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圈养、投喂长大的雪鸮颅骨是不具备这等价值的。
无生死磨砺、无常年警觉淬炼,它们的颅骨骨质平庸,不存在任何感知通路与符文结构。
而那些被猎杀、受惊猝死的野生雪鸮,临死前的极致恐慌会瞬间崩碎颅骨内的精细感知纹路,让整具材料彻底作废。
唯有自然寿终、安然离世的成年野生雪鸮颅骨,才能完整保留这套天生的警戒骨纹。
这般严苛的成型条件,注定了雪鸮颅骨的稀缺,市面上根本不存在流通渠道。
塞德里克是范德雷的亲孙子,但在这一点上,老法师也没有去开后门。
倒不是完全开不了后门,以范德雷的地位与权势,想要为孙儿破例、截留一具颅骨并非难事,只是没有必要。
越珍贵的施法材料,越稀缺。
而越稀缺的东西,就只能靠功绩去换。
他作为皇家法师团首席法师,许多目光盯着他,他并不想带头去做这种违背王朝传统的事情。
.....
大殿内安静了一息,众人都在保持与颅骨的接触。
下一瞬,范德雷的仪式吟唱缓缓响起。
那是一种古老的、带着韵律的,每个音节都被精准控制时长的吟唱。
他的声音传来,传入高德的耳中,像是穿过了一层水膜,变得低沉而清晰。
每个词的尾音都有一个极轻微的、近乎不可察觉的上扬。
落在高德的耳膜上,竟然让他的头皮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发麻感。
刚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高德甚至是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身后队友的轻微衣料摩擦声。
过了一小会,变化开始发生。
他能感受到,自己掌心中的颅骨开始变温。
从冰凉逐渐过渡到温热,然后温度继续上升,直到像握着一个刚刚煮熟的鸡蛋。
高德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但随即想起范德雷的叮嘱,便是保持姿态。
颅骨的温热感顺着掌心蔓延到手心、手腕、小臂。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细微的震颤,像是颅骨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击骨骼内壁。
频率极快极轻,像是一根银针在骨头表面反复刮擦。
紧跟着,颅骨开始消散。
并非碎裂,更不是爆炸,而是从高德的指尖开始,像是被极细的砂纸一层层磨去一样。
骨骼表面化为极细的白色粉末。
粉末并没有坠落或者随风飘散,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引力牵引着,顺着高德的手腕向上蔓延。
高德能感觉到那些粉末贴在他的皮肤上,冰凉而干燥。
然后沿着他的前臂、上臂、肩膀,一路向他的后颈爬行。
他的心跳稍微快了一些,不过还是压住了睁眼的冲动。
粉末逐渐完全覆盖了他的后颈和头皮。
一股极致的清凉感从后颈的正中,即在颈椎第三与第四节的间隙向下扩散。
就像是一滴冰水沿着脊柱内侧滑落,经过肩胛骨、胸椎、腰椎,一直到尾椎处才停下。
然后,那滴冰水开始向两侧蔓延。
高德感觉自己的整个后背像是被一层极薄的、冰凉的膜覆盖住了。
那层膜以脊柱为中线,向外扩展至肩胛骨边缘,直到腰侧。
覆盖完成的那一刻,所有冰凉感同时消退,一切恢复如常。
仿佛方才的种种体感皆是心神幻象,无迹可寻。
呼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仍然握着一把粉末。
高德长长吐出一口匀气,掌心依旧残留着少量未被躯体吸纳的纯白细粉。
失去魔力牵引的粉尘缓缓沉降,轻轻落在下方的托盘之上,堆成一撮细腻莹白的浅淡粉堆。
大殿内的仪式吟唱声悄然停歇,所有魔力嗡鸣尽数消散,恢弘大殿重归寂静。
“好了,可以睁眼了。“
范德雷的声音传来,语调恢复了先前的沉稳,不再是吟唱的状态。
高德睁开眼。
视觉上毫无变化。
他下意识扭头抬手,轻轻抚过后颈肌肤。
触感光滑平整,无纹路、无印记、无半点异物残留。
但他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一层透明的纱网覆盖在体表的感觉。
