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神性的面容出现裂隙。
与此同时,那一行文字记录也开始了剧烈的晃动,边缘开始有了丝丝缕缕的流光,模糊化,这些记录要开始崩塌了——
不周山作为天柱,作为支撑三重世界之螺旋的基石。
位格太高,分量太大了。
即便是不周山的神性自身,也难以轻易地抹去这一些记录,这不啻于让一个人发力把自己给提起来一样。
即便是他仗着自身的特殊性和豪迈,逆流岁月,来到第二重时间记录太古年代的位置上,但是想要在这世界的记录本身增加一笔记录,却也是无比艰难,需要付出足够的代价。
不周山神性逆着岁月流光,仍旧步步往前,不顾那裂隙出现在了脸上,不顾一枚枚碎片,已经开始在岁月长河的冲刷之下,朝着后方汹涌流淌。
轰!!!
不周山神性再度猛然踏前一步。
轰!!!
不周山神性的右臂直接崩碎,在岁月长河之中消散离开,老者闷哼一声,几乎要被冲刷得晃动,几乎要就此倒下,但是双目仍旧死死看着前方。
“必须,更改……吾山把权能和职责,传递给他,就必须要尽我之力,将可能带来的危机抹去。”
唯有如此,才能确保不周山权柄位格不会被窃取。
才能够洗刷耻辱。
伏羲清淡的声音传来:
“……为了名望,做到这一地步?”
不周山怔住,也不回头,只是大笑:
“名望可是很重要的!”
“只是,吾山所看重的名望,并非是我自己的名望。”
祂伸出左臂,如同顶着狂风万丈,仍旧步步往前,道:
“如果只是我自己的话,不过只是被耻笑罢了。”
“因为我没能挡住共工……这才导致了之后世界的灾厄,这于我而言,才是真正的名望扫地,我必须要,扭转这一切……”
不周山拼尽全力,伏羲闭目,最后抬手在不周山神性肩上拍打了下,合二者之力,才将那一句简单的信息,烙印在了世界的历史之中。
【太古以来天柱不周山神尊,名为——】
【衍!】
但是这一句话牵涉的因果太大,再度被轰击撞击粉碎。
最后才勉强稳定了下来,只是烙印的内容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偏移,可虽然说偏移,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却是真正的留下来了。
伏羲叹了口气,帮助不周山的神性出手修改了文字。
【太古年代,天柱圆满,水神撞断天柱,方为不周山,乃象阴阳,不周名极,周则名衍】
周是一个古老的文字,代表着完备,代表完全。
伏羲更改,令天柱最古老的名号为衍。
不周山神性看着那代表着世界万物万象记录当中,新增加的一笔,看着代表着不周山的光芒之中,多出了一个盘膝而坐闭着眼睛的少年模样。
一位不周,一位周,代表着阴阳二气。
将周·衍的名烙印于太古历史。
于是,他便确确实实,是不周山神转世身。
不周山神性完成了这一切,知道自己的后继有人,知道承载天和地的职责,有后续之人支撑,于是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站不住了,踉跄着盘膝坐在了这岁月之上。
“抱歉啊……之后,就交给你了。”
俊秀青年嗯了一声。
不周山神道:“……我等总是如此,死去不过只是一场大梦,可活下来的却要辛苦的多了。”
“真是……”
伏羲打断了他,淡淡道:“滚吧。”
不周山神眼底带着遗憾,悲怆,以及一丝丝怜悯,最后却是慨然叹息,带着拼尽一切完成了职责之后的坦荡,挣扎着坐直了身躯,犹如当日,不顾一切挡在了【寂灭】的水神之前。
不周山昂首大笑三声,于此消散云烟。
完成支撑天地万象的职责,将希望传递后,于此陨落。
千秋万岁名,就此一霎间。
不周山神性付出代价,完成此烙印的刹那,一股恐怖的涟漪,以此为中心,猛烈逸散,扫过了整个灵性世界,那需要不周山神性再度消散为代价,需要伏羲相助才完成的铭刻,因果汹涌。
唯伏羲独自站立在这里,他的手掌垂下,背负身后。
再度离开这古老岁月记录,回到了【阆中】对应的坐标。
因为之前不周山神性和周衍,还有共工的争斗,导致了这里散发出强烈的涟漪,吸引来了在灵性世界,非线性时间线当中游荡着的诸多太古神性。
他们渴望穿过这个缝隙,抵达人间界。
他们各自都呈现着,人族在《山海经》的记录当中的模样,混杂了神兽和人的特性,皮肤或者赤红或者靛蓝,脚踏着蛇,身上缠绕着火焰。
他们甚至于,是和华胥一个时代的源初神。
伏羲在他们的眼底,不过只是晚辈。
他们此刻有不知道多少的存在同盟,而人间界前只是一个蛇尾人身的俊秀青年,但是双方却呈现出了一种特别的对峙之感。
伏羲暗金色的竖瞳垂下,此是无人之处,无人之所。
