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浪卷得极快，等到面前时才看到那是数之不尽的黑色大老鼠，约莫尺许之长，一个个挤压着，互相厮磨着，身上油光水滑，让人看了直犯恶心。
能使出如此阴毒的驱鼠手段，面前的这老者绝不会是普通人类，分明是个鼠妖。果见他现出真形来，身形拔高至三丈，身后掉落出一条细尾，好大一颗鼠头凶神恶煞，说起话来呲牙咧嘴。气势又见拔高，陈青阳明白，这夫妇二人绝非其对手。
“我很清楚，像你们这种道法精湛的真人已不能以人族血食来论，可以与我平起平坐。被派遣至此处也非你们本意，不过就是为了完成宗门的差事，嘿嘿……”
“要是眼睛不瞎的话，也能看到，我要打死二位，易如反掌，想必你们的皮肉会比凡夫俗子更加美味，尤其是这道姑……”鼠妖晃动着细长的尾巴，“肯定很好玩！”
高川大怒，“你这妖人信口胡言，我……”
“啧啧啧……莫急莫急，我不是来挑事的，因为你们死了之后又会有新的人来，没有半点意义，我想我们可以合作一把，这对谁都有利。”
这鼠妖停顿，目光不停的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两人早已祭炼出黑白双剑，做防御姿态，周身真人气势也是尽显。不过，都到这时候了，他们也没想到呼唤陈青阳一句。
“……合作其实也很简单，每年你们的仙草成熟时得有七成供奉给我，我的门生弟子从你们眼皮子底下通过，以及那些人族翻越妖岭，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决计不能干涉。”
“你们可千万别觉得要求高了，这是你们的买命钱，出来修行紧要，没必要拼命，挨个六十年的也就回去了，你们道宗许多真人都是这样做的，你们也能接受吧！”
陈青阳也想瞧瞧，这二人到底会如何选，并未做出反应。只见那高川道:“与你为伍，我们只会死得更快，这妖岭便是我道宗的界限，也是我人族的界限，倘若不退去，必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
狂妄，鼠妖实在是狂妄。
再度仰天大笑，千丈的法相金身于身后浮现。好一只黑毛大老鼠，顶天立地，身上披金穿玉，头上戴着一件宝莲冠，称得上是宝相庄严，身后披着暗红披风，双臂张开之际，黑色的乌云便往那细密的獠牙里倒卷！
再看后面的鼠群，步步往前进逼，那二人也祭出金身法相，往后退了一步，做好了应敌的姿态。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暗金色气息形成的剑影从谷中疾射而出，上面燃烧着腾腾的火焰，所过之处甚至连虚空都能划破。
三人皆是惊讶，尤其那鼠妖看得清楚，正是朝自己来，欲要施展手段抵抗，却见威压袭来，竟是难以动弹，瞬间便被穿胸而过。
“你……”面容震颤，一根手指点过来，“偷袭！”
身形跌倒后化作灰烬，身后的鼠群带着乌云，也似要潮水一般退去，却见天地之间忽然出现一位执掌火焰的神灵，张口喷出烈焰，顿时烧得那鼠群吱吱呀呀乱叫，只余下寥寥十几只逃跑。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
方才杀了这鼠妖，才得十四万仙苗，如今一口气杀了这些黑毛老鼠又得十五万仙苗，合计所得仙苗达到二十九万余。
这些徒子徒孙们，每一只都向陈青阳贡献了一点仙苗，他们是拥有着自己独立意识的老鼠，甚至还有仙缘在身。
陈青阳走上前，清点着现场遗留的法器和灵石，甩了甩衣袖将所有物件一股脑收下，随后他望向鼠群逃窜消失的方向，原本整洁的雪地如今已是满是疮痍。
“师兄好厉害的手段，杀他竟是连吹灰之力都不用，今日要不是有你，怕是凶多吉少。”说话者，乃是高川。
那冯苒也道：“是啊，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彻底和这一族妖族结下死仇，后面怕是少不了麻烦事！”
陈青阳故意不先出现，就是想等那妖族将二人逼得走投无路，那他们就会绝了与妖族的勾连之心，只能一股脑的抗争到底了。
“倘若不杀了他，你们真打算对此妖卑躬屈膝，将该交出去的都交出去吗？”
高川赶忙摇头，“陈师兄误会了，师妹断然无此想法，只是担心后面祸患无穷，还得陈师兄多出力，才能将这妖人解决。”
冯苒也是赶忙接话，“对，我就是担心后续，再加上这龙城之主有意为难咱们，到时候少人支援。”
陈青阳笑起来，“这是咱们最不用担心的，我看他妖族到底能来多少人，此间以前的阵法，是不是这厮破坏的？”
冯苒道:“正是此人，前面来过两回，都只是给个威慑，这回终于是将目的暴露出来了。”
“就在咱们东边十几里处，有一处山谷，贯通着肃北之国与妖岭之北，原本那里是几个小妖修建的一座城堡，专门在肃北国境内行事，引诱国民向北走。”
“那些小妖还时常从那城堡里跑出来虐杀孩童、掳走女子，是我俩到此之后才将那座城堡内的小妖全部铲除的。”
