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她深知陆羽祖师的手段,他能穿梭各界,还能与这鲲虚的主人,平等对话,想来所言不会有假。
陆羽转而看向帝乡,“还好,你方才没有出手。”
“不然,今日别说你这个人,就连你这座飞升台,我都要一并打碎。”
帝乡骤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脸色猛地一紧,心头顿时一沉。
没有丝毫威压散出。
帝乡却清晰地知道,对方只需一道神念,自己便会即刻压死在这里。
他混身僵立,不敢有半分动作,只觉自身早已被对方看得通透,一生过往种种,皆在对方眼中瞬息生灭。
而这种死亡,从不是简单的身死魂消、归于幽冥。
而是彻彻底底的抹杀。
无尽恐惧瞬间席卷而来,那是难以遏制畏惧。
在他心中,陆羽说出口的话,便如同天地法旨,既关乎身前还有身后。
神魂上仿佛被无形之物烙下了印记,生生世世都无法挣脱。
这份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原本自负圆满无缺的道心,顷刻间摇摇欲坠,眼看便要崩碎,就此沦为痴傻。
所幸危急关头。
他的灵台之上,一支判官笔骤然散出淡淡清辉,一道声音从中缓缓传开:“道君,还请绕过他。”
“入了三真一门的弟子魂魄,皆由我幽冥一界好生保管,尽数在此。”
陆羽抬眼望去,只见判官笔中飞出数百道魂魄,他随手一抬,便将那些魂魄尽数拘在掌心,再看向那支判官笔,淡淡开口:“看在帝君的面子上,今日便饶过他。”
“不然,便是你这地府,我也要锤过一拳。”
陆羽再没看帝乡一眼。
“多谢道君。”
那判官笔荡漾,又对着那大鼎行了一礼,也随之悄然隐去在帝乡的神魂之中,再无踪迹。
帝乡终于松了口气,心中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后怕。
他本是暗中算计三真一门,借着陆南归不知活死人墓真相,一步步搅动其对于师尊的感恩之心,想将三真历代祖师尽数困死在墓中。
这三真座飞升台,本就是他为姜初准备。
姜初当时拒绝飞升,他便没再动用这步棋。
万万没想到,今日反倒因这未曾启用的后手,捡回一条性命。
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因果循环,半点不由人。
陆羽料理完一切,再度抬眼望向鼎上人影。
“我答应你,此事我不再插手。”
“但此地三真道统,我要带走。”
俞客心中了然,他说的“此事”,指的正是周景。
陆羽既已收手,天人转生的推演便可继续。
他轻轻颔首。
陆羽得了此界之主应允,随手一拳挥出。
世人皆传陆羽当年武碎虚空,可虚空本为空,又如何能碎?
虚是虚幻,真是真实。
所谓破碎虚空,不过是打破真妄界限,超脱而出。
可便是这轻描淡写一拳,竟如击碎明镜一般,撕裂出一方天外的景致,乃是无尽的冥黑。
陆羽目光在此界,正是那座终南山。
“这是他昔日修行之地,唯有此处,尚留他一丝道韵。”
他抬手如掬一捧清泉,自这方天地中取走一缕道基,握于掌心。
握住此物的刹那,陆羽脸上终于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走了。”
陆羽看向你,淡淡开口:“或许,日后还会再见。”
那眉心一点小痣的少年一步踏入虚空,如踏天梯、如跃龙门,天地竟自动为他让开道路。
上古天帝见此一幕,心神震动,久久难平:“这便是武碎虚空……当真如仙如神。”
不止天帝,苍生魔主、姜初、紫竹,乃至在场所有修士,无不目眩神迷。
此身无拘,遨游天地。
这本是所有人修行的终极,此刻竟真切地展现在眼前。
修行界争论万年的公案,也在此刻尘埃落定:
万年前飞升此界之人,当真只在道胎境界?
谢观、陆羽的出现,已给出答案。
能踏破此界而来者,无一不是天资绝世、远超一世之辈。
陆羽的身影,天地在他面前失色。
陆羽将此次前来飞升之地的三真众人尽数带走,唯独留下了陆北游。
陆北游躬身一礼,恭敬道:“恭送陆羽祖师。”
帝乡也福至心灵,连忙跟着躬身:“恭送陆羽祖师。”
话音一落,他只觉冥冥中一段早已注定的因果轰然破碎,缠绕周身的无形杀劫骤然消散。
帝乡心有余悸,他又想到,刚刚陆羽所说,你有一方修持,他便有七分,心中在不敢有半点杂念。
陆羽的身影就要彻底消失在天际。
一道少年的声音又响彻天地。
“山遥水遥,隔断红尘道,粗袍,细袍,袖裡藏奧妙。”
“日月肩挑,白雲做故交,長生不老,天地任逍遙。”
“诸君,登天路,当踏歌行。”
“若行此天周全法,凌霄殿前唤吾兄。”
随着最后一句缓缓消散。
陆羽彻底消失不见。
俞客望着陆羽离去的方向,静静目送。
他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奇:陆羽尚在,那陆沉是否也仍在世?
第一世便飞升此界的魔师、女帝,可还也在?
第二世亦有六人破界而去,他们如今又身在何方?
一念及此,俞客心中豁然明朗。
这些飞升之人,早已挣脱了鲲虚鼎的束缚。
可他随即又觉奇怪:
若无飞升台,鼎中亿万生灵岂非永世不得超脱?
那为何,偏偏要设下这飞升台?
莫非,是为众生留一线生机?
至于,陆羽说的再见面。
以后真的能见面吗?
就算见面,他们真的认得出自己吗?
他只是神霄宗内一小修。
想到此处,俞客倒是心中有着莫样的欣喜。
有一种,苟在宗门,何人知我是真仙之感。
俞客不再多想,心神微动,身形自鼎上缓缓升空,渐渐远去。
大鼎缓缓升空,天幕从中裂开,缓缓闭合,天地间重又透出光明。
无人能看清鼎上人影,只知他端坐鼎中,含笑离去。
白昼降临,世间恢复生机。
方才那灭世般的威压已然消散,乾坤重归清朗。
飞升台再度缓缓升起。
陆北游、苍生魔主、帝乡、紫竹相继踏上。
陆羽虽已离去,此地仍留一座飞升台,静静等候它真正的主人。
众人心中已然明了:只要踏上飞升台,便能扶摇直上,再无人可阻。
只需一步踏入……
陆羽方才那绝世风姿,早已撼动人心。
飞升之后,便是另一番新天地。
如此天大机缘摆在眼前,谁又能轻易错过?
人群中,一名散修气息深不可测,已历二九天劫,更有人暗中察觉,他实则隐匿修为,早已臻至道胎法相。
众人还在沉吟之际,他已遁入万阳谷其中,直扑飞升台。
三道宗主见状,神色皆是复杂。
兽帝胸前碧海麒麟图案,隐隐咆哮,却面露犹豫。
只差一步,便可飞升,就在眼前。
却被星耀伸手拦下,对他轻轻摇头。
星耀深知无上大宗师的恐怖,到了这般境界,岂会留下这般轻易可捡的漏子?
更何况,天帝、道尊、姜初等人尚在……
果不其然。
那名修为高绝的散修尚未触碰到飞升台,便被一道漆黑扭曲的漩涡一口吞噬。
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便彻底消失无踪。
黑洞一阵扭曲,从中吐出一堆细碎骨渣与残破不堪的法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