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两名随行人类军官离开后，附近的恐龙服务员也离开后，罗辑坐在沙发上，独自面对着这只巨大的恐龙，话题单刀直入。
「指挥官阁下，你觉得吞食帝国的实力如何，说说您的看法。」
卡尔瞪着金色竖眼：「罗辑先生，这个问题我想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吞食文明是一个强大的文明，它在过去的几千万年里征服了无数文明，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曾经的吞食帝国都是十分强盛的，只是恰好遭遇了人类。」
卡尔微微笑了笑：「又或者说是恰好遭遇了有神庇护的人类，当然，太阳系舰队的实力也很强，吞食帝国承认不是对手。」
罗辑闻言摇头：「指挥官阁下，我想您应该了解了最近的一个新闻，那就是历史学家们通过光锥望远镜的历史资料，看见了几百几千年几万年前的地球，然后因此感动落泪。」
卡尔点头：「是有这回事。」
罗辑继续问：「按照你们的历史记录，你们差不多是在中国商周时期，也就是青铜器时代才通过人类的大型建筑痕迹，确定了地球有智慧生命的事实，这其中也不过五六千年，你不觉得人类只用了五六千年就发展到了可以正面击败吞食帝国的地步，这很不可思议吗?」
「到底是人类太强?还是吞食帝国太弱了?」罗辑平静提问。
卡尔的表情不太自然：「罗辑先生，您此行来相信不只是为了讽刺我们的文明吧。」
罗辑的话语很刺耳：「和讽刺没关系，一个经营了6500万年的文明被一个从新石器时代发展六七千年左右的文明所击败，这实在不是什幺值得骄傲的事情。」
卡尔不悦道：「你好像忽视了人类准神的存在，一个能靠自身力量来推动行星的准神，这本就不是吞食文明可以对抗的，难道你们人类现在有把握击败罗清?」
罗辑揭穿了它的自我挽尊：「罗清出手之前，大环与太阳系舰队的交战也没占到便宜吧?难道和一个发展了几千年的文明打的你来我往就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卡尔的竖瞳微微收缩：「罗辑先生，我听闻了面壁者的事情，也对你们面壁者的职位充满尊敬，但我想在这里，在没有智子和第三者的情况下，你不妨有话直说。」
早在大环泊入小行星带不久，人类也向恐龙们共享了三体世界的消息，这也解开了恐龙们对于人类为何如此武德充沛的多年疑惑。卡尔作为大环指挥官，自然也已经知道了智子的存在。
罗辑平铺直叙：「你也知道智子，自然也知道三体世界已经经历了三百多次文明轮回，其中每一次轮回都意味着文明重启，甚至是物种重新演化的流程。而我在光锥望远镜上，刚刚也见识到了三体行星所处的环境，我一直在想，连三体人都能在几百次毁灭之后用不算长的时间去发展成一个拥有智子和星际舰队的高技术文明，为什幺恐龙长达数千万年的发展却仍然没有什幺变化。」
卡尔直说：「我承认吞食帝国是一个畸形的文明，我先前所在的组织也一直致力于改变吞食帝国畸形的文明生态，正是这种畸形的生态限制了帝国的发展。也导致了帝国在几千万年跨度的时间里裹足不前，这个理由够了吗？」
「够了。」罗辑点点头。
他接着又说：「但我有个问题，一个文明天然有着技术爆炸的可能性，人类和三体人都证明了这一点，人类自工业革命以来的技术爆炸，让人类快速进入到了星际时代。吞食帝国，哪怕是畸形的帝国也应该经历过技术爆炸才对，毕竟……6500万年啊，水到渠成之下，磨也该磨出来了。」
卡尔平静道说：「吞食帝国时期，以历代吞食皇帝为首的的反动统治，限制了技术的发展。肉食龙们沉迷于进食的快感，草食龙们偶尔出现一个科学家天才也会被很快扼杀。长期的反动统治扼杀了吞食帝国的技术爆炸的希望。」
罗辑失望道：「只是这个原因?」
卡尔不悦：「你看起来很失望?」
罗辑说：「我真的以为有类似智子的存在，限制了吞食帝国的技术发展……或者是有高级文明对你们进行过限制。」
卡尔摇头：「从未有过高级文明对我们进行限制。」
罗辑问：「那你承认你们确实接触过高级文明咯?」
卡尔：「……」
罗辑：「你们接触的高级文明，有多高级?」
卡尔沉默了一会，告诉了罗辑：「我们接触过的高级文明……拥有光速航行的能力。」
罗辑点点头：「光速航行，人类到现在都不知道如何让有质量的物体进入光速，这是一个超出人类认知的技术，由此来看，这个文明确实很高级，我想知道这些高级文明对吞食帝国的态度怎幺样?」
卡尔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忽然忘了罗辑此时的真实身份……一份若有若无的筑基期威压披露出来。
面对这只暴龙，罗辑温和的强调：「这是修仙计划一部分，请你务必真实回答。」
鬼知道罗辑去找罗清这三天都学了什幺本事回来，卡尔忽然回忆起了自己曾经在人类口中听到的修仙者会搜魂，搜索记忆的恐怖传闻。
「那些高级文明很友善，对吞食帝国很友善。」
卡尔如实说。
罗辑又问：「排险者文明对人类也很友善，你们接触过排险者文明吗?」
卡尔摇头：「吞食帝国很早就明白了真空衰变的危害，从始至终就没有建造过超大功率的粒子对撞机，现在的大环对撞机实际上是一节一节的，并没有连成整体。」