在太虚宗众多真人里，这两人也算正直之辈了。陈青阳点头道:“如此说来，宗门以前的势力范围并未到这妖岭之地，咱们算是第一批呢？”
冯苒点头，“正是如此，原先的道场多是在肃北之国，因此此国就变成了人妖混杂之地，第一个占领上妖岭的真人，乃是金衣师姐。”
“其后又来了俞澈真人，号召着众真人向前开拓，才在这妖岭稳住脚跟，我们虽不喜此人，可他还是做了些实在事的。”
龙城道观，就位于肃北之国南边的山谷里，那时候连此处都是前沿，也能由此看出推进就发生在这十年之中。
看来金衣和姚敬之还不能轻而易举的死，要是这条防线因他垮了，那自己可就成罪人了，再者他现在也打不过金衣。等这里稍安定一些，就去那金阙云观看看，了解情况，寻找机会。
“明白了，不知方才死的这妖人叫做什么，可有何背景？”
还是冯苒道:“此妖第一回来时，便自报家门，号称什么碎牙山之主，又唤拘灵大王。因我们二人也没有深入过，便就不知晓这碎牙山在何处。”
“不过就我所知，妖族向来繁衍子嗣极重血脉，尤其是每个高阶妖修的背景都不简单，说不定数月之后便会卷土重来。虽能依仗师兄之力，但我们也得做出准备。”
陈青阳认真思索了一下，“我看与其等他们来，不如我主动出击，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像现在这样太过被动。”
妖族之地，头上从来不会悬着万魂锁穹顶这种东西，凡遇上该杀之妖皆可杀。加之陈青阳打坐如此之久，屁股也坐不住了，总想去领会一下这异域的风情。
高川立即摇头，“师兄不必冒险，你一到那里就是形单影只，再加上妖族，对于那片土地极其熟悉，在他们领地内，甚至连风吹草动都能知晓。”
“再者，咱们的目的是守住此处即可，不如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便向龙城之主求救。”
他给的建议还是十分稳妥，可陈青阳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稳妥，“两位就不必担心了，将这阵法重新修葺一下即可，我说过的，妖族由我来阻挡。”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否。高川欲要再说，便被冯苒拉住，“既然师兄主意已定，我们就不再劝阻，只希望快去快回，还有切记在那里的人族，都不可信，他们都以妖族为师。”
这倒是一句很有用的提醒，陈青阳点头，“有劳了！”
往谷中行去，看到项蓉就在不远处等着自己，“师兄，我也要去！”
这句话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说出来的，她眼巴巴地望着陈青阳。陈青阳拒绝的十分果断，“没必要冒这个险，我看你修行已到了瓶颈，抓紧突破凝元七境吧。”
项蓉却是早打定了主意，岂会被他这三言两语的就劝退，“你得带上我，我对这里做了许多功课，就比如那些妖王我都了解，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况且，师兄真要是为我的修为考虑，那就不能总是将我关起来，就让我早一点突破筑基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不再影响到你。”
头一回发现，她还有这么强硬的一面，陈青阳看着她半晌才问道:“你是如何把这些了解得这么清楚的？”
项蓉道:“我做过很多功课不提，我在做半步筑基弟子时，就专程替真人处理来自此间传回宗门的消息，因此比常人更加了解。”
“那行吧，不过路上都得听我的，很多时候你还是得待在那幅画中。”
项蓉就道:“跟随师兄这么久，我何时没有听师兄的了，不都是师兄说了算吗？”
陈青阳想想，这几年里好像确实是如此。自己毁她肉身，让她重修，对她而言完全就是无妄之灾，算起来是他做的不对。
“呵呵，也行，收拾一下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第816章 社君
龙城以北的雪，经冬不化。不是鹅毛是沙，没有一点温润感，只有冷酷的干燥。
此处高原不见高峰，也难见平坦，不是山丘，便是沟壑，纵横交错。若有险要之处，就会立下一座座的城寨，或大或小，或木头堆砌，或石头黄泥铸造，一路所见极多。
这些城中驻守的不是妖族，而是人族，就在这块本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拼命挣扎着。
不远处飘荡着玄色旗帜，写下“风烈”两个大字的山寨，就是其中之一，陈青阳神识扫过，一切尽收眼底。
山寨位于高处，往下只有一条丈许宽的路，除此三面都是峭壁，一群或是披着皮甲，或是戴着钢盔的汉子推着马车，拉着军械粮草，正在寒风中慢慢的往上爬。领头的汉子面上，三寸长的伤疤从眼角拉到面颊处。
“走，过去看看。”
狂风拂动着项蓉的秀发，本就是冷白的肌肤配上这冰天雪地，还有那一身玄色的道袍，有种独特的美感，“嗯，师兄。”
