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西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急促。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高德双手紧紧握住老人的手。
“可是过不去啊。”何西喃喃。
“母亲走了之后,我就离开了家族,远走他乡,埋头继续研究符文六大基本规则。”
“期间,我辗转过许多地方和国家,最后在赛瑞斯学院中留了下来。”
“我的运气真的很好,能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碰见了你。”
“在你的帮助下,我做到了,我证明了符文六大基本规则是对的,是存在的,可是太迟了,她看不到了。”
从9389年到现在9656年,其间多少风云雷动,多少心酸坎坷,最终化成了此刻何西口中寥寥几句。
“她看不到了,我做到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别人说我固执,你说我纯粹,我都认了,其实......其实我有后悔过,如果......我从未接触过符文,好好陪着她,结局会不会好一些呢?”
都说君子平生无愧事。
但又有谁,真的能平生无愧事呢?
“她从未怪过你。”高德轻声安慰道。
母亲的包容,是孕育天才的温床。
“但我自己怪自己啊.......”老人的声音已经变得含混不清起来,气息渐短。
高德双手中老人的手突然一紧。
“妈——妈——”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低喊了一声。
这是何西来到这个世界后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攥紧的手一点点软了下去。
何西·奥肯利合眼。
高德垂头不语。
生老病死,向来突然,毫无道理。
窗外小雨骤止。
空气跟被攥紧了一样,憋闷得很。
.......
.......
.......
高德怔怔呆了许久,才稍稍消化了老人离去这个令自己感到悲伤的消息。
他起身,推开门,向门外还在等着的所有人说道。
“何西导师走了。”
高德还沉浸在微带惘然与伤感的情绪中。
但与他想的不一样的是。
刚刚还在门外喧喧嚷嚷,似乎都很关心老人身体情况的一众人,在此刻竟然没有一个人是露出悲伤之色。
其中以那名副委员长以及唐尼·厄瑟最为明显。
两人面无表情,沉默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片刻之后。
副委员长向前一步,直勾勾,居高临下地看着高德:“何西应该把符文工作间法阵的秘令告诉你了吧?”
“把它给我。”
他的语气中透露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高德一下子被从悲伤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他眯着眼睛,看着神色冷漠且高傲的副委员长。
显然,对方并没有因为何西的去世而有半点的伤感。
甚至于,刚刚在外面的咋咋呼呼的叮嘱,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何西不是尸骨未寒,甚至是还未下葬,对方就已经这般急不可耐。
未免有些太赤裸裸与无耻了。
高德知道,对方至少是三环以上的法师。
但是并不影响他的愤怒。
“为什么要给你?”高德沉默了片刻后,反问道。
高德的回答,显然超乎了副委员长的预料。
他气极反笑,“符文工作间是学院的资产,之前只是借给何西用,但现在他既然走了,理应收回来。”
“不是这样的.......”高德轻轻摇头,“这间符文工作间,不是何西导师借用的,而是属于他的资产。”
“何西导师有与加文院长签过转让协议。”
“而现在,导师他将符文工作间留给了我。”
“所以,这符文工作间现在就是属于我的资产,也并非学院的资产。”
“哈哈.......你是什么东西?”
副委员长看见高德这般反驳自己,用手指着高德,大声训斥道:“学院里的东西,从来便是属于学院的资产,不说你一个学员,就是何西还在,也绝无可能私有。”
“搞学术”的人,总还是容易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即使一开始,何西已经将事情往复杂想了。
死人的东西,活着的人向来是不会去认的。
活着的人,只认利益。
第199章 身后事
“总要讲规矩的,不是吗?”高德抬起头,平视这位副委员长。
“符文工作间的归属权白纸黑字地写着。”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姑且不论这些,就算符文工作间是学院的资产,那你也没有资格直接向我索要符文工作间的法阵秘令。”
“你并不能代表学院。”
副委员长愣了愣。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名平民出身的学员,竟然能如此平静而又理性地与自己对话。
“我是学院委员会副委员长,我凭什么不能代表学院?”继而,回过神来的他愤怒道。
“即使是副委员长,也没有资格代表学院,除非您是能拿出学院的文件。”高德摇摇头,并没有被他吓到。
“而且,”他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直视着副委员长,“何西主任刚走,尸骨未寒,您作为学院的高层,现在最应当做的事,难道不是为何西主任操持身后之事吗?”
“入土为安,他老人家都还未入土,您就这般迫不及待想要打开他的符文工作间,莫不成是准备窃取什么东西?”
高德脸上情绪愤怒且激昂。
一半是装出来的,长廊上有着许多得知何西主任病倒而赶来的符文系导师们,他需要在众人面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另一半则是真情流露。
兔死狐悲。
符文系的导师们虽然对于这位带着符文系逐渐边缘化的主任不是很待见,也并不清楚为何副委员长会这么着急想要进入何西的符文工作间。
但是老人还未入土,学院就这么“迫不及待”,怎么看都有些太过不近人情。
他们投向副委员长的目光,也开始微微变化。
那位副委员长也察觉到了这种异样的气氛。
他确实也不敢做的太过分。
至少在明面上不能做的太过分。
“何西主任无亲无故,无妻无子,学院自会好好操持他的葬礼的。”
他将目光投向那扇木门上,对着高德,也是对着长廊上的所有人说道。
那异样的气氛,在此话之后,才终于平息了一些。
高德冷漠地看着副委员长,不给他转圜余地,直接大声说道:“那现在,您就先请回吧,作为何西主任的学生,我要亲自送他最后一程。”
高德说完这句话,看也不看那副委员长一眼,重新打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然后将门关上。
.......
高德沉默地看着老人安详的面容被白布盖上,瘦小的身躯被裹上,他对着老人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
遗书是年初写的。
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恨不得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干扰常数的推导当中。
在当时的情况下,还能想起抽出时间写下遗书,只能是说明老人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死亡即将到来。
一边聆听死亡的倒计时,一边平静地做着推导计算,一边还在教着自己。
这是一种怎样令人动容的精神境界?
老人被连人带布地推出了房间。
高德也跟着走了出去。
门外,长廊上所有人都自觉退到两边,让开中间的位置,给老人的遗体通过。
高德作为老人的学生,跟在后面。
“一个法阵而已,就算你不给秘令,以学院的力量,想要打开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在路过唐尼·厄瑟的时候,一个声音,在高德的脑海中响起。
【传讯术】。
高德抬起头,淡漠地看了一眼唐尼·厄瑟。
这位符文系的首席学员,面无表情地直视着高德,但眼中,却积压着浓浓的怨气。
他用家族的渠道查过高德,知道他确实是个没有任何背景,只是有些许运气的家伙。
所以,他愈发觉得这个世界对他不太公平。
这些年来,他在符文系所有学员中,一直是最为出众的那个。
论资历,也是最拿得出手的那个。
然后呢,然后一个凭借推荐信加入学院的乡巴佬,在院长的有意之下,作为一枚用来膈应何西的棋子,成为了何西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