阆中的华胥不过只是一场梦境的倒影,而那不周山的神性也已经消散,或许千万年后,不周山的碎片还会汇聚,但是,之于神来说,那也已是死过一次。
那时候的不周山,就只是【神灵】,而非神。
他的嘴唇很薄,朝着下面垂了垂,然后顿住,重新勾起。
当他看着那些太古神魔的时候。
那张俊美的脸上,仍旧没有软弱后退悲伤,只有恣意张狂从容,只有那种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力量。
忽而,他轻笑出来,笑声引动涟漪,最后笑声渐渐平息,他抬起头,看着这灵性世界,看着那一个个隐藏着的太古神魔,悠然平静,带着散漫的笑意,道:
“又送走一故人。”
于此第二重灵性世界之上,伏羲独自笑着,他的前面是无数的古代存在,他的背后,即是太古神魔所渴求的,第一基石,人间界,物质世界。
那些他的老对手,那些太古神魔们,看着人间界充斥着垂涎欲滴,可看着前面的伏羲,带着警惕,他们其实有些不明白,有些不解。
因为在很久很久之前,人间界之前的身影,其实不只是祂。
那时候有温暖的女子,有笑得开心的大汉,还有豪迈勇武的人皇,有昆仑的诸神,有四方的风云,那时候的【伏羲】只是双手笼在袖口里面,噙着笑意,想着要不要什么时候再去找点乐子,温柔的目光看着娲皇。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即便是这位存在身边的所有朋友,一个一个消失,或者反目,或者陨落,或者亲手死在了他的手中,但是诸多的太古神魔,没能够在伏羲的眼中,看到哪怕一丝丝的悲伤,痛苦,软弱。
真是无情啊。
即便是超脱抽离的太古神魔,对于这个看着一个个朋友死去,甚至于是母亲陨落之后的当日,还是恣意笑着,似乎没有一点悲伤痛苦的男人,这样评价着。
“……羲,当真是个无情无义的渣滓。”
“果然是个危险的男人。”
此刻注视着背后的人间,以及在【史】【李元婴】【共工】几重势力的冲击之下,逐渐开始松动的阆中之界,他们眼底的欲望逐渐压制不住,开口:“退后吧,羲……”
俊美青年微微垂眸,道:“现在,不必叫我伏羲。”他的身上泛起了层层的涟漪,那柄轩辕剑握在手中,散发出超脱一切的恐怖光芒:
“既然汝等还想要踏前半步。”
“就请称呼吾为——太昊。”
此身之前,则是万古的倒影,太古的记录。
蛇尾退去,此身遮掩真名,展现仙神之姿态。
此身名为伏羲,神格尊位太昊。
此身之后,即是人间。
“故人离去,唯有——”
“再斩十尊神魔,相送!!!”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间,或许是漫长的岁月,也或许只是刹那,第二重灵性世界的时间本来就是非线性的,盯着【阆中】这个坐标节点的诸多太古神魔暂且散去了。
这个灵性世界的天穹之上都汇聚了血雨,不断落下。
【太昊】安静站在血雨之中,仰着头。
血雨散落他全身,他的脸上有一滴滴血雨落下,顺着鬓角的发丝,顺着眼角,顺着脸颊,不断滴落,倒像是在落泪一样,为故人的离去,为母亲的陨落和安眠。
但是所有太古神魔都知道。
伏羲无情无义,没有软弱,不过只是个卑劣的渣滓,这样的存在,是绝对不会流泪的。
这只是一场血雨。
人间界前,仍旧只此一人。
他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悲伤,没有软弱,没有痛苦,只能有恣意。
唯以此身横拦。
送尽故人,死遍亲朋。
于是太古岁月,终不可以逾越半步。
……
开明忽然发现,锁链拉着的周衍变得无比沉重,这位昆仑山的大神咬紧了牙齿,暴喝一声,用出了吃奶的力气,这才把力道施展得贯彻,才把周衍的神魂拉出来。
开明坐在那里,大口喘息,脸色都有些白了。
“怎么回事,变得这么【重】?”
“你还是个人吗?”
他有种自己在拉什么古代特别存在的感觉。
即便是昆仑三神之一的开明,都感觉到筋骨都给散了架。
他看到那边,看到原本安静站着的周衍身上,忽然炸开一道道涟漪,左臂上,代表着共工侵蚀的痕迹犹如毒蛇般朝着上面蔓延开来,而禹王铸九鼎残留之金汇聚的锁链也快速捆缚。
最后死死将左臂的侵蚀封锁住。
开明看着周衍的状态,瞠目结舌:“你这是怎么了?”
于是周衍将大概的情况说出去了,但是当他要说出不周山的时候,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给堵在了喉咙这里,无法说出去,甚至于难以出现把这个消息告诉旁人的念头。
一旦念头转动到这里,脑子就会化作一片空白也似的。
脑子嗡嗡的。
开明死死盯着周衍,脑子一转,大概明白了具体的情况,当下忙不迭地伸出手连连摆动:“停住,收,我不想要知道,你也不要说!打住!”