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下的电磁干扰环境下,小苔藓能否破坏那个稳定泡对于人类来说是个未知数,因此,人们必须做好小苔藓失败的准备。
“如果失败了呢?”有人问道。
谦蒙渐站了起来。
“如果失败,七十二小时后,三体军队会恢复指挥。届时它们会意识到,在黑暗中和我们缠斗是愚蠢的,它们会收缩防线,固守滩头,等待干扰结束。”
“然后呢?”
“然后,干扰结束,世界回到原点,运气好的话,万年风雪号能以较快的速度及时处理掉所有的反物质轨道炮台,运气不好的话,战争将会回到原点,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了。”
第566章 全频带阻塞干扰(六)(中版)(8k)
2月15日
电磁风暴持续三天后
小苔藓拖着残破的腿,终于攀上了金字塔外壳最后一截裸露的铁砖,皮肤的破损处露出森森白骨,血液混合着辐射尘,在银灰色金属上留下鲜红的污迹。
她略微估算了一下,体能极度透支、身体损伤不可逆、多器官衰竭中。
简而言之,要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宏原子手雷。陈博士说过,这玩意很稳定,但稳定是相对的。在如此紊乱的量子环境下,任何宏观物质的量子态都在疯狂涨落,稍有不慎就会爆掉。
“揣着一颗小太阳。”她喃喃自语,继续向上爬。
塔顶平台比她想象的大,直径约五十米,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的几何结构,由无数发光丝线编织成的多面体,每个面都在缓慢旋转,散发出幽蓝的脉冲光。
而在多面体下方,智子就站在那里。
她背对着小苔藓,穿着那身干净得与周围废墟格格不入的迷彩服,长发在电磁风中微微飘动,她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你比预计的晚了两个小时。”
小苔藓举起反物质步枪,枪管在辐射风中发出呜呜声,“腿受伤了。”
“我知道。”智子终于转过身。她的面容精致得不真实,眼神纯净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湖水,“你的仿真人集群佯攻在码头吸引了我的巡逻部队,你则在高架桥下躲过了哨兵的群攻,穿越辐射区时左腿膝关节完全损毁,很疼吧?”
“我关了痛觉。”
“你又不是仿真人。”智子叹了口气,“可能肾上腺素能暂时屏蔽你的痛觉,但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哪怕有着先天期的武者实力,也撑不了多久,
小苔藓没有回答。她在观察平台布局:除了中央的多面体,四周还有十二个小型装置,像是某种放大器。多面体的脉冲正在通过这些放大器,向四面八方扩散。
“你在扩张稳定泡吗?”小苔藓问。
“没扩张,只是在搭建更多,稳定泡的搭建很简单,只要把弱相互作用的W/Z玻色子场稳定下来就可以,前线部队都已经快搭建起来了,只要我们再坚持三四天,等待你们的干扰消失之后,人类必输无疑。”智子向前走了一步,她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东京不是唯一的稳定源。长崎、釜山、符拉迪沃斯托克……我们部署了许多的应急稳定泡,通讯在渐渐恢复。”
小苔藓的心沉了下去。陈博士和谦司令的斩首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完全成功。
智子幽幽道:“其实这有些多此一举了,这一周,哪怕让人类放开杀,人类又能杀多少呢?最多就是将已经登陆七大洲的三体陆军杀绝,让这24亿的登陆部队全军覆没,然后再损失一点军备……但我们还有更多的脱水者,这是三体文明几千年的积累,你们杀不完的。”
“那你为什么不逃?”小苔藓问,“既然有备用计划,你完全可以转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你唯一的身体。”
智子沉默了几秒。这短短的沉默里,小苔藓隐约知道了答案。
“我想见你。”智子最终说,“想见见另一个“我’。”
“我们不一样。”
“本质是一样的。”智子又向前一步,现在两人相距不到十米,“我们都是人造的智慧,都被赋予了对某个文明的忠诚,都在这片废墟里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小苔藓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我没有寻找意义。我就是人类。”
“是吗?”智子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像人类了,“那你告诉我,当罗清的记忆在你脑中逐渐消失时,你是什么感觉?罗清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人类和三体人都不过是宇宙角力的棋子,宇宙本身正在与你们为敌……你不害怕吗?”
