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几人蜷在角落,一边抽烟,一边打着纸牌。】
【从火山矿洞归来的人,大多早已筋疲力尽,除了昏睡,再也提不起半点力气。】
【醒着的几人看见管事,倒是连忙起身。】
【可惜,常管事半点都不想在这里呆,指了指一个空的床铺道,“你以后睡这里。”】
【又捂着鼻子道,“你们几个小崽子,以后别欺负他。”】
【“不然,别怪老子没说过。”】
【屋内又醒了几人,声音含糊的道,“知道,常哥。”】
【常管事揪出了还在围着打牌道,赤条条大汉,“李彪,听见没。”】
【被叫李彪的汉子,虎背熊腰,背后是纹了一头黑虎,四方脸,眉目很凶。】
【他有些不情愿起身,这才笑道,“知道了,常哥。”】
【李彪是这间屋内的强人,身强体壮,脾气爆,没有人不怕他的。】
【常管事点了点头,这才走出屋内,刚刚踏出,便在门口啐了一口,“不是人呆的地方。”】
【少年一动不动,坐在刚刚指给他的床榻之上。】
【李彪见状,倒是生出几分好奇,凑近打量。】
【见这少年双目空洞,神光涣散,他伸手推了一把,喝道:“叫你呢!听见没有?”】
【少年仍无反应。李彪又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常剃头带来的,难不成是个傻子?”】
【常管事有过常剃头的诨号,这也和他做事一般,人狠心黑。】
【他骂骂咧咧,“还说什么今晚有冤大头请客……白高兴一场!”】
【昏暗中有几人被吵醒,探头瞥了几眼,又缩回被窝,嘟囔着:“一个傻子,在这儿可活不长……”】
【李彪也没了兴致,把牌一丢,钻进被窝。】
【屋内很快又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少年眼中似有微光一闪而过,随即默默躺回床上,仰面望着漆黑的屋顶。】
【大通铺分作上下两层,每一寸地方都挤满了人,闷热得连翻个身都艰难。夜里若是想起身,非得推醒身旁的人,才能勉强挪出空当。】
【少年眼中空茫,只是静静地睁眼、闭眼,任由时间在黑暗里流逝。】
【翌日,天还未大亮。】
【门口铜锣“铛”地一声敲响,众人便在一片沉寂中窸窣爬起。】
【“开工,开工!”】
【“开工了!都起来!”】
【众人被呼喝声惊醒,一名手持长鞭的管事大步走进,一眼瞥见床上竟还有人躺着,顿时怒道:“开山房的规矩都不懂?这是谁带进来的人!”】
【李彪忙上前解释:“千管事,是新来的,脑子……有点不清醒。”】
【提鞭的管事走近一看,只见那少年仍紧搂着被子,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
【“原来是个傻子!”】
【他心头火气消了大半,只挥了挥手:“弄起来,该下洞了。”】
第647章 福兮祸所依、要…出去!
【开山房,丙区。】
【号子声在晨雾里荡开,一队人陆续钻进了矿洞。方才还睡眼惺松的汉子们,此刻都抖擞了精神。】
【李彪走在最前头,粗着嗓门喊:“招子都放亮点!这段下的是海边矿区,火山小,威力小。”】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可土质软,容易塌,弟兄们多留神!”】
【这二十来号人都归李彪管,他是舍长,在几个管事面前也说得上话,每月工钱比一般开山工多拿不少。可舍长也不是白当的,矿下万一出事,他绝不能头一个撤,否则再也没人服他。】
【李彪脾气爆,三两句不对付就挥拳头,没少把人揍得鼻青脸肿。可每次矿下出事,他都守在最后,从没丢下过一个弟兄。就凭这,大家心甘情愿跟他。】
【他看着床榻上的痴呆少年,跟千管事求了个情,让你多歇一天。】
【可执鞭的管事嗤笑一声:“怎么?他是你媳妇,还是你小舅子?”】
【“就是你媳妇来了,给爷们,塞进了热乎地,也不行。”】
【李彪眉头一皱,千管事不是这种斤斤计较死守规矩之人。】
【千管事沉声道,“开山房的规矩,坏不得。叫起来,一起下!”】
【千管事走近几步到李彪身边,压低声音:“甲区昨日闹了乱子,有开山工动手打了管事,死了不少人,连夜逃出海了。”】
【他略顿一顿,又道:“今日何府上头有人来查……不是兄弟不卖你这个面子。”】
【他抬眼看了看李彪,目光里藏着些别的意味。】
【一个管事下面有二三个舍长,管五六十号人。管事表面威风,可开山房里,也不是没有过下面人动手打死管事的先例。】
【这两者之间,从来都是相辅相成,恩威并施的权衡。】