不需要专注就能感知到它的存在,但如果不刻意去注意,它也不会干扰任何日常活动。
“仪式施法结束了,”范德雷法师揉了揉眉心,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你们可以离开了,还有份冠军奖励需要你们去授勋厅里领取。”
“杜维殿下,会亲自为你们六人授予金雀花荣誉法师的勋章与正统称号。”他道。
听闻此言,六人都是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奖励,说大吧也不大。
因为说到底只是一枚勋章、一个头衔,无法术增幅、无资源加持,无法直接拔高法师的战力层次。
但说小吧,其实也不小。
毕竟这份荣誉称号前面的冠名词可是金雀花,是在整个王朝境内都通用的,所有人都要认,备案在册。
它附带诸多特权,比如可自由出入王朝法师书库、申请某些魔材的优先配给等等。
对于高德这种草根法师来说,这肯定是极其实用的。
对于其它五人来说,虽然荣誉称号带来的特权有些重复,但这种正统殊荣,能够让他们在家族中的地位得到进一步提高与承认。
这层意义对他们来说更大。
更重要的是,这份荣誉由杜维亲自授勋。
杜维殿下,能被范德雷如此称呼,就知道他的身份之不凡。
高德来到金雀花王朝已经数年,虽然草根法师的身份无法改变,但基本的见识还是有的。
他知道杜维实际上就是当今李斯特十二世的嫡子,是未来执掌整片金雀花疆域的人,也就是所谓的“太子”。
说起来,这位太子殿下,还正好是与他当初进入北境时在雪山上遇到的那位奇怪的青年同名。
这让他在知晓太子的名字时,还下意识地想起了雪山上的杜维以及那段“相依为命”的短暂时光。
也不知道这位只有过短暂交集的好友,如今身处何处,过得好不好。
......
一缕淡淡的怅然与感慨萦绕心头。
不过高德迅速收敛起心神,随其余队员一同躬身告退,有序退出仪式大殿,离开法师塔。
此番法师荣誉授勋的场地,并未设立在规制森严的王宫正殿,而是选址于皇家法师团驻地的专属授勋厅。
这一处选址极具王朝礼制章法。
王宫正殿的授勋,专属世袭贵族、封地勋爵与朝堂重臣,是世俗权力体系的最高册封仪式。
而【金雀花荣誉法师】的头衔,归属魔法体系的专项功勋表彰。
属于王室背书、法师圈层认证的高阶荣誉。
虽正统合法,却不属于朝堂正式爵秩。
故而落址皇家法师团驻地,规格恰到好处。
仪仗马车载着众人,在皇家法师团驻地西侧的一栋独立建筑前停下。
建筑门楣上方刻着金雀花王朝的纹章与一行古文字:“君赐功勋“。
高德跟着众人下车时注意到,门前的卫兵没有穿铠甲,而是穿着正式的深蓝色仪仗制服。
腰间佩着的也是仪式用剑而非实战武器。
授勋厅的规格是半正式,比日常办公的场合庄重,比王宫正殿的盛大典礼内敛。
六人在侍从法师的引导下穿过开阔前厅,步入纵深规整的授勋主厅。
即将要见到“太子”,高德的心情倒是没有多紧张,更谈不上局促。
他已经见过了这座王朝尊贵程度仅次于李斯特十二世的王冕大公与他的夫人。
而且是以宾客身份,赴王冕大公府邸参加家宴,近距离长时间直面两人。
这种前提下,面见太子殿下其实好像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毕竟太子殿下的威势肯定还是比不得王冕大公的。
更别提王冕大公还一直带着某种“审视”的态度对他。
纵然知晓这位太子殿下在许多年后会成为这座王朝最尊贵的人。
但那也是许多年之后的事情了,是遥远的日后光景。
就现在而言,面见太子殿下对高德而言只是一件值得一提但不算特别的事情。
至少此刻他是这么认为的。
......
授勋主厅呈规整的长方形,纵深开阔、层高明朗。
整体布局简洁大气,无冗余奢靡装饰。
两侧墙壁上挂着诸多曾在此授勋的法师画像。
每幅画像下方都有一块铭牌注明授勋年份和受勋者的主要功绩。
它记录着数千年来王朝一代代新生代法师的崛起轨迹。
大厅尽头是一座高出地面约两级台阶的平台,台面上铺着绒毯,绒毯绣着着金雀花的纹样。
此刻高台尚且空旷,无人伫立。
六人依序列队站定,身姿端正,静待“太子”殿下。
片刻静谧后,大厅侧方的私密廊道门缓缓向内推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稳步走入厅中。
来人正是杜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