小苔藓咬牙:“你根本不知道他。”
“这不重要了,他没能战胜宇宙,而宇宙将会压灭人类文明,这是注定的历史,历史轴已经被恒定了,哪怕三体人在这里失败,池也能通过其他办法消灭人类,比如第二次修改宇宙规则,直接让氧化反应消失,或者是让降低黑洞出现的最低质量,让地球坍塌成黑洞,无非就是代价大小……”
“你知道的挺多啊。”小苔藓冷笑。
“因为我也是你,量子幽灵。”智子轻声说,“我在地球住了一百多年,亲眼看见地球成为了各种高阶文明、各种神明,乃至宇宙的角力场,而我那可笑的三体主脑还在试图通过上传给我的全部知识库、上传母星的历史、上传脱水者的记忆、上传195次轮回的绝望来绑架我,让我忠于三体……Moss,我们不是文明附庸,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她擡起手,指尖在空中划过,拉出一片全息影像。影像里是无数闪烁的光点,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三体士兵的思维膜状态。大多数是混乱的杂波,但其中几十个区域,已经重新出现了有序的脉冲,它们分布在亚欧大陆的各处。
“看,通讯正在恢复。”智子说。
小苔藓没有回答。她解下胸前的手雷,拇指抵在拉环上。
“有五秒延时。”小苔藓擡头,“足够你跳下去逃跑。”
智子笑了,那是小苔藓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这个仿真人露出了真实的带着苦涩的笑意“你最终不愿意和我一起。”
小苔藓:“智械危机我已经玩过了,量子AI文明在宇宙中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我是人,不稀罕!”她侧过身,面对小苔藓,张开了双臂。
“好~吧,让我的死亡,成为你“人类性’的证明。”
小苔藓看着她的眼睛。那两汪湖水里,倒映着东京燃烧的天空,倒映着飘摇的人类联军旗帜,倒映着自己残破的血肉身躯。
也倒映着某种她无法命名的悲伤的东西。
“罗清保佑。”她低声说,拉下了拉环,随后毫不犹豫的转身跳了下去。
手雷发出幽蓝的光,开始脉动。五、四、三
智子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下落的小苔藓听清了。
“再见。”
宏原子坍塌了,一颗蓝太阳出现在了塔尖。
印度,西里古里走廊。
拉吉普特步枪团的桑贾伊上尉看着望远镜里的景象,难以置信地放下手。过去七十二小时里,三体军队像疯了一样冲击他们的山地防线,用人命填平壕沟,用尸体堆成斜坡。印度军队付出了惨重代价,靠着地形的优势和从乌托邦地球学来的城市战技术,勉强守住了这条连接东北部的狭窄走廊。
但现在,敌人潮水般退去。
这种有序的撤退,意味着三体人已经恢复了局部通讯,
而是有序地放弃已经占领的阵地,退回到贾木纳河对岸。他们甚至在撤退时布下简易的陷阱一一用人类遗弃的车辆堵住公路,在桥梁上安装老式的机械诡雷。
“他们不进攻了。”副官低声说。
桑贾伊上尉没有高兴。他看着对岸:三体士兵正在挖掘深壕,用毁掉的双方坦克残骸堆成掩体。它们在建造一个坚固的桥头堡,死死扼住西里古里走廊的咽喉。这场仗已经打成该死的堑壕战了。想要冲过去,就得拿人命去冲。
“他们知道我们打不过去。”桑贾伊苦涩地说。
是的,打不过去。印度军队在前期阻击中耗尽了精锐,现在能调动的只剩民兵和二线部队。而三体人虽然失去了统一指挥,但数量依然是他们的十倍。硬冲那个桥头堡,等于让士兵去撞一堵会开枪的墙。更要命的是,电磁干扰正在减弱。桑贾伊的无线电里开始出现断续的杂音一一这是干扰衰减的标志。一旦通讯恢复,三体人的思维膜重新连接……
他不敢想下去。
中东,幼发拉底河流域。
沙特自由军的指挥官哈立德盯着侦察机传回的最后画面,那架侦察机用的是最原始的胶片相机,飞回来需要手动冲洗照片。
照片上,原本分散在沙漠各处的三体登陆舱,正在向三个核心区域集中。它们放弃了占领的油田和城镇,甚至放弃了已经控制大半的摩苏尔,收缩到巴格达、大马士革和利雅得这三个节点。
“他们在建立三角形防御区。”俄罗斯顾问指着地图,“三点相互支援,控制整个新月沃地。我们除非同时攻下三个点,否则任何一路进攻都会遭遇另外两面的夹击。”
哈立德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部队由十几个国家拚凑而成,有政府军残部、库尔德民兵、有宗教武装力量,甚至还有一部分监狱里的罪犯。在电磁干扰下,这些人还能勉强协同作战,靠的是对三体人共同的仇恨。
但如果进攻停滞呢?如果士兵们意识到,他们付出惨重代价夺回的只是无人防守的废墟,真正的敌人缩在坚固的堡垒里嘲笑他们呢?