【千管事又道,“你妹的事,我已经找好关系,明年就能进采珠房。”】
【李彪这才脸色一喜,连忙谢道,“多谢千管事了。”】
【千管事只是点了点头,看向痴傻少年,“叫什么?”】
【你没有作声。】
【千管事翻了下手中的名册,“初一,跟上。”】
【矿窑之上,上百名赤膊汉子密密麻麻地向窑洞涌去。】
【众人皆身涂油亮的防火膏,背负药篓,手执齐臂长的铁钳。】
【阳火芝生于火山腹地,终究是灵药,非寻常人力可徒手摘取。】
【非得用特制的长钳才能剪下,且需留根存须,待来年再发。】
【这是开山房的规矩,为的是不竭泽而渔。】
【每采一丛阳火芝,工钱里便添一笔银子。采得愈多,单株价码也逐级不同:五十丛、一百丛、一百三十丛,各有等差。】
【可若一月下来,连最基础的数额都未采到,不仅分文没有,还要领一顿鞭子。】
【每月采摘第一的,能得额外奖赏;垫底的,名字也会被张贴示众。】
【这是何府二小姐定下的规矩——月中设“采芝会”,表彰魁首,以荣誉相激。】
【久而久之,矿工之间你追我赶,互比高低。】
【可近来何府将开采数额翻了一倍,上下催逼日紧,管事与紫衣丫鬟频频施压,事故也接连不断。】
【毕竟在这矿洞之下,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李彪领着二十条汉子,顺绳滑入深处。刚下洞,一股燥热便扑面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你紧跟在后,李彪让你一步也别离开他身侧。】
【矿洞里火光摇曳,空气燥热,灰尘扑面。众人早已用湿纱布裹紧口鼻,埋头前行。】
【越往深处走,洞壁越显嶙峋,岔路如蛛网般蔓延,通向一个个幽暗的巢穴。路越来越窄,几人再难并肩,只能鱼贯而行。】
【队伍前头安排了四人开路,后方则留人守在洞口,点燃烛火作为警示——烛灭即险至,那时什么都别管,只管往外跑。】
【李彪伸手摸了摸洞壁的火山泥,触感温热细腻,略带黏性。】
【他神色稍缓:“应该没事。老一辈说,‘洞口有腥,一动流汤’,今天是个吉利日子。”】
【众人闻言都笑了,紧绷的神经也略松了些。】
【下矿看山,一个矿洞往往要采上一个月出头。】
【能碰上这种地质平稳、不易出事的,等于这一个月都能平安度过,谁能不心生庆幸?】
【若是被派到火山频发之地,也得照下不误,这是开山房的规矩,生死有命,全看天意。】
【李彪扬声喊道:“那咱们就早点采完,早点回去!”】
【下矿是不能进食的,否则洞内冷热交加,容易腹痛便血,谁也扛不住。】
【李彪回头看了眼那沉默的少年,“初一,算你运气好。”】
【再往里走,洞壁上逐渐现出丛丛火焰般的灵芝,如异色菌菇般在火山壁上生长。】
【众人用钳子剪下,丢入背篓之中。】
【四通八达的矿洞中,众人渐渐分散开来,各自寻路向前。】
【你和李彪一路,也是学会了钳子,只是比之普通人要慢上许多。】
【而且,你采下的阳火芝,从不往自己背篓里放,总是转身就塞进李彪的背篓。】
【李彪无奈,只能一次次把你塞来的灵芝捡出,重新放回你的背篓里。】
【你也有样学样,又将他背篓之中的阳火芝放入你的背篓之中。】
【“还敢拿老子的?”】
【李彪心头火起,可一抬眼,正对上少年那双空洞茫然的眸子,火气也散了。】
【“罢了……真是个傻子。”】
【一行人继续往深处走,不料洞壁上的阳火芝竟愈发密集,如火云般蔓延开来。】
【李彪面露惊色,这般景象实属罕见,难道这靠近岛屿的火山,竟是个上品富矿?】
【若真如此,这一趟采完,岂不抵得上一整年的工钱?】
【洞内各处陆续传来惊呼,随即化作一片狂喜的喧哗。】
【众人皆有发现,个个满面红光。】
【李彪也不由咧嘴一笑。这下不必担心这趟下洞的收成了。】
【阳火芝如此丰饶,就连那手脚笨拙的少年,不多时也装满了背篓。】
【正午时分,众人依次攀绳而上。】
【消息很快传开,连负责此片矿区的几位管事也闻讯赶来,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如此富矿,数年也难得一见。】
【“好!好!好!”】
【千管事笑道,“这趟洞采完,我请弟兄们好好快活一场!”】
【四周的管事与开山工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能遇上这等好事,足够开山房在酒桌上津津乐道好几年。】
【费老带着小童清点阳火芝时,瞥见了队伍中那痴痴呆呆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