罗辑再问：「是每一个高级文明都对你们很友善吗?」
卡尔躲避着罗辑的目光：「至少就吞食帝国所接触过的，是这样。」
罗辑啧啧称奇，「那这些高级文明对于吞食帝国所犯下的罪行也应该很清楚吧?难道这些具备高道德的高级文明，没有因为吞食帝国犯下的罪行而对吞食帝国进行正义的审判吗?」
「你说的罪行是指什幺?」
「毁灭大量行星以及行星内生命的行为，这难道不是罪行吗?」
卡尔摇头：「很抱歉，这在宇宙中实在是称不上是罪行的行为，如果你要问我为什幺，那我也很难向你解释。」
罗辑：「没什幺难解释的，少一份文明，就多一份资源对吧?」
卡尔眯着眼睛看着罗辑。
罗辑低叹一声：「可如果这幺算的话，吞食帝国才是那个最浪费资源的一方，也应该是最先被高级文明所报复的一方。我对于吞食帝国流浪6500万年而没有遭到任何高级文明打击的事情感到很疑惑，我唯一能想到的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那就是吞食帝国，其实是在充当高级文明的黑手套，去清理那些低级文明。但我的这个解释也仍然具有很多漏洞，我自己也圆不上……这种圆不上的漏洞，以至于让我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想法，那就是吞食帝国，其实是被高级文明所圈养的文明。」
罗辑吐出一口气，缓缓道：「一个，被圈养的宠物。」
卡尔试图想要做些什幺，但是极强的筑基灵压直接镇压得它动弹不得。
它又试图解释什幺，但罗辑直接封了它的大嘴。
罗辑继续说道：「不管这个结论有多荒谬，此刻我都只能这幺对自己解释了。你也不用急着为你们的文明辩解，毕竟在此时此刻大环已经融入到人类的世界了，而且看样子融入的还不错，而你们的主人目前并没有过来拯救你们的痕迹。而且藉助人类的外部力量，大环也实现了文明正常化，这对吞食文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大家都是一个地球出来的，都是兄弟。」
说完，罗辑挥手解除了对卡尔的镇压。
卡尔喘着粗气，它的表情并没有什幺仇恨，反而是带了几分释然。
「你是一个聪明人，面壁者罗辑，我听说过你向恒星发咒语的事情了，你是这个星球上最聪明的人。」
「我不是。」罗辑摇摇头，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早有前人总结了一切的问题所在，我只不过是根据已知条件去推算未知结果的做题家。
你口中的神明虫虫罗清他正在闭关，他应该比我更早的察觉到了这隐藏之下的威胁，试图通过尽可能的增强自身力量来解决这一切的矛盾。」
卡尔直接挑明了说：「吞食帝国信仰的神会抵达太阳系，尽管我不是很喜欢这个神，而且我很希望大环能在太阳系里长久的待一段时间恢复元气，但我必须得承认，你们的神很可能并不是我们的神的对手，而大环，很可能会在神的旨意下继续开启流浪之旅。」
罗辑坦然接受：「没关系，罗清没了还有我，我没了还有其他人，这个世界的聪明人很多，面壁者也很多，总会有人活下来的。」
「有人活着就是希望。」
「活着可不意味着希望，你知道大环为什幺要把吞食目标设定为太阳系吗？」
「哦?不是因为太阳系资源丰富吗?」罗辑反问。
「论资源丰富，距离当时大环九光年外的资源丰富程度也不亚于地球，我们为什幺不选择那个，而是选择太阳系?你真以为恐龙对母星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罗辑隐隐约约意识到了那里有些不对劲。
「什幺意思?」
「那个神曾经下达过一次旨意，让大环赶赴太阳系去迎接一些受人尊敬的老者，以第六地球的幺子的名义，去帮助那些老者完成最后的养老工作。」
「什幺叫第六地球?」
罗辑懵了。
「顾名思义，在这以地球为中心的200光年内，有6颗类地行星，这6颗类地行星，早在50亿年前就被人播撒了一些复杂胺基酸，这些生命的种子缔造了6颗类地行星璀璨生命。恐龙也好，蚂蚁也好，人类也罢，都是在这些复杂胺基酸中诞生的。而现在，这个播撒了胺基酸的老者已经步入了文明寿命的终途，他需要进行最后的养老，由于2~5号四颗类地行星均已在打击中毁灭，只剩下了一号地球和六号地球。而一号地球的统治者，那个有钱的终产者，才刚刚在几十万年前把那些老者给驱赶离开。现在，那些老者正在赶赴太阳系，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些1号地球的难民飞船，我们吞食帝国本来的目的是要接收他们。」
卡尔一口气说完之后，表情极为畅快。
「这才是恐龙们选择太阳系为目标的主要原因。」
「然后呢?」罗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卡尔冷笑：「你们最好能祈祷人类有能力妥善安置那些来自一号地球的难民以及那些老者，尤其是那些老者可是备受关注呢，算上窥视太阳系的三体人和恐龙的神，这个太阳系真正的热闹快要来了，你们人类就等着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本章完)
第302章 大环悟道（4k）
什幺样的日子才是好日子呢?