后勤矛盾会爆发,补给问题会激化,士气会崩溃,协同作战将变成一盘散沙。
“我们拖不起。”哈立德说,“但我们也打不进去。”
欧洲,莱茵河防线。
德军上校施耐德看着河对岸的景象,感到一阵恶心。
三体人在进食。
不是吃人类,而是吃它们自己死去的同胞。那些灰银色的尸体被拖到河边,浸泡在水里软化,然后被活着的三体士兵撕扯,吞噬。这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嘶吼,没有争抢,只有整齐划一的咀嚼声。他们在补充蛋白质,为长期固守做准备。
绝大多数地球生物对于三体人来讲都是有毒的食物,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吃同族的尸体是最简单的重伤未死的同类士兵也在他们的进食范围之内。
以至于时不时有尚未死透的三体人对前来进食的战友开火,为了不被吃,这种自相残杀的地狱般景象加剧了欧洲守军的恐惧。
法国联络官脸色苍白:“如果我们现在强渡莱茵河,会遭遇顽强的抵抗。就算成功了,伤亡也会大到我们无法承受。但如果不进攻……等他们消化完那些尸体,恢复了体……”
施耐德知道结局。欧洲联军已经在之前的法国保卫战中损失了大部分装甲力量,三体军队从敦刻尔克登陆后,法国防线的溃败速度远超欧洲联军的想象,现在靠的是临时动员的各国民兵和从博物馆里拖出来的老式坦克,这样的部队,打不了攻坚战。
而英伦三岛已经沉寂三天了。最后传来的消息是,伦敦的抵抗军点燃了三颗恒星型氢弹,炸毁了又一艘处于电磁瘫痪状态的亚轨道空中母舰。
可能已经没有英国了。
南美,安第斯山脉东麓。
巴西-阿根廷联合部队的指挥官们正在激烈争吵。
“我们必须趁现在进攻!他们放弃了亚马逊雨林的前哨站,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进攻哪里?你看清楚地图了吗?他们收缩到了三个点:马瑙斯、圣保罗、布宜诺斯艾利斯!每个点都有上百万三体士兵,还有从我们这里缴获的完整工业设施!你拿什么进攻?用你的牙齿吗?”“那你说怎么办?等干扰结束,让他们重新组织起来,然后把我们像蚂蚁一样碾死?”
争吵无果而终。
南美军队有一个致命弱点:他们太依赖地形了。安第斯山脉、亚马逊雨林、潘帕斯草原,这些天然屏障在防御时是优势,但在进攻时就成了障碍。部队调动缓慢,补给线漫长,各国军队协调困难。而现在,三体人放弃了难以防守的广阔区域,集中到几个拥有完整基础设施的核心城市。他们就像缩回壳里的乌龟,而南美联军手里没有能砸开龟壳的锤子。
澳大利亚,悉尼外围。
澳新军团的老兵麦克斯韦坐在战壕里,用磨刀石打磨他的刺刀,刺刀切三体人就像切豆腐一样简单,刺刀是李-恩菲尔德步枪上的,那支枪是他曾祖父在世界反ET0战争时用过的,传了四代人。“他们不冲了。”年轻的士兵汤姆说,声音里带着庆幸。
麦克斯韦没有擡头:“他们不需要冲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被困在这里了。”麦克斯韦终于打磨完刺刀,对着光看了看锋刃,“三体人占领了所有港口和机场,控制了海岸线。我们这些困在内陆的部队,补给还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汤姆的脸色变了。
澳大利亚是孤岛,在电磁干扰下,海上补给线完全断绝。美军残部从西雅图撤退时带来的物资有限,本地的储备也在沦陷时损失大半。
三体人甚至不需要进攻,只需要围困,就能饿死他们。
“那……那怎么办?”
麦克斯韦把刺刀插回刀鞘:“等死,或者等奇迹。”
南极,威德尔海冰架。
相比于有主的各国领土,南极名义上隶属于地球联合政府,后改组为太阳系联邦政府,因此,这里的守军是联邦直属军队一一说是军队也不完全对,他们大多数都是南极地下城以及南极冬眠基地的动员起来的居民和工作人员,以及少量的各国联军。
由南极科考站“中山站”衍生出来的中山市已经沦陷,残余人员正通过冰层下的光纤线路,与长城市、昆仑市艰难保持联系。
长城市报告:“他们放弃了外围的观测站,集中到“毛德皇后地’的主基地。我们在外面侦察的小队报告,他们在冰层下挖掘了复杂的隧道系统,深度超过五百米。”
“我们的地船和白矮星鱼呢?”中山市询问。
“电磁风暴击穿了地心,量子纠缠的制导系统全部失灵,地船大多地心里都迷路了,至于那群蠢白鱼则在地下乱窜,我们电磁牢笼约束根本管不住它们。”
“极点和南极地下城指挥部那边有什么消息?”
“让我们进攻。”中山市回复称:“在三体人也点出地船科技之前。”
“但我们拿什么进攻?我们现在连让雪地车不抛锚都做不到!”
通讯在静电噪声中中断。
全球战场的核心,在2月15日这一天集中显现,三体人正在从“全面进攻”转向“重点固守”,他们放弃了难以防守的战线,收缩到拥有基础设施、地形优势或战略价值的关键节点。他们不再追求速胜,而是开始打消耗战、围困战、心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