的修为炼制出品阶最高的丹药便为最出众，将来亦是前途可期。
但凡来之人，都会打量一眼上手十八位真人，除了心向往仙道之外，还有陈青阳这个从离龙丹院走出去的传奇。不管是谁来看，他都是在那次丹药比试夺魁后一飞冲天，甚至还有人幻想着，金丹道统也会落在他的身上。
作为执事长老，自然要说一些鼓励后辈的话，陈青阳不算是个话多的人，可今日有感，还是说了一番，那些醉心于丹道的弟子无不是听得认认真真。
结尾之处，乃一句，“……离龙之会，当在明日！”
第782章 填穴
此后，再由陆慎上至台前，说了一些明日的规矩，又主持了弟子间一场丹道比试，丹院自然也是拿出彩头的，当年陈青阳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赢走了离火龙珠。
自己经历的事在别人身上轮回一次，陈青阳并无多少兴趣，此时心思都放在意识鱼儿身上，如何摧毁真龙之穴，在他心中早已演练了几百回。
没有任何意外，最后摘得桂冠的是一位陆姓少年，其才华灼灼，一看就知自小被全力培育。那年杀出他这匹黑马是意外，如今方为常态。
没有黑马扫兴，事情便进行得很顺利，弟子间、真人间觥筹交错，以茶作酒，谈论道法，结交道友，好不热闹欢快。不管是元笙还是柳裴，都能够融入其中，凑这场热闹去了！
陈青阳注意到，惟有一人与他一样，好似格格不入。
越过几个位置，苏慕儒独一人静坐不动，颇有种远离喧嚣出尘之意。就以陈青阳暂时所见，她应该还不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倘若她真是贯日真君的私生女，又怎么会因为一缕地祇，被送到离龙丹院来，这事情十分不合理。堂堂真君只需转念之间，十道八道的也就很容易有了。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贯日真君是在借此接触自己。他不是说对弈要想不输，就得不在攻守任何一方吗，又或者说两边下注。
真要是这样，可就有意思了，他就不担心自己是头吃干抹净的饿狼，父亲做到这地步，也是够够的！
不过，问题又随之而来……陈青阳看了苏师姐这个“书呆子”一眼，实在想不通这个满腹经纶的女子，能做得了什么。
除非贯日真君是在赌，自己会为她心动……呵呵，可真有意思！
再度朝她走过去，今晚的陈青阳身处众星捧月的情境中，可苏慕儒对他恍若未闻，甚至还刻意将眼睛闭上。
她的气并没有消啊，就这样盯着这张脸看，确实越看越有味道。
“苏师姐！”
轻声呼唤一句，师姐却并不理他。
“苏师姐，我想白日里的事，你一定对我有所误会，我想与你说个清楚。”
苏慕儒这才睁开眼睛，“观其形而知其性，现在再说不过是巧言令色，另有所图，难再取信于人！”
果然是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书呆子也是厉害，一下就被她说中了自己心思。
看她只是动嘴，身体却不动，陈青阳就在她身边坐下来，“我无非就是想知道令师尊是什么样的人，可很明显师姐对我误会太深，不辨是非，草率断人，这可非君子所为啊！”
苏慕儒反驳，“好，那你说说，你打听我师尊是甚么样的人做甚？”
陈青阳坐下来，就在她身旁，“我若说了实话，师姐可莫要笑我。”
苏慕儒像是看透他这把戏，一句话都不答，陈青阳只好道:“我总觉得师姐不像修道之人，倒像是红尘里饱经诗书的大家闺秀，活脱脱一介女状元，所以想知道是谁教授出来的？”
“可师姐你啊，不察秋毫也就罢了，连因果都不问，就先下定义，这可不是女状元该做的事！”
苏慕儒忽然睁开眼睛，皱着眉头狠狠看他一眼，那细细长长的眼睛里满是书卷的味道，“哼，师弟你怎么不说说，你打听人有那么打听的吗？”
陈青阳点头，甚至还露出了几分悲伤之色，“我出身贫苦，年幼父母早亡，在村中全靠邻居接济，才能活下来。”
“不读诗书，也不懂红尘里的那一套，所以我在想你的师尊会是一个我应该称一声老先生，还是一个年纪轻轻像你这样的……嗯，女状元呢，那会儿也没想到更好的称呼之词，也就这么问出来了。”
“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话，给师姐造成了困扰，都怪我书读得少，惹得师姐不痛快，还请恕罪。”
苏慕儒就这样盯着他，眉头逐渐舒展，眼睛里的光也逐渐温和，只是这光只有那一时，“哼，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师弟还是收起你这一套吧，我信不过你。”
“还有，从我身旁离开，否则明日这离龙之会我便不去，叫你真正的难堪，你听明白了吗？”
陈青阳一愣，她拒绝的好果断啊！
原本还想着自己巧言令色一番，与她关系缓解，再说上点去徐灵峰拜访的话，看一看佑安真人到底是怎生一副模样，还是将这书呆子给低估了！
“师姐可莫要冲动，我这就离去。”他深知这种人说出这种话时，下一刻必然能做到。
苏慕儒连眼神都不再看他，继续闭目去了。也罢，确定不下来，那就权当她是贯日的私生女，等这桩事情结束后，万万躲得远远，不管再有谋划，撞不上就是了。
“师弟，你是碰了一鼻子灰嘛，她好像有点适应你的手段了，不管你说什么也不再面红！”
能说出此话者，唯有元笙是也，陈青阳趁势道:“师姐误会了，我只是与她说清楚，白日里的事是个误会，现在没什么问题了。”
元笙道:“真的吗？”
“这是自然，我还会骗二师姐不成。”
“那行，咱们俩过去问问是不是这样的，作为你的二师姐，理应对你的行为做出监督。”
怎么以前就没有发现，她会有这样的一面，“师姐，罢了吧，我有点疲惫，回去歇着了。”
说罢，径直离去，元笙也不拦他，就只是一脸笑意。
离开大殿后陈青阳回头看一眼，却见陆慎那厮已凑到苏慕儒面前去了，必然是方才自己吃瘪被他看到，这厮就喜欢盯着自己，看来上次没打服。
离开大殿没多久，感受到程易昆跟上了自己的脚步，陈青阳便放放心心地回到了庭院宫殿里。这么长时日下来，身旁要是少了这么一个孜孜不倦的人，说实在的还真有点孤独。
“师尊，你回来了？”
大殿里，见到了李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