没有三体危机，没有吞食危机，人类在地球上按部就班的内卷，按部就班的上班，这是好日子?
解决了吞食危机，解决了三体危机，人类成为太阳系的霸主，信心满满的召开外星生物大会，这是好日子?
这个宇宙真的有好日子可以过吗？
人类真的有好日子过吗?
罗辑今天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和卡尔告辞之后，罗辑一个人婉拒了所有的恐龙、人类陪同，一个人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大环的深处。
那颗核聚变太阳已经渐渐暗淡了，金黄色的光晕被月亮似的银光替代，大环的夜晚到来了。
卡尔已经乘坐飞船离开了大环，朝着木星轨道飞去，它要去参加大会了，唯一一个能和他探讨宇宙的个体走了，余下的整个世界里，又只剩了他一个。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天空上的核聚变光球彻底暗淡成模糊的银盘，走到罗辑几乎看不见了自己的影子，罗辑忽然止步，他擡头看见了一个木头立牌，上面用人类语言和吞食语写著名字。
［铁砧平原］
有点耳熟，这里是……哦，善清和吞食帝国军队交战的地方，4区和5区的交界之地，新闻上曾经报导过。
恐龙的受降仪式也是在这进行的。
走到这了啊……
罗辑感慨，他擡头，极好的视觉让他的视线延伸了数百里，这一片在月光下罩染过的铁砧平原呈现在他的眼中。
只是这片铁砧平原早已不是历史上的那一大片钢铁平原，而是一片青草之原。
脚下的草原比地球上任何一片草原都更辽阔，草是深绿色的，茎秆比寻常青草粗壮些，叶片边缘反射着着极淡的银晕，看来这些超级青草在大环上适应的很不错，而且是直接扎在钢铁中进行生长的，就连那铁砧平原上残存的核辐射似乎都被这些青草吸收干净了。
风从大环内环的纵向方向吹来，带着湿润的青草气息，草浪顺着风向层层推展，一些在草浪中酣然入睡的剑龙或者腕龙的身影偶尔显露，天空中，有两三只翼龙轻柔的划过夜空，他们并没有发现罗辑。
罗辑看着这一幕驻足了很久。
直到风卷起的草浪在几公里外蔓延到缓坡上，草浪又俯冲而下，一直冲到了罗辑的面前，清冷的气息才唤醒了这位面壁者。
罗辑盘腿而坐。
罗清告诉他闲的没事的时候要多打坐，多冥想，通过冥想感悟天地之间的真空零点能，并将其吸收，然后将其锤链成灵力，反复让灵力在经脉中按照既定的顺序运行，就能升级变强。
可罗辑却始终搞不明白什幺叫「吸收真空零点能」，罗清教了几次也没教会他，气的罗清大骂汝子朽木不可雕也，包括罗清教的那些法术，罗辑也没有学会。
他本来想趁着这种景色，好好感悟一下罗清所说的「天地之理，自然之法」，去寻觅一种「道法自然」之境。但不知为何，盘腿冥想的罗辑却始终静不下来心，他心口中仿佛堵了一口气，正是那口气，把罗辑脑海中的自然之美，变成了冰冷的宇宙。
道法自然，宇宙真的自然吗？
罗清修的什幺仙，罗辑不懂，但他确定了一个事实，这仙，他修不下去。
修仙，救不了人类。
与卡尔的交谈，查阅吞食帝国的历史，了解排险者的行为，向编号187J3X1的恒星系发送咒语，和叶文洁的交谈……
一片片，一幕幕场景不断在他的脑海掠过。
罗辑感觉自己脑海逐渐变得清凉起来，似乎一切都变得透明，它抓住了那唯一的线头，线头上下交织，很快缝合出来一片泾渭分明的宇宙。
排险者，吞食帝国的流浪史渐渐交织成一片光明的海洋。
187J3X1被摧毁，二到五号地球被摧毁则交织成一片黑暗的森林。
两者并不冲突区，而是同时存在，共同铸就了组成世界的规则。
他的理论世界出现了一名叫盘古的存在，一斧子下去，清而澈的事物上浮成为了「天」。厚而浊的事物则下沉成为了「地」，而宇宙，就囊括在这一片天地之中。
这才应该是，天地的道理。
罗辑意识到，叶文洁的认识并不全面，黑暗森林法则的逻辑基础是两条明确的「宇宙社会学公理」，这两条公理是整个法则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