陈青阳悬于上空，并不下去，下方的人也看不见他们。
“回来了，都回来了！”
只有山寨里面，才能见老弱妇孺，他们以一种喜迎王师的态度，在慰问着那些身上带着血迹与伤痛的汉子。
“就这一趟，抢来不少粮草，抢赢了黑虎寨，为上仙扩大了地盘，这冬天就好熬了！”领头的汉子被人簇拥着，他身形高大，皮甲之外是件玄色的大氅，颇具威势。
“大当家的，还是得防备着他们再夺回去，毕竟仙草成熟最少得一年，要是咱们连一年都守不住，只怕情形更糟！”
“是啊，情形只会更糟……”他的目光很深邃，望着天边，“在乡里时朝廷不让人活，在山里时妖魔不让人活……真难！”
等到所有人进到寨中后，厚重的大门关闭，大约百号人井然有序，做饭的做饭，收拾的收拾，还有人照顾伤者。
冯高二人认为此间百姓不足以信，那是他们站在太虚宗真人的角度，可若是沉下心来，汉子说的才是王道，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陈青阳问旁边的项蓉，“你看明白了吗？”
“还请师兄教我。”明不明白的，她就是想听陈青阳说。
“龙城以北这块土地极度贫瘠，可却生活着亿万的妖族，因此生存空间就成了最大的问题。妖族们未化形成人时，就为捍卫领土大打出手，如今更是得如此。”
“我想就他们这样争来争去，必然是死伤惨重，所以他们约定不再出手，而是饲养这些人族，替他们争夺地盘、厮杀，这样死的就不会是他们了。”
项蓉点头，“还是师兄博学，一眼就看明白了，那他们口中称呼的那上仙，应该就是一位小妖了。”
“应该是的，小妖们上面又有大妖，大妖们上面又有妖王，被我杀死的那位鼠真人，就是妖王之一。”
项蓉便问道:“现在鼠真人已经死了，咱们深入此间，是不是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妖族，免得遭他们报复也不自知。”
“不错，摸清楚情况总比一无所知的好，就在这里观察一下吧。”
项蓉望着天边，夕阳的余辉最后沉落在凹凸不平的群山之后，他们已经在这里闲逛整整一日了。
冯苒说的没错，大妖对自己领地内的风吹草动极其敏锐，外人潜入被发现的几率很高，可这片荒野实在是太大了，要想通过这种漫无目的的寻找撞见他们也不容易。
附近的山谷里，背风之处。
陈青阳刚准备在此地等候，项蓉就从袖里乾坤掏出茶台之物，就以这雪水消融，将茶煮沸。
“师兄，请喝茶。”
“好……”
地上还铺着几丈红绫，刚好让两人坐上面，看来这一趟带她出来，还是起到些作用的。
就这般修行打坐，直到次日正午时，天边悬来一朵云彩，从上落下一个道士，就跳在风烈寨正中。
道袍乃深蓝色彩，后背处绣下黑白八卦图案，衣襟处还有金丝点缀，道袍领口处探出一颗猛虎头颅，那面容不见半分凶神恶煞，反倒透着一股得道者的平淡祥和。
修为嘛，不过是炼气七境，可以说是一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妖。
寨子里一众人等俱是跪伏于面前，态度十分恭敬，张口闭口时都言称一句上仙。
“昨日大胜，为长阳上仙夺来了好一块灵地，上仙很高兴，你这寨子里的老弱妇孺，命算是保住了！”
轻飘飘一句话道出，寨子里众人感恩戴德，叩首不绝于缕。
“不过嘛……童男童女还是要的，如此上好的血食做些点心什么的，我听说你寨子里的龙凤胎，今年刚好三岁，到时候了吧？”
此言一出，寨子里像死寂一样的安静，那披着大氅的汉子将头一直埋在泥土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虎道人又慢吞吞的道:“死一两人还是死百人，孰轻孰重，你这寨主难不成也分不清轻重？”
声音悠长，真有几分得道之意。那披着大氅的汉子颤抖着身姿，最后高喝一句，“今日……便可献给上仙。”
随着这话音落下，凝重的氛围一下子爆发出来，那是一个妇人的嚎啕，身边几个人拉都拉不住。
虎道人只斜眼瞟了一下，“你们还年轻，再生几个就是了，大不了以后不吃你们家的了，可要是让我不高兴，全族灭了！”
妇人已然声音嘶哑，哭不出来的，寒风凛冽，盘旋在众人头上。
“你去，将那虎妖给我抓过来！”
项蓉道:“师兄，稍等片刻。”
营寨里，那披着大氅的汉子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孩童，口中嘀嘀咕咕，应该是在说今日要是舍不得他们，这里的人就都得死，其余人皆是敢怒不敢言。
就在这时，有金光闪耀，仙子如自凡尘降世，就落在虎道人面前，道人却全然没有预料到，会发生什么，厉声喝问，“哪里来的贼妖，可曾听说过我家长阳上仙的名号！”
项蓉笑一声后，金光凝聚成的手就滴溜在虎道人的后脊处，他身形立即僵硬起来，接着被提到云中不见。
所有人都是惊呆了，忘记了撕扯住妇人，她奔过来在披着大氅的汉子脸上狠扇了几巴掌，将两